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长史司内二女忙,盘山脚下百兵追
十三少喝点 · 4106 字 · 约 10 分钟
承运殿中的灯火亮了两日两夜。
朱长姬在指挥城防的间隙抽空回了长史司两次,每一次都带着新的任务和新的指令。
如同一道被不断上紧发条的齿轮,在整座王府的运转中飞速转动着。
而长史司内,那道临时充当办公文书房的偏厅里,孔公妍正伏在一张堆满卷宗的长案前,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两日前承运殿变故发生时,她正在长史司整理公文,忽然感觉到府中传来一阵沉厚如龙吟的气息波动。
那股气息虽短暂,却带着一种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震颤感,让她握笔的手指微微顿住。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恰好看到陈洛的身影从承运殿方向掠出。
手持长弓,衣袍猎猎,朝着府门外的方向追去,如同一道被天色吞没的影子,转瞬便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地。
陈洛既然能动,说明他至少没有在承运殿中受致命伤。
至于他追的是谁、能否追上,她相信他自有分寸,无需自己过多操心。
她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整理公文,只是在接下来的几日中,每当府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她的笔尖会不自觉地停顿一瞬,然后继续落下。
孔公妍自幼在孔氏小宗中长大,虽非嫡脉,却也读了不少书。
她见过官场上的明争暗斗,也能从一纸公文、一条命令中读出背后的政治信号。
这两日她虽然足不出长史司,但从那些不断涌入的文书、命令和军报中,她已经清楚地拼凑出了整座京北城的局势全貌。
燕王府杀了朝廷派来的京北布政使和都指挥使,控制了京北九门,接管了都司官署、粮仓、兵器库。
城外的旧部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城内汇聚,兵力在短短两日内从数百扩充至万余。
而燕王发出的第一道安民告示也已经贴满了全城。
那语气她认得,那不是藩王安抚封地的口吻,那是一道面向天下的檄文前奏。
她知道自己正处于一场风暴的中心,而这道风暴最终会蔓延到何处、掀起多高的浪头,她看不清楚。
作为孔氏小宗之女、儒家门人,她从小耳濡目染的纲常伦理告诉她,藩王起兵便是谋逆。
可当她坐在长史司的案前,手中握着那些关于城防、粮草、军械的文书时。
她又不得不承认,京北城在这两日中展现出的秩序和效率,并非一座谋逆之城该有的混乱模样。
那些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命令有条不紊,治安、赈济、兵员调配每一项都运转得如同被精心调试过的齿轮,稳稳地咬合在一起。
她心中的惶恐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每当那股不安即将涌上来时,她便会想起朱长姬那日在承运殿外拉住她说的那番话。
朱长姬说,朝廷削藩已经到了要逼死亲王的地步,齐王、湘王的下场大家都看在眼里。
燕王起兵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给天下藩王留一条活路。
而长史司是整座王府运转的中枢,若是连她也乱了,那陈洛辛苦打下的局面便会失去支撑。
末了朱长姬又补了一句,这也是陈洛的安排,陈洛走之前特意交代过,长史司的事要交给你来打理。
孔公妍知道那句“陈洛的安排”多半是朱长姬临时添上的,但她选择相信。
因为相信那句话,比相信燕王起兵的合理性要容易得多。
因为相信那句话,她便可以让自己一头扎进那些卷宗与文书之中,不再去想朝堂与天下。
只想着如何把粮草调度得更精准、把军械统计得更清楚、把兵员补充的名单梳理得更完整。
于是她便这样做了。
两日来,她几乎没有合眼,写废了数支毛笔,桌案上的文书堆了又清、清了又堆。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陈洛什么时候回来、燕王起兵会走向何方、孔氏宗族是否会被牵连。
那些念头如同被压在水底的浮木,偶尔冒出来一瞬,便立刻被下一道需要处理的公文盖了过去。
她的目光越来越沉静,字迹也越来越沉稳,仿佛那道摇摇欲坠的惶恐正在被她手中的笔一点一点地钉死在了纸面上。
白昙坐在偏厅另一侧的窗边,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偶尔帮孔公妍翻一翻堆积的卷宗,或者帮她将已经批完的文书分类归整。
她比孔公妍轻松得多,那日承运殿的变故她同样感知到了,也知道陈洛追着什么人出去了。
她看过陈洛在承运殿中一箭碎岳的风采,也看过他追击霍天行时那道果决的背影,她相信陈洛不会有事。
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急。
白昙最初来跟着陈洛到燕王府,身上确实背着汉王的命令,要她监视陈洛,留意他在燕王府中的动向。
可她早就将那道命令抛到了脑后,自从她成为陈洛的女人后,同进同出、朝夕相对。
那些来自汉王的任务便如同被水浸透的纸张一般,字迹模糊、边角卷曲,再也无法辨认。
她此刻坐在长史司偏厅的窗边,看着孔公妍埋头在文书堆中的侧影,只觉得这日子倒也安稳,有人管事,有事可做,不用她费心去想后面的事。
至于汉王那边如何交代、陈洛回来后又会如何安排。
她才不去想,等陈洛回来听他说便是,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偏厅中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两道身影拉长在青砖地面上。
远处传来城楼上换防的哨声,短促而规律,穿过京北城的夜色传入这座偏厅,又被窗纸滤成一道柔和而遥远的回响。
孔公妍微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下一行字。
白昙则依旧捧着她那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城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方向。
仿佛在等着某个该回来的人,在下一道暮色落尽之前,沿着那道她熟悉的路径,重新踏入她的视线。
盘山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浮现在天际线上。
此山位于蓟州城西北约十二里处,是燕山山脉南麓的一条支脉,被称为“京东第一山”。
山势层层叠叠,如同一道被折叠过的墨绿色屏风,从地平线的边缘向高处依次铺展开来。
松柏的暗影在山脊线上连成一片,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
