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长姬观战心暗动，洛携百兵追残敌

顺承门的城楼上，朱长姬站在垛口后方，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处高塔之上那两道正在急速靠近的身影。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扣在城墙的青砖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霍天行那一剑从头顶刺落的瞬间，那股冰冷如实质般的杀意仿佛还在她的颈后残留着一丝余温。

让她此刻即便已经站在安全的城楼之上，依然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高塔顶端那道年轻的身影上，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担忧。

她一直以为陈洛是初入三品镇国的修为，虽然在承运殿中那一箭炸碎了谢贵的半边身子，让所有人都为之震动。

但她始终觉得，那更多是仗着那把黑色霸王弓的神威。

那把弓乃上古神弓，是非凡物，能爆发出威胁二品宗师的杀伤力，也不算太出奇。

可此刻霍天行已经不再给陈洛远程拉弓的机会了，二品宗师的身法全力展开，近百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陈洛如果聪明，就应该立刻后退，拉开距离，以箭术牵制对手，保持风筝战术，远程攻击霍天行。

可陈洛没有后退。

他站在塔顶，甚至将霸王弓放下，然后赤手空拳地迎向了霍天行的那道剑光。

朱长姬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几乎要喊出声来。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心中念头急转。

虽然自己只是三品镇国，但好歹也能牵制霍天行的注意力半息一息，让陈洛有机会重新拉开距离。

她的脚已经踏上了垛口边缘，正准备跃下城楼向高塔方向掠去，但就在这时，塔顶的战斗已经正式开始交手了。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锁定在那两道正在方寸之间急速腾挪的身影上。

她看到霍天行的剑光如龙影般纵横交错，盘龙真意的威压让塔顶的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凝滞了几分。

然而陈洛的身影却在那些剑光之间游刃有余地移动着，每一拳出手都精准地砸在霍天行剑势的薄弱处。

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铁匠在用锤子敲打着正在锻造的剑胚，每一次落点都恰到好处。

她看了数十招，心中的焦虑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陈洛的《至尊拳》打得出神入化。

拳势时而厚重如山，时而飘忽如风，与燕王那种霸道绝伦的皇室气度截然不同，反而带着一种大巧若拙的质朴与浑然天成的圆融。

霍天行的剑锋数次掠过陈洛身侧，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他的衣袍，而陈洛的拳头每一次轰出，都能逼得霍天行不得不后退或变招。

她看得越多，心中的安定感就越发稳固。

那种方才几乎让她不顾一切跳下城楼的担忧，逐渐化作一种如同冬日里泡在温水中的暖意，缓缓从胸口蔓延开来。

然后她的心中浮起一道更大的疑惑。

她清楚地记得，半年前陈洛初入京师燕王旧邸时，还只是初入三品镇国。

即便后来承运殿中他射出了惊天一箭，她也认为那是神弓加持下的爆发。

可此刻她亲眼看到陈洛赤手空拳地与一位老牌二品宗师正面搏杀数十招而不落下风，甚至显得游刃有余，那道关于陈洛修为的判断便再也站不住脚了。

她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陈洛。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晋级二品宗师的？

他是如何在短短半年之间，跨越那道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的？

那些疑惑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的心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就在她出神之际，塔顶的战斗已经分出了阶段性的结果。

霍天行再次被逼退，身形从塔顶跃下，向着城外方向急速掠去。

陈洛没有立刻追击，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拿起霸王弓，搭箭拉弓，一箭射出。

那道箭矢如同一轮骄阳在暮色中升起，精准地锁定了霍天行的逃逸轨迹。

迫使他不得不在半空中转身接箭，身形也随之被打断，落在了顺承门的门楼顶部。

朱长姬看到陈洛的身影从高塔上跃下，如同被夜风托起般轻盈地落在门楼顶部，距离她不过数丈之遥。

暮色中，他收起了霸王弓，转过头来，正好与她的目光相遇。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神态轻松得仿佛方才那场与二品宗师的搏杀只是一次寻常的晚间散步。

