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姑娘长大喽

方野和宋千瓷从影音室出来的时候，天还很亮。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庭院里，石榴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雪人还立在院子中央，红围巾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宋千瓷站在回廊里，用力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

刚从昏暗的影音室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吉普赛老妇人那张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从嘴里飞出来的虫子。

此刻看到阳光灿烂的庭院，终于感觉那些恐怖画面离自己远了一些。

“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年夜饭应该开始准备了，看有没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宋千瓷说。

方野点点头：“我先回下房间。”

“你去干嘛？”宋千瓷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上厕所。”

“客厅有卫生间。”宋千瓷指了指回廊另一头，“那个更近。而且不用穿过院子。”

方野看着宋千瓷那副“客厅厕所明明更方便你为什么要回房间”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宋千瓷不想一个人待着。

从影音室出来她就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走哪跟哪，眼睛时不时往身后瞟一下，仿佛那个吉普赛老妇人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他也没拆穿，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往客厅走去。

果不其然，刚到卫生间门口，宋千瓷就说：“我先上。”

方野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靠在走廊墙上等她。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但他没听见锁门的声音，那个金属搭扣转动的咔嗒声没有响起。

而且宋千瓷上厕所的速度堪称奇快，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更快，推开门的时候还在紧张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方野估计要是晚上，宋千瓷绝对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说不定还会让他站在门口等着，隔几秒就问“你还在不在”，就像电影里那样。

宋千瓷等在门口，说：“我去找我舅，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王耀明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跟谁聊天。

看到两人进来，他把手机放下来，问：“怎么了？”

“舅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春联贴了没有？”宋千瓷趴在书房门框上。

王耀明笑着说：“早就贴了，还等你啊。你早上睡懒觉的时候我就贴好了。等你起来操持，咱们这院子就得正月十五贴春联了。”

宋千瓷撇了撇嘴：“那你怎么不喊我和方野。我们也可以帮忙的。我不是起得挺早的吗，八点多就起来了。”

“你那也叫早？人家方野六点多就起了。”

王耀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对了，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没挂。既然你们闲着，那就交给你和方野了。梯子在仓库，小心点，别摔了。”

“好呀好呀！”宋千瓷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拉着方野一起往仓库走。

仓库在后院角落，是一间单独的小平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木头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堆满杂物的空间。

几把旧椅子、一摞纸箱、一些不用的厨具，角落里立着那把人字梯。

即便开着灯，仓库里的阴影依然很重，那些堆叠的杂物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轮廓。

宋千瓷下意识往方野身边靠了靠，手指捏住了他外套袖口边缘。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大白天的怕什么，这世界上又没鬼。

但那个吉普赛老妇人从阴影中浮现的画面实在是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现在看到任何一个昏暗的角落都会心跳加速。

方野感觉到了袖子上的轻微拉力，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在自己旁边。

他走到墙角，把人字梯扛起来，另一只手提起那两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大红灯笼。

“走吧。”

宋千瓷跟在他身后出了仓库。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她悄悄松了口气，松开了捏着他袖口的手指。

她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就没那么害怕了。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看那部恐怖片了。

选什么不好，非要选恐怖片，本来是想借着害怕偷偷跟方野亲近一些，结果被吓到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今晚方野要是不陪她，她真的不敢一个人睡。

实在不行，只能跟母亲一起睡了。

只是母亲睡眠那么浅，被她翻来覆去折腾一晚上，肯定也睡不好。

两人走到大门口。

胡同里偶尔有小孩跑过，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谁家电视机的声音。

宋千瓷提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门廊下，方野把人字梯架稳，踩上去试了试高度。

梯子刚好够到门楣上方那个专门用来挂灯笼的铁钩。

“小心点。”宋千瓷仰头看着他。

方野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红灯笼，伸长手臂，把它挂在铁钩上。

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金色的穗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宋千瓷扶稳梯子，仰头看着方野挂灯笼。

方野站在梯子上，修长的手指正调整着灯笼的角度，让灯笼挂得更端正一些。

方野挂灯笼的动作很认真，把灯笼穗子理好，然后把挂钩扣稳。

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的香味，酱肘子的浓郁酱香、炖鸡汤的清甜、蒸鱼的鲜香，全都从厨房里飘出来。

宋千瓷忽然怔住了。

此刻她感觉自己和方野就是一家人。

在除夕这一天，一起挂上红灯笼，一起准备迎接新年。

她情不自禁露出幸福的笑容。

等会儿他们还会一起坐在餐桌旁吃年夜饭，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一起守岁打麻将。

以后每年的除夕，她都想这样过。

方野爬下来，把梯子挪到另一边，再次爬了上去，然后伸出手：“灯笼。”

