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矿脉真相
雨中榆 · 4229 字 · 约 10 分钟
铁花郡仙司衙门的通缉令贴满了附近十二个郡城的城门楼。
每一张通缉令上都画着四张面目模糊的脸,不是画师不想画清楚,是那些被打伤的衙役实在说不清四人长什么样。
有的说领头的黑衣,有的说白衣,有的说光着膀子没穿上衣。
通缉令上只好写着:三男一女,携一黄狗,随身扛有一具裹布尸体。
凡遇此特征之散修队伍,立即上报郡仙司,赏灵石五千。
若有包庇藏匿者,与犯同罪。
第三日清晨,李镇蹲在矿洞口,削一根铁叶树的树枝。
他把树枝削成一根木棍,一头削尖,丢出去让老曹去叼。
老曹撒开四条短腿冲出去,在碎石地上扑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追。
这个矿洞不能久留。
赤鸠的人虽然撤了,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据点,迟早会有人回来。
仙司的人虽然暂时没搜到峡谷里,但以铁花郡司丞那张严令,搜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柴刀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坐在洞口的沈澹说:
“今晚走。趁夜色翻过峡谷北边的山脊,山那边就不是铁花郡的地界了。
仙司的卡哨大部分设在官道上,山里他们搜不过来。”
沈澹用右手活动着左臂的手指,点了点头。
他的左臂已经能勉强弯到九十度了,手指也能握拳了,虽然力道还不如从前,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吊在胸前的累赘。
狄英把断铁戟磨好了,戟刃上的豁口被磨得平滑,在洞口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暮色降临的时候,四个人从赤鸠的矿洞里钻出来。
峡谷里的风比白天更冷了,铁叶树的叶子在风中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镇扛着浮尸走在最前面,老曹跟在他脚后跟,步子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狄英拄着断铁戟走在中间,沈澹和柳如安断后。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峡谷底部的干涸河床往北走。河床上布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乱石,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踩上去石头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李镇让所有人都把靴子脱下来,用布条裹住靴底,踩在石头上声音闷了很多。
倒不是不想预控飞行,在白玉京中,这里的重力都比在九州大得多。
因而徒步活着驾驭灵兽,反倒成为了最省力的办法。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峡谷尽头是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矮灌木,枝条上全是倒刺,刮在衣裳上嗤嗤响。
李镇用柴刀在前面开路,一刀劈断挡路的藤蔓,一刀砍掉横在面前的枯枝。他的动作极快,柴刀在他手里像是一把镰刀在割草,硬是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劈出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
老曹跟在他后面,不时被枝条弹到耳朵,甩甩脑袋继续走。
爬到乱石坡顶的时候,狄英忽然低声叫住了前面的人。
“等等。”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按在地上,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灵力光芒。
那是二柳宗用来追踪矿脉的秘术,他在野狼坡上用过一次,在矿洞里也用过几次,每次都没有反应。
此刻他的指尖却亮了一下,很微弱。
“矿脉的追踪符有反应了。”
沈澹快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狄英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
“方向是东北。距离不超过一百里。信号很弱,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东北方。
东北方是铁花郡城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乱石坡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曹率先竖起了耳朵,脖颈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炸开。
李镇把狄英往石头后面一按,自己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从石缝里往下看。坡下的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黑甲,胸口的赤鸠徽记被刀砍掉了一半,只剩半边翅膀还烙在铁片上。
修为不高,食祟境,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是踩碎枯枝的声音。
是个探路的喽啰。
那人走到乱石坡脚下,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手指捏了个法诀就要往符纸上点。李镇从坡顶掠了下去。
老曹刚要跟着往下冲,被柳如安一把捞住按在怀里。
狄英只觉得眼前灰影一晃,李镇已经不在石头后面了。
那探子法诀还没点完,后领就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整个人被拎起来,后脑勺磕在旁边的石头上,传讯符从手里飞出去飘了两下落在碎石缝里。
他张嘴想叫,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抵在他喉结上。
“别叫。”李镇的声音很平静。
探子把叫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磨在柴刀的刀刃上,刮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狄英从坡顶跳下来,断铁戟在手里转了半圈,戟尖点在那人胸口。沈澹和柳如安也下来了,四个人把这个探子围在了中间。
“矿脉在哪儿。”李镇把柴刀往他脖子上又贴了半寸。
“我……我不知道……”
李镇把柴刀移开,抓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掰。
咔嚓一声,腕骨脱臼了。
探子惨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峡谷里传出去老远,惊起铁叶树林里一群黑压压的乌鸦。
老曹从柳如安怀里挣脱出来,冲到探子面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探子疼得满头大汗,左腿的瘸腿在地上乱蹬,碎石被踢得到处都是。李镇又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