朱长姬心中那股方才还在翻涌的担忧、疑惑和紧张，此刻都被那道笑容轻轻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心安。

她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问他有没有受伤，或许是问他下一步的去向。

却见陈洛忽然朝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城楼下方那片散落着残兵断刃的地面，随手一招。

几件兵器从地面上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而起，在暮色中划过几道流畅的弧线，落入他的手中。

一把刀，一把剑，一杆长枪，被他分别握在手中，刀在左、剑在右、长枪斜背在身后。

如同一个正在挑选趁手工具的工匠，从满地散落的器物中挑出了自己接下来要用的一套家什。

他掂了掂那些兵器的分量，似乎颇为满意，然后将它们一一收好，朝着霍天行消失的方向纵身跃下城楼。

身形很快融入了城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之中。

朱长姬站在垛口后方，看着那道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边缘。

她心中那团刚刚平复的涟漪再度被搅动起来，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更大的石子，荡开的波纹久久不能平息。

她忍不住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带这么多兵器……难不成要用不同的武学去对付霍天行？”

她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转向城墙下方的城防事务。

但那道疑惑却如同一个被打开后便合不上的盒子，任凭她如何试图将其压回心底，都依然在那里微微敞开着口子。

朱长姬没有在顺承门的城楼上停留太久。

当收编完队伍、城门绞盘被重新检查确认无误、燕王府的旗帜在暮风中稳稳展开时。

她便收回了目光，翻身跃上那匹枣红马，勒转马头，率着整编后的部队沿着城墙内侧的街道向南城深处推进。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敲击声，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传出很远。

她心中很清楚，南城三座城门中最重要的一座还没有拿下。

丽正门，京北城的正门，那条直通京师金陵的起点，也是整座城池的门面所在。

只有控制了丽正门，才意味着整座京北城的南向防线彻底崩溃。

她必须趁热打铁，在守军尚未完全调整好防御部署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丽正门。

当她的队伍抵达丽正门前时，天色已经比顺承门那边更暗了几分。

城楼上的守军显然已经收到了顺承门失守的消息，此刻正严阵以待。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箭矢一束束码放在垛口内侧，弩机也已经上弦，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地指向下方那片逐渐逼近的燕军。

朱长姬勒住马，目光快速扫过城楼上的布防。

大约一千两百人，兵力与她现有手中的人马相当，但占据了城墙地利的优势，正面强攻显然不是明智之选。

她没有犹豫，当即下令正面部队佯攻牵制，以盾牌阵掩护弓箭手向城楼方向施压，制造出主力即将攻城的假象。

与此同时，她将马和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马和听完后微微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带着一支精锐小队消失在城墙侧面的巷道阴影中。

那些死士人手一柄短刃，腰间缠着飞爪与绳索，脚步轻盈而无声，如同几十道被暮色吞没的影子。

沿着城墙根部的阴影区快速移动，绕向丽正门侧后方那处守军防守相对薄弱的区域。

正面战场的箭矢往来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朱长姬的部队在城门前摆出进攻阵型，盾牌手举着厚木盾牌向前推进，弓箭手在盾阵后方不断向城楼上的守军施压。

城楼上的守军被正面的压力牵扯了大部分注意力，指挥官站在城楼中央大声呼喝着调度防线，没有察觉到侧后方正在悄然逼近的那道阴影。

马和带着精锐小队在守军视线的盲区攀上了城墙。

飞爪精准地勾住城垛边缘，死士们手脚并用，如同一群无声的壁虎般沿着城墙外壁向上攀爬，在暮色与城楼阴影的掩护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当第一名死士翻过城垛落在城楼内侧时，城楼上的守军甚至还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死士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有数十人潜入了城楼内部。

马和走在最前面，他手中的长剑在暗光中划过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将距离最近的一名守军哨兵无声放倒。

