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书房饮酒思天机,直言朝廷废黜事
十三少喝点 · 4190 字 · 约 10 分钟
燕王那句“老子要喝酒”说得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全然没有方才那副疯癫佝偻的模样。
朱长姬听到那句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悄悄地冲着陈洛吐了一下舌尖。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女般的俏皮和灵动,与平日里那位端庄雍容的郡主判若两人。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爷爷今日心情不错,难得要喝酒,我去安排酒菜,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向后苑外走去,步伐轻快而利落,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外。
陈洛站在原地,看着朱长姬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了一眼东侧那座院门半掩的书房。
他心中暗暗琢磨着方才燕王那句“老子要喝酒”背后的意味。
那话虽然听起来粗犷,但能从装疯的燕王口中说出,说明他此刻是清醒的,而且是有意要与他谈谈。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那间书房的位置和格局,它坐落在凉亭东北方向约十余步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墙不高,灰砖砌成,墙头上爬着几株藤蔓植物,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院门半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将整座院门笼罩在一片浓荫之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陈洛没有急着走进那座书房,而是站在槐树荫下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燕王既然说了“老子要喝酒”,那便是要与他正式谈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需要给这位老王爷留出足够的面子和时间来整理情绪。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望着头顶那片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槐树叶子,心中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朝廷已经将燕王府围得像铁桶一般,张秉那四路封锁也确实锁得滴水不漏。
他作为燕王府的右长史,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摸清楚燕王手中还握着多少筹码,以及下一步该如何破局。
正想着,朱长姬已经带着两个仆从端着两只托盘匆匆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壶酒、几碟小菜和三只酒杯,酒是北地常喝的烧刀子,菜是简单的酱牛肉、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朴实无华,却也足够下酒。
她朝陈洛使了个眼色,然后端着托盘走进了那座书房的院门,陈洛跟在她身后,迈步踏入了那片老槐树的荫蔽之中。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燕王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磨蹭什么,快进来。”
陈洛跟在朱长姬身后跨进书房门槛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这间书房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得多。
除了一张书桌和几张椅子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连书架都只有一只半旧的木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本书册,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字迹。
桌椅的表面有明显的损伤痕迹,桌角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椅背上有一块被重物砸过的凹陷,想来是燕王装疯时砸东西留下的“道具伤痕”。
整个书房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清冷与荒废感,像是这里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在这张书桌前坐过了。
燕王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半眯着眼,姿态随意而散漫。
那件破烂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还沾着方才拍水缸时溅上的水渍。
可即便如此,他坐在那里时周身依旧散发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仿佛一头假寐的猛虎,虽然闭着眼,却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朱长姬轻车熟路地在书桌上摆好酒菜,将三只酒杯逐一斟满。
酒是北地常见的烧刀子,倒入杯中时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酒香清冽而带着一股辛辣的冲劲,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粗瓷碟中,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虽然简单,倒也齐整。
燕王端起酒杯连干了三杯,那烈酒入喉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陈洛也陪着连干了几杯,烧刀子那股辛辣的冲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迅速蔓延开来。
他在心中暗暗比较了一下:
比起自己在京师用蒸馏术酿造出的聚宝仙酿,这北地的烧刀子虽然烈,却少了几分醇厚和回甘,显得有些寡淡。
他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动作极轻极快,几乎看不出来,可坐在对面的燕王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燕王嚼着牛肉的腮帮子微微顿了一下,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小子喝他的酒还敢撇嘴?
他辛辛苦苦攒了几坛子的烧刀子,虽然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可北地苦寒,能喝上这样的酒已是不易。
这小子倒好,居然还敢嫌弃?
燕王压下那一口火气,又喝了一杯酒,可心中那股子郁结却怎么都散不去。
他发现自己从见到陈洛的第一面起,就总是被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撩拨起火气来。
装疯的事、那句“光吃土没吃饭”的调侃、当着面跟朱长姬调笑、喝他的酒还敢撇嘴,桩桩件件都在戳他的肺管子。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燕王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在漠北与北沅残部对阵时,敌军将领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偏偏遇上陈洛这小子,几句话就能让他火冒三丈,简直像是一根专门来扎他软肋的刺。
燕王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渐渐地品出了一些味来。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朱长姬隔三差五便在他面前提起陈洛。
什么“陈洛在京师布局如何如何精妙”“陈洛出的那个装疯的主意虽然憋屈但确实管用”“陈洛给了三百万两银子解了燃眉之急”……
起初他还没太在意,只当是孙女在汇报事务,可次数多了,他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朱长姬提起陈洛时语气中那份与提起旁人时不同的温度。
那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分寸,可那种“这个人很不一样”的意味却像是春天的草芽一样,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
燕王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念头:自家孙女怕是对这小子另眼相看了。
他燕王府在北境经营数十年,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朱长姬更是他一手带大的掌上明珠,文武双全,才貌出众,放眼整个大明也找不出几个能与她比肩的女子。
这等人物,怎么能被一个从南边来的、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小子给轻易招惹了去?