山间有溪流的水声隐约传来,顺着山谷的缝隙向外渗透,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霍天行落在盘山脚下的一块巨石上时,脚步已经比两日前沉重了许多。
他身上原本考究的剑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袖口和下摆被剑锋、刀气、棍风撕裂出数道口子,血迹与尘土混杂在一起,在衣料上形成一片片暗色的斑驳。
他的呼吸急促而深重,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虎口处新添的裂痕还在渗血,沿着剑柄滴落在石面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那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山脚的一处树影中走出来。
肩上扛着一杆从某个不知名地方中拾来的长枪,腰间挂着刀和剑,背着弓箭,步伐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陈洛没有急着追上来的意思,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一个正在耐心雕琢手中材料的工匠,不急不躁。
每一步都踩在霍天行预期的节奏之外,让他既无法甩掉,也无法停下来喘息太久。
霍天行已经记不清这两日来自己被追着打了多少场了。
从京北城的南城门开始,沿着荒野和官道一路东行,途中经过了大小村镇十余处,每一处都成了他们短暂交锋的战场。
陈洛每一场交手都会换一种兵器,每一次换兵器都会换一门截然不同的武学。
霍天行先是见识了那套以神意御剑的《太极御剑术》。
陈洛的剑脱手而出,凌空飞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他身周盘旋切割。
剑身上时而缠绕着阴柔的如水流光,时而又化作阳刚的灼热气流,阴阳交替之间让他应接不暇。
若非他的盘龙剑法以防御见长,恐怕第一场交手就要被那柄凌空飞剑在身上留下数个窟窿。
紧接着陈洛换了《天罡伏魔剑》。
剑势陡然一变,从太极的圆融流转变成了星辰坠落般的堂皇刚猛。
每一剑落下都带着星力的牵引与震荡,仿佛整片天空都在随着他的剑锋向霍天行压来。
霍天行被逼得连连后撤,不得不用《盘龙剑法》第九转盘龙归一来强行化解那道如同天罡三十六星同时坠落般的剑势。
虽然勉强接住了那一剑,但神魂震荡受创,痛不欲生,之后整整一个时辰才缓了过来。
然后陈洛换上了长枪。
《真武枪》一出,龟蛇二相在他身周隐隐浮现,枪势刚柔并济,时而如龟甲般沉稳厚重,时而如蛇行般诡诈灵活。
霍天行的盘龙剑意在那一场交手中被那杆长枪反复拉扯、切割,如同一条龙被龟壳压住了尾巴又被蛇身缠住了脖颈。
打到最后他几乎是被陈洛一枪挑飞的,后背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肋骨差点都断了,靠着树根喘了许久才重新站起来。
之后是刀。
《韦陀刀法》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禅意刀势,覆盖了他的全部感知范围。
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如同佛门护法降魔般的凛然正气,刀势刚烈却不失圆融,仿佛每一刀都在逼他同时应对物理的切割和禅理的压迫。
他的护体罡气在那场交手中被劈开了数次,身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虽然都不致命,却让他再次耗费了大量内力来止血和封住伤口。
然后是以枪代棍。
《紧那罗王棍》出现的那一刻,霍天行甚至产生了短暂的恍惚。
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枪在陈洛手中挥舞时,空气中隐隐传来如同梵音般的低鸣声。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如同一根细针般扎入他的神魂之中,让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若非他及时咬破舌尖以痛觉将自己拉回现实,那一棍恐怕就会直接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即便如此,他也在那场交手中被棍风扫中左肩,整条手臂麻痹了小半个时辰才恢复知觉。
霍天行此刻站在盘山脚下的巨石上,回想这两日的经历,心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用了多少次盘龙剑法的第九转,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被陈洛精准地“放”过。
他清楚地意识到,陈洛不杀他,不是杀不了,而是在拿他当磨刀石,一门一门地验证自己的武学。
而更让他屈辱的是,陈洛甚至在他内力不济时会主动停手,让他调息恢复。
然后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再继续打下一场,体贴得如同一个对待心爱之物的工匠,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工具。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道正在慢悠悠走来的身影,咬了咬牙,转身向着盘山深处掠去。
他已经看到了熟悉的峰顶轮廓,北境剑宗的宗门就在盘山主峰南麓的一片山坳中。
他只需要再撑过最后一段距离,便能回到宗门,调用宗门中的阵法和弟子,或许还能借助地利设伏,将陈洛堵在山门之外。
他心中那股几乎被磨灭的希望,在山风的吹拂下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陈洛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抬头望了一眼盘山主峰的轮廓,又看了看霍天行那道正在向山腰处急速掠去的背影。
他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将肩上的长枪换了个更趁手的位置,又掂了掂腰间的剑和刀的分量。
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工具箱中,还有哪些尚未上手的武学可以继续测试。
盘山的溪流声从山谷深处传来,松涛在晚风中低低地响着。
如同一片正在被翻开的乐谱,等待着下一段乐章的起始音符,落在它最合适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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