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贪图自由的气息

烟花是短暂的。

最后一颗礼花弹在夜空中炸开，银色的光雨从天际坠落，胡同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王耀明打了个哈欠，把打火机从方野手里接过来揣进口袋，说了句“年纪大了熬不动了”，转身回了房间。

王雪兰也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围巾，对庭院里的几个年轻人说了句“早点休息，别玩太晚”，然后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方野、宋千瓷、蒙诗诗和苏曼四个人。

庭院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烟花燃尽后的彩色纸屑，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远处仍有零星的烟火从胡同另一头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小团金色或紫色的光团。

宋千瓷仰着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看烟花时的笑意。

如果不是夜里太冷，她觉得自己可以站在这里看一整夜。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远处的烟花也渐渐稀落了。

最后一朵金色的光团在夜空中散开之后，只剩下偶尔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蒙诗诗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踩了踩冻得有点发麻的脚，说：“我们该回去了。”

宋千瓷开口挽留：“客房都收拾好了，这么晚了开车不安全。”

蒙诗诗摇了摇头，说：“今天除夕必须得回家，我们过两天再来找你们玩。”

宋千瓷把两人送到门口。

蒙诗诗拉开车门，回头冲方野挥了挥手：“拜拜。”

方野说了句“拜拜。”

就在这时，苏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拜拜”。

她的声音不重，但在这安静的胡同里听得很清楚。

宋千瓷也笑着回了句“新年快乐”。

方野也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蒙诗诗发动车子，帕梅的引擎低低地哼了一声，缓缓驶出胡同。

尾灯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两道红色的光带，拐过弯就消失不见了。

去苏曼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车载音响没有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烟火炸响声和车轮碾过积雪路面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蒙诗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苏曼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车窗外。

窗外不时有烟花升空，在墨色的夜空中绽开，照亮她半边脸颊，又暗下去。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去碰手机。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好几次，隔着衣服的布料透出微弱的蓝光。

蒙诗诗偏头瞥了一眼苏曼口袋的方向，又转回去继续看路。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不接你妈电话吗？打好多个了。”

苏曼微微一怔，低下头看着口袋里的光。

屏幕又亮了，来电者的名字还是“妈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没有接听，而是轻轻按下了息屏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车内的光线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蒙诗诗挑了挑眉，用余光扫了苏曼一眼，没有说话。

苏曼从来都是三个人里最听话的那个，她不会像她那样跟妈妈顶嘴，不会像千瓷那样直接转学。

接到妈妈的电话一定会接，就算不方便接也会回一条消息说“妈妈等一下”。今晚这样直接不接电话，还是第一次。

蒙诗诗不知道苏曼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发生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更早，她猜可能是在音乐节之后慢慢改变的。

苏曼没有解释，蒙诗诗也没有追问。

这个话题就这样悬在了两个人之间，像车窗外那些偶尔升起的烟花，亮了一下又沉入黑暗。

苏曼依旧侧着头，静静看着窗外那些不时升起的烟火。

站在庭院里时，她觉得烟花很好看，金色银色的光焰在头顶炸开，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她觉得很美好，美好到希望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但现在过了零点，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想起刚才在四合院的一幕幕。

打麻将时方野给她贴纸条，她仰着脸闭上眼睛，能感觉到他指腹轻轻按在纸条边缘的温度。

放喷花的时候她借着取景框正大光明地看方野，方野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透过镜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还有收麻将时她不小心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最后是临走前她说的那句“新年快乐”。

那是她今晚对方野说的唯一一句话。

她本来有很多机会可以说的，零点放烟花的时候，打牌贴纸条的时候，一起抬头看烟花的时候。

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最后在门口，在所有人都要说再见的时候，她终于说了出来。

虽然千瓷也回了她同样的话，方野也只是像回应千瓷一样回应了她，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那四个字是对方野说的。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和方野之间大概没有什么可能了。

千瓷追得那么勇敢，方野看千瓷的眼神也在一点点变温柔。

但她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新年快乐”，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只是想说出来。

苏曼想过很久，自己对方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觉得那应该不是千瓷那种喜欢，不是想要在一起，想要成为方野的女朋友。

而是因为方野的出现，让她一潭死水的生活起了波澜。

起初她是在群里听宋千瓷说方野的事。

转学过来的时候染着黄毛，被冤枉作弊也面不改色，谁都不放在眼里。

第一次见面，方野给她留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她把他的好友删了，他没追问。后来又加了回来，他也没多说什么。

她羡慕方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活得自由自在，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渴望能和方野那样随性地生活，想去皇家音乐学院就去皇家音乐学院，不用按照别人规划好的路线走每一步。

但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做不到。

妈妈的期待，家庭的安排，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些东西，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不是多看几眼自由的人就能学会的。

也许正是因为她做不到，所以才会更加渴望靠近方野，贪图那一丝自由的气息。

那些加速的心跳，碰到他手指时的慌乱，还有透过镜头偷偷看他的目光。

不只是因为喜欢，更是因为她在方野身上看到了自己永远也成不了的样子。

车内依旧安静。

蒙诗诗没有再开口，只是把音响打开，调到一个很低的音量。

电台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女主唱的声音沙沙的，像夜风拂过干燥的雪地。

苏曼依旧侧头看着窗外，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很远的地方升起来，很小，只是一小团模糊的金色光点，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围巾里，不再看窗外。

她想好怎么跟方野相处了，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