他心中那股“自家种的小白菜有可能被猪拱了”的危机感便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于是他便越看陈洛越觉得不顺眼。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可这小子也确实太会气人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他最不想被踩的地方。
燕王在心中冷哼一声,将那口火气压了下去,将酒杯放回桌上,重新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火气终于慢慢地被压到了心底深处。
眼下有正事要谈,这小子的账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算。
他抬眼看向陈洛,目光恢复了方才那种沉凝而锐利的审视,像是头假寐的猛虎终于睁开了眼睛,准备开始认真的对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开门见山的直接,不再有任何装疯的遮掩:
“小子,你既然来了,那就说说吧。朝廷派你来,到底是什么意图?”
陈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烧刀子那股辛辣的冲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垂落在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上,看似在品酒,实则心中已经在飞速地整理着思路。
他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这第一句话的分量极重,他既要让燕王明白朝廷的决心和眼下的严峻形势,又不能让燕王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或者推卸责任。
他回想起了京师那间酒馆中与程济饮聚宝仙酿时的那一幕。
那日他正与程济喝着聚宝仙酿闲聊着,一个穿着灰白旧道袍的老道不请自来,凑上来要喝聚宝仙酿。
那老道须发皆白,可那张脸上的皮肤却红润光洁如婴儿,神色超然物外。
陈洛认得那老道,他曾在吴山道观偶遇老道,《玉液还丹术》就是老道所赠。
程济自然也认得那老道是龙门派的道士,二人在喝酒时有过短暂对话机锋。
老道问程济“观星象可知天下将变?”,程济反问老道“星象在天,人事在人。先生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老道回“北方有龙气。”。
陈洛当时虽然没有多问,但他将这些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事后反复琢磨过程济与老道那番对话的分量。
程济观星象“荧惑守心”,意味着王朝动荡,帝王易位;
老道说“北方有龙气”则意味着北地有人将在这场大乱中崛起。
而燕王,正是坐镇北方的那条龙。
程济说“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老道说“北方有龙气”,这意味着燕王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至少是有机会赢的。
而那场大乱开始的时间,就在今年春夏之交。
他算了一下,如今已是春末夏初,距离春夏之交已经近在眼前了。
程济是拥有神奇星象之术的二品宗师,隐身于翰林院数十年,是个奇人。
老道是拥有巅峰相人之术的二品宗师,游戏风尘,超然物外。
此二人皆是道门中的世外高人,他们能窥得天机,但并未宣扬,只是出于惺惺相惜,彼此间对于各自道行的切磋。
但机缘巧合之下,这些天机却为自己所知晓。
陈洛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
他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协助张秉试探燕王是否真的疯了、寻找燕王谋反的证据、甚至栽赃陷害。
可他心中清楚,他真正应该做的并不是帮朝廷削弱燕王府,也不是让燕王继续装疯拖延时间。
而是鼓动燕王起兵。
他窥见了天机,知道燕王终将走上那条路,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关键的时间节点上,推燕王一把,让他下定决心。
做个顺应天机的从龙之臣,但绝不做个忠臣,因为程济和老道后面还说过“龙气之下,必有血光。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他可不想做那些忠魂。
陈洛放下酒杯,迎上燕王的目光,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该有的恭谨,但却用最恭谨的态度说着最不该说的话:
“回王爷,朝廷派下官来,自然是要废黜王爷、捉拿王爷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燕王刚端起下一杯酒送到嘴边,听到这话,手一抖,酒杯差点脱手。
一口酒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了几声,酒液从嘴角溅了出来,滴在他那件破袍子的前襟上。
他放下酒杯,瞪着陈洛,那张被乱发遮住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瓢油,腾地一下窜到了顶点。
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
朝廷派他来废黜捉拿他燕王,这话虽然他心里清楚,可这小子当着面就这么毫不遮掩地说出来,也太嚣张了吧!
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气死他的?
燕王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几乎要将那只粗瓷杯捏碎。
朱长姬在旁边看到爷爷那副表情,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夹花生米,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着笑。
当下燕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那副模样活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看着就要再次暴起,要把这小子按在地上再揍一顿。
朱长姬见势不妙,急忙起身按住燕王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哄劝:
“爷爷,陈洛说的是实话嘛!朝廷派他来什么意图,我之前不是早就跟您说过了吗?您老人家别生气,当务之急是想对策,不是揍人呀。”
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燕王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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