“我说……我说。矿脉不在我们手里了……已经转手了。”
狄英把断铁戟往地上一顿,碎石被戟尾砸得四溅。
“转手了?矿脉明明是你们赤鸠抢走的,你们转手给谁了。”
探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眼珠子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镇手里那把柴刀上。
“郡……郡仙司。铁花郡仙司。”
狄英握着断铁戟的手僵住了。
沈澹的眉头皱紧了。柳如安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几分。
探子见他们不说话,以为他们不信,赶紧又补了几句。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矿脉被我们大当家亲自押送到了铁花郡。
买家就是铁花郡仙司的副司丞。你们在铁花郡广场上打的那一场架,杀的那些仙司衙役,就是帮仙司押送矿脉的同一批人。他们那天晚上本来是要以打铁花的杂技团扰民为由,借抓人的机会把广场周围的百姓全赶走,好在半夜从广场下面的密道里把矿脉偷偷运进仙司衙门。
结果被你们搅黄了。”
狄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右腿的旧伤在这一下用力中狠狠疼了一下,但他顾不上,手指攥得黑甲的甲片咯吱作响。
“从头说。矿脉是怎么落到铁花郡仙司手里的。
每一件事。说清楚。”
探子被拎得双脚离地,瘸腿在空中晃荡,声音抖得厉害。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就是个外围探路的。
但分舵那天晚上接到了大当家的传讯符,说矿脉的真正买家不是赤鸠,是铁花郡仙司的副司丞。
我们赤鸠只是干活的。抢矿脉,押运,杀人,都是赤鸠来做。
仙司负责在后面擦屁股。
野狼坡上我们折了八个弟兄,你们以为我们心疼吗,我们更怕的是副司丞不满意,回头找大当家的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李镇的表情。李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那把柴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豁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探子赶紧继续说:
“大当家让我们去处理打铁花的那些人,不是因为什么扰民聚众。
是因为打铁花的杂技团在广场上表演了好多年,他们的熔铁炉正好架在仙司密道入口的正上方。
仙司怕他们在表演的时候发现密道,就借个由头把他们处理掉。
没想到你们几个冒出来,把整个广场搅得天翻地覆。
那天晚上被打伤的那十几个衙役,本来应该在后半夜去密道口接应矿车进衙门。
结果被你们打残了一半,矿车在城外等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晚上才从另一条备用的密道偷偷运进去。”
狄英的手松开了。
探子摔在碎石地上,瘸腿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叫出声。
狄英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矿脉丢了之后他一直自责,说回去以后要跟师门请罪。
被仙司追杀他也认了,反正是自己先动的手。
可忽然告诉他,偷矿脉的赤鸠和本该保护矿脉的仙司,是一家的。
从头到尾,从野狼坡到铁花郡广场,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拼命、所有的自责,都是一场被人安排好了的戏。
他在广场上看着那些仙司衙役杀打铁花的百姓,想不通为什么执法者可以随便杀人。
现在想通了。
是赤鸠和仙司联手抢了二柳宗的矿脉,顺道把可能知情的人都灭口。
打铁花的杂技团也好,被他们打成残废的衙役也好,被仙司严刑拷打的那些百姓也好,都是棋盘上的弃子。
而他们四个人,不过是误打误撞闯进棋盘里的四只苍蝇。
沈澹站在探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左臂吊在绷带里,绷带下面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他的声音沉到极点,沉到连旁边的柳如安都感到一阵陌生的凉意。
“矿脉现在在哪儿。”
“仙司衙门的地库里。就在铁花郡仙司衙门主堂正下方的地牢深处,用三道禁制符文封着。
那里的禁制是副司丞亲自设的,地仙以下的修为根本打不开。
你们就算知道在哪儿,也拿不回来。”
探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们敢去仙司衙门抢吗。你们几个现在是通缉犯,连城门都进不去。
你们要是敢在仙司衙门口露面,都不用副司丞出手,光衙门口那些地仙供奉一人一巴掌,你们连渣都剩不下。”
沈澹没有再问他。
他把剑柄握紧了几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在赤鸠盗贼面前能一剑一个,在仙司衙役面前也曾拔剑相向。
可现在他面对的不是盗贼,不是衙役,而是铁花郡仙司的副司丞,一个地仙,以及副司丞背后整个仙司体系。
他一个人拔剑有什么用,他们四个人拔剑又有什么用。
杀了这个副司丞,还有下一个副司丞。拆了铁花郡仙司,还有十二个郡城的仙司。
仙司上面还有州府仙司,州府上面还有天衍殿。
他活了几十年,从小在宗门里被教导要守规矩,要遵王法,要对仙司保持敬畏。如今告诉他,抢他们宗门矿脉的、灭口无辜百姓的、用严刑拷打栽赃他们的,就是这套规矩的制定者和执行者。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许久没有动。
狄英从石头边上站起来。他走到沈澹旁边,把断铁戟往地上一顿,声音比任何时候都闷。
“师兄。我们丢的不只是矿脉。我们还把铁花郡那些替我们挡了灾的百姓,都害了。他们被仙司抓去拷问,没有一个说我们的长相。他们替我们扛了。”
他蹲下来,把断铁戟横放在膝盖上,看着戟刃上被磨平的豁口,
“这个消息必须带回宗门。不是为了让宗门替我们出头,是为了让宗门知道,北境这些仙司,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澹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又抬头看了看被铁叶树割成碎片的夜空。
“先活着走出这片山。出了山,往北境的二柳宗分舵走。路上不停,不歇,不进任何郡城。
仙司在官道上设的卡哨再多,也拦不住走山路的散修。”
他转头看向李镇。李镇已经把柴刀收回了腰间,把老曹从碎石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又把浮尸重新扛上了肩头。他正蹲在溪涧边,拿一块湿布给老曹擦爪子上的泥。从头到尾,他没有参与关于仙司的讨论。
沈澹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澹。隔着老曹甩来甩去的尾巴,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李兄,你早就知道仙司是这副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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