随即身形一闪，向着城楼中央那道指挥官的身影快速逼近。

城楼上的守军直到第一声惨叫响起才猛然惊觉腹背受敌，但已经太迟了。

马和的精锐小队从后方切入了他们的阵型，如同一柄从暗处刺出的尖刀，将城楼上原本稳固的防线撕开了一道无法快速弥合的裂口。

朱长姬在听到城楼上传来骚动声的那一刻，立刻下令正面部队全力进攻。

盾牌阵加速推进，弓箭手将箭矢一轮接一轮地射向城楼，压制守军的反击。

城楼上的守军在前后夹击之下迅速陷入了混乱，指挥系统被打乱，士兵们不知道该面朝哪个方向防守，阵型开始瓦解。

抵抗持续了约两刻钟，当马和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旁，示意城门已经可以打开时，城内的守军终于放下了武器，城门缓缓洞开。

丽正门被拿下后，南城最后一座城门文明门几乎是在燕军抵达的同时便挂出了降旗。

守军统领显然已经收到了顺承门和丽正门相继失守的消息，知道南城已无守住的可能，再抵抗只会徒增伤亡，便下令打开城门、放下武器，将城防交予燕军接管。

至此，南城三座城门全部落入燕王府的控制之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整整一天乌云压城的天空，终于在傍晚时分落下了积蓄已久的大雨。

雨幕如帘，从低垂的云层中倾泻而下，打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将方才战斗留下的血迹和尘埃一并冲刷干净。

整座京北城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安静，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在雨水中跳动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晕，如同一座被水汽包裹着的岛屿。

朱长姬在文明门确认城防事务交接完毕后，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

她没有停下来换衣服，只是勒转马头，带着几名亲兵沿着雨中的街道策马向燕王府方向奔去。

马蹄踏过积水的石板路，溅起一片片水花，在火光与雨幕的交错中留下一道快速移动的暗影。

当她踏入承运殿时，殿内灯火通明，燕王正站在大殿中央的一张长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京北城的舆图，上面已经被朱砂笔圈出了九处城门的位置。

燕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袍和紧贴在面颊上的发丝上，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已经等待这道消息许久般的沉稳：

“南城拿下了？”

“回王爷，顺承门、丽正门、文明门均已落入我军控制。”

朱长姬在殿中站定，抱拳禀报，“幸不辱命，西城、南城共五座城门均已拿下。马和在城外善后，清点战利和伤员，稍后回府复命。”

燕王的目光在舆图上扫过，手指从丽正门的位置沿着那道通向金陵的方向轻轻划过，然后收了回来，语气平静：

“九门已全部拿下，你做得很好。都司官署、兵器库、粮仓也已经控制，城内的残余势力正在清除。”

朱长姬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虽知道九门已定，但此刻听到燕王亲口确认，心中那股紧绷了一整日的弦才终于真正松了下来。

她站在殿中，身上的雨水正沿着衣袍下摆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两日后，京北城中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燕王下令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城中秩序迅速恢复。

那些原本因为门禁和战斗而紧闭的店铺陆续重新开门，街面上的行人也在第二日中午开始多了起来，虽然有士兵巡逻，却没有出现扰民的情形。

燕王府的旗帜在城楼上猎猎作响，城中的百姓经过最初的惊惶后，也逐渐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而燕军的旧部听闻燕王已在京北城举兵的消息后，从四面八方纷纷前来投奔。

一支支人马带着兵器、甲胄和马匹，从城外陆续开入京北城，在城西的校场上集结点名。

短短两日内，燕军的兵力便从最初的八百死士迅速扩充至上万人，盔甲鲜明，刀枪林立。

燕王在承运殿中召见了新到的将领。

将张玉、朱能、丘福三人分别任命为三军主将，各自统领一部兵马，开始着手整顿军务、筹备粮草、操演阵法。

京北城中一切平稳，而城外那片被夜色与雨水冲刷过的荒野上，陈洛的身影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