第946章 重构

苏婉宁仍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来指挥部之前，在直升机上，她就已经把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都推演过了。眼下这局面，还在她预判之内。

童锦表面很淡定，端坐着，完全是一副大将风度。可实际上，她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

什么叫挑战？这才叫挑战。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微微发烫，整个人像被一把火从里到外点着了。

张楠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腰，心跳比刚才快了几分。

这阵仗说不紧张是假的，偏偏越紧张越清醒，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兴奋。那种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十八九岁，什么都敢接、都敢闯的时候。

指挥长看向三人，语气已经变了，没了先前“听你们说说”的意思，完全是下命令的口吻：

“技术压制，由童锦负责，技术处全力配合。资源调度和人员调配框架，张楠协助原副指挥长落实。整体作战框架和体系衔接，苏婉宁牵头，直接对我负责。”

说完，他端起茶杯，在手里停了一下，没喝：

“散会。十二小时后，我要看到新框架。”

三人被临时分到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门上没挂牌子，里面只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盏白炽灯。

苏婉宁一进门就把地图在桌上铺开，边角用茶杯和文件压住。童锦拖过一块白板架在墙边，回身在架子上挑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张楠打开文件袋，把已经分好类的表格一沓一沓抽出来，按编号在桌面上依次排开。

又把便携式微机接通电源，打开调试好，调出要用的数据。

“我们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得加夜班了。”

苏婉宁说。

“十二个小时，足够了。”

童锦已经拔出红笔，低头在地图上标出第一批频段覆盖区，动作又稳又快：

“夜班对我本来就不算什么。真到了技术压制的关键时段，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睡我也能保持清醒。”

张楠没抬头，把物资表按新框架重新编排，一边写一边回了一句：

“我先按联合红军的保障线重新划区。四小时内，后勤和人员调配框架可以初具雏形。”

苏婉宁看她一眼，又看向童锦：

“那就开始。前十个小时各自推进，最后两个小时合拢。所有接口，必须在这张桌子上对得上。”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地图被轻轻拉动、表格翻页的声音。

童锦负责技术压制部分。

她把地图铺在最下面，上面又叠了一层半透明的坐标纸。

七个节点，她用红笔一个个圈出来，旁边标注频段、覆盖半径、信号衰减预估值。白板上已经画出了波形图，分段标出干扰窗口和切换节点。

“空军走这条航线进场，我的干扰窗口可以同步偏移，偏差能压在零点五秒以内。”

苏婉宁把空中打击窗口和地面突击节点的连线重新看了一遍，又补上两条机动路线：

“这里补一个备份链路。如果空军被拦截，地面突击队可以提前三分钟进入，不浪费窗口期。”

童锦点了下头，顺手在对应位置加了一条虚线：

“那我把干扰强度再往下调半档，给备份链路留出物理余量。否则两边信号会打架。”

苏婉宁“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下一段衔接。

张楠没有参与她们的推演。

她面前摊着五张物资调配表，每一张对应一个节点。

她按优先级重新排序，把消耗量、运距、备选补给点、临时隐蔽点一项项填进去。偶尔会停下来，用铅笔在表头写一串数字，再翻回上一页核对。

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有人说一句，另一个人接上，又各自埋下头。

中间勤务兵来过两次，一次把饭放在门口，一次送来苏婉宁要的现势图和两张空白坐标纸。

没人顾得上吃，饭菜从热放到凉，最后被勤务兵轻手轻脚收走了。

到第二天凌晨，苏婉宁把自己那份作战框架写完了。

她把所有页按顺序排好，翻到最后一页，在签注栏上一笔一画写下“青鸾·扶摇”。

童锦的技术方案也打印出来了。附图、附表、波形图一应俱全，厚厚一摞，最后附了一页手写说明，字迹工整，只有几处用红笔补了极小的注释。

张楠的物资与人员调配方案已经改到第五稿。她把三份方案全部收拢过来，开始做最后的整合报告。

所有数字、节点、衔接时间被她一遍遍核对，直到确认前后逻辑完全一致。

凌晨六点，张楠写完最后一行字。

她把总报告放在最上面，按照顺序排好，用档案袋封口。封口前，又用手在袋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要把这一夜全部压进去。

苏婉宁看了一眼时间：

“报吧。”

三人各自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材料，起身，推门。

苏婉宁把自己的作战框架方案，直接送到了指挥长办公室。张楠把资源调度与人员调配方案，交给了原副指挥长。

童锦抱着那叠厚厚的技术压制方案，去了技术处，敲开了处长的门。

而那份整合后的总报告，也由通信参谋第一时间送进了指挥长手里。

天还没全亮，营区里已经有早起的兵在列队。他们不知道，这一夜，有人把整个演习的方向，重新画了一遍。

指挥长接过档案袋，没急着拆，只抬头看了通讯参谋一眼：

“她们人呢？”

“在会议室吃饭呢，估计饿坏了。”

指挥长“嗯”了一声，把档案袋放到桌面正中间，像放一件不能随便碰的东西：

“上午十点，方案上会。通知相关人员提前二十分钟到。另外，让内勤送三份水果过去，热饭再补一份。”

通讯参谋应声：“是。”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听见指挥长补了一句：

“不用催她们。吃完饭，让她们缓一缓。”

通讯参谋愣了一下，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指挥长才坐回椅子里，没有立刻拆档案袋，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像没在意，又放回原处，目光落在那只档案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把封口拆开。

三个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胃口也能这么大。一人干了两大碗排骨，又分完了一盘水果，才重新回到那间小会议室。

天已经彻底亮了，走廊里值班参谋还没来，整层楼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晨哨声。

童锦从自己那堆技术资料最下面，抽出一份没有装订的草稿，往桌上一放：

“还有一份，我没往正式方案里放。”

张楠看了看，也从自己文件盒里抽出几张备用方案，放在旁边：

“我这也有一份，没放进去。”

说完，两人同时看向对方，都愣了一下。

不是吧？居然这么默契？

随即又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没放进去的理由，一模一样。

“行，楠姐，你懂我。”

童锦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张楠的肩膀。

张楠笑了笑：

“你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