“哦哦。”宋千瓷回过神，赶紧把第二个灯笼举起来递给他。方野接过灯笼，正准备挂上去，宋千瓷忽然开口喊了他一声。

“方野。”

他的手停住了，低头看她：“怎么了？偏了？”

“没有。”宋千瓷仰头看着他，双手还扶着梯子。

“晚上吃完饭，一起放烟花啊。就我们俩，不对，还有诗诗和苏苏。一起放烟花。”

方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然后继续挂灯笼。他把灯笼调整好角度，穗子理整齐，低头问：

“你站前面看看，怎么样。还要不要调整？”

“那你站稳点，别乱动。”

宋千瓷退后几步，站到胡同中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到左边看了一下，说左边那个稍微高了点。

方野重新调整了一下左灯笼的高度，她又跑回中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在她退后看灯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对准梯子上的方野，按下了快门。

方野正伸着手调整灯笼，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身后是灰砖青瓦的四合院大门，两个大红灯笼刚刚挂好。

方野听到快门声，低头看她：“你拍我干嘛？”

宋千瓷笑盈盈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留作纪念嘛。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挂灯笼，当然要记录下来。”

她不仅想用眼睛记录下这一刻，更想要拍照保存下来，这样以后就能随时翻看了。

她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好多跟方野有关的照片。

琼岛沙滩上的合影、滑雪场夕阳下的四人自拍、故宫红墙前的合照、昨天堆雪人时的搞怪连拍。

每一张都是她最珍贵的收藏。

她偶尔会担心万一日后失忆了，忘记以前的事了怎么办。

但如果有这些照片在，就算记不起来，也能看到他们一起做过什么事。

就算照片褪色了，回忆也不会消失。

就像《恋恋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一样，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些美好时光记录下来。

方野从梯子上爬下来，把梯子收好靠在墙边。宋千瓷还在低头翻看手机相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王耀明从院子里走出来，抬头看了眼门楣上两个端正的红灯笼，笑着说：“不错不错，挂得还挺端正。”

“舅舅！”宋千瓷立刻跑过去，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你帮我和方野拍张照。就在这红灯笼下面，背景好看。”

王耀明接过手机：“行，你们站好。”

方野正准备把靠在墙边的梯子挪开，宋千瓷说：“不用搬，就放边上，挺好的。”

方野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跟梯子合影，但还是没挪开，走到她旁边站好。

宋千瓷靠近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大大方方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胳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的笑容明媚得像今天午后的阳光，眼睛弯成了月牙。

方野的身体微微一僵，王耀明就举着手机站在前面。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宋千瓷一眼，发现她也在仰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又多了几分亲昵的坦荡。

他没有挣脱开来，让她的手臂稳稳挂在自己胳膊上。

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漫上来，像潮水一样轻而缓。

前几天，胡同里春节的气氛很浓，红灯笼挂了满街，家家户户贴了春联，偶尔有小孩蹲在墙角放摔炮。

但他走在路上，心情却和平常一样。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假期，普通的节日。

直到今天，跟宋千瓷一起揉面、包饺子，脸上被抹了面粉满厨房跑，刚刚又一起挂灯笼，他真正有了过年的感觉。

不止是因为红灯笼挂起来了，年夜饭的香味飘满了院子，更是因为有人在他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有人在挂灯笼的时候仰头喊他的名字， 搂着他的胳膊对着镜头比耶。

今年的春节跟往年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节日。

这是属于他的春节。

王耀明透过手机屏幕看着镜头里搂着方野胳膊的侄女，还有那个被她搂着胳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男孩。

他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胡同大院门前，两个大红灯笼下，宋千瓷笑盈盈地搂着方野的胳膊，方野一只手搭着梯子，嘴角微微弯起。

“好了。”王耀明把手机递回去。

“我看看我看看。”宋千瓷接过手机，低头翻看刚拍的几张照片，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方野在照片里没有躲开她的肢体接触，他微微侧着身，站得很稳，旁边搭着那把木梯，背后是大红灯笼和灰砖青瓦。

她把手机举到方野面前给他看，嘴里念叨着这张拍得不错回去要洗出来。

王耀明抬起手，张了张嘴，想说他也想跟两人拍一张合影。

毕竟今天除夕，他这个当舅舅的也算半个家长。

但看着宋千瓷拉着方野兴奋地讨论照片的样子，他还是把手放下来了，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姑娘长大喽。”

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回了院子，把门口那片阳光和红灯笼留给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