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长生于我何加焉
雨中榆 · 4391 字 · 约 10 分钟
沈澹没有接话。他靠着石壁,用右手慢慢活动左臂的手指。
他是二柳宗这一代弟子里最稳的一个,越是遇到麻烦,他越不说话。
李镇坐在石室深处,背靠着那具裹在粗布里的浮尸。
老曹趴在他腿上,他把老曹后颈的毛一缕一缕地捋顺,捋完了又用手指去梳老曹缺了半截的左耳后面那块打结的绒毛。
他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事实上就算狄英他们三个不冲出来帮忙,他也能把那些衙役全部打趴下然后带着老曹和浮尸全身而退。
从宁安郡一路走到铁花郡,他发现自己的修为离地仙只差最后那层窗户纸了。
那些仙司衙役在他面前和纸糊的差不多。
可他们三个冲出来了,这份情他得认。
狄英低着头看地上那一堆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圈。
他忽然开口。
“我不后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抬起头来,那双圆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这一辈子从小到大,在宗门里规规矩矩修炼,在外面规规矩矩押镖,碰上宗门的人要陪笑脸,碰上仙司的人要行礼。
在铁花郡是我头一回不用想那么多。那些打铁花的老人,被按在地上,被刀架着脖子,就因为他们忘了报备。
我们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不过是良心上过不去,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上去。
这辈子难得这么潇洒一回,值了。”
沈澹在旁边把左臂的活动停了下来。
他看着狄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狄英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很用力,狄英被他拍得往前晃了晃。沈澹拍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说了句:
“你不后悔就行。”柳如安把磨好的细剑插回剑鞘里。
她站起来,走到狄英面前,低头看着他。狄英仰头看着师姐,以为要挨骂了。
柳如安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冲之前先说一声。”柳如安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但语气里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温度,“让我有个拔剑的准备。”
……
……
过马寨子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几缕青灰色的烟柱被山风吹斜了又扶正。
寨口的石头墩子上,黑猫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盘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驼背老汉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灰烬落进石缝里,被晚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背驼得更厉害了,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他把烟锅别在腰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对张玉凤说:
“姑娘,天快黑了。寨子里没客栈,你要是不嫌弃,去老汉那里坐坐。
镇娃子当年住过的庄子,离这里不远。”
张玉凤从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
黑猫从石头墩子上跳下来,走在老汉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引路的旗杆。
庄子坐落在哀牢山和过马寨子中间的一条羊肠小道旁。
小路是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两旁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交错着搭在小路上方,像是天然的门廊。
黑猫在枝条之间钻来钻去,不时停下来等他们,回头叫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穿过灌木丛,视野豁然开阔。一片小小的平地上,立着一座庄子。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一个小院。
院墙是黄泥夯的,年深日久,泥面上裂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来摇去。
院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旧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只早已朽坏了的木桶。
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树底下絮絮低语。
整座庄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四周没有邻舍,没有炊烟,只有风吹过墙头狗尾巴草的簌簌声和远处哀牢山传来的几声鸟鸣。
像一座孤坟,与世隔绝,又显得格外凄凉。
“就是这里了。”老汉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院子角落有一口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磨眼里还插着半截木柄。
石磨旁边是一口水井,井沿上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老汉走到井边,弯腰把井盖掀开,井底还映着一小片天光。
他把井边的木桶放下去,辘轳吱呀吱呀地响了片刻,提上来大半桶清水。
他把水桶搁在井沿上,拿袖子擦了擦桶沿。
“这口井的水还甜着。镇娃子小时候天天从这井里挑水,挑满一缸要跑六趟。
他嫌来回跑太慢,愣是琢磨出一个法子,用一根扁担挑四桶水。”
张玉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水井。
井沿上的青石凹槽被井绳磨了太多年,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弧线,弧线的底部光滑发亮。
老汉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的几缕暮光照在泥土地上。
他划着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慢慢撑开,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李”字。
供桌前面是一盘大炕,炕面铺着芦苇编的炕席,席子上有几个破洞,用粗麻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炕角叠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是靛蓝色的粗布,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墙上挂着一副铁打的老拳套,铁片之间的铆钉松了一颗,拳套歪歪地挂着,随时会掉下来。
窗台上搁着一盏没油的灯盏,灯盏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早已干涸发黑的米汤印子。
角落里立着一把扫帚,扫帚柄被手磨得油光。
张玉凤站在堂屋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她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大炕,供桌,灯盏,陶碗,扫帚。
她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这里每一寸地方都有着李镇儿时的痕迹。
大炕上那个凹陷的位置,是他小时候睡觉的地方,炕席上的破洞是他用剪刀偷偷剪的,被李长福发现了罚站了一炷香。
供桌下面有道浅浅的刻痕,是他用小刀刻的,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刻反了,把“李”字刻成了个四不像。
窗台上那只粗陶碗是他喝米汤的专用碗,每次喝完都要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镇娃子小时候贪玩。”
老汉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在炕沿上坐下,从腰后抽出烟锅,往烟锅里装了一撮新烟丝。
“叫他练功,他练一会儿就跑出去抓蛐蛐。叫他背功法口诀,他把口诀抄在手心上,抄了三句就嫌麻烦,后面的全凭记性。”
他用火折子点燃烟丝,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油灯的光晕里打着旋。
“可他天赋极好。什么功法神通,别人要学一个月,他三天就通了。
李家的法门,那几本旧书,他翻了两遍就全记住了。后来便连他那便宜师父老铲,也嘴上骂他懒,背地里没少跟人显摆,说我这徒弟,要是肯下苦功,将来的成就得把天捅个窟窿。”
老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下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气性也大。有一回寨子里来了小诡,他才十三岁,一身本事才是初出茅庐,冲上去就跟人家打。”
老汉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烟熏火燎的沧桑。
“要不是当初把他窝藏在这过马寨子,瞒着他的身份不让他出去。
如果他拥有和中州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的资源,从小有灵丹妙药供着。
这世上就会诞生最年轻的食祟仙。”
张玉凤在供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是这世上天赋最好的人。不只是在九州地界。
我在白玉京见过那些所谓的仙朝宗门天骄,天生灵根、天赐道体、万载罕见的奇才,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老汉拿下烟锅,隔着油灯的光看着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老汉,“这世上没有什么桎梏能困得住他。
李镇,我的夫君……
天下之最。”
老汉把烟锅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脸前盘旋着,被窗外漏进来的晚风吹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姑娘,你应该知道了。李镇已经不在下界,他去了白玉京。”
张玉凤点头。
“不碍事。我这次下界,一则是为了和他团聚,二则是为了了却自己和张家最后的因果。张家曾经收养了我和兄长,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可张家主母把兄长当成了棋子,害得他惨死在异乡。
如今张家没了,兄长也没了。这份因果,算是了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的平静。
“至于他去了白玉京,我就回白玉京去找他。
当年百年大梦,我与他早已缘同夫妻。梦里也好,梦醒也好,都是一样的。
这世上什么挫折都打不倒我。”
老汉慢慢点了点头。
他把烟锅搁在炕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更驼了几分。
他看着张玉凤,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同时又带着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以前还没发现,镇娃子竟然招女娃子喜欢。”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吴家女娃是天生圣人命格。她在湘州等了镇娃子那么多年,最后甘愿化作镇娃子心中一颗地仙道种。
这份情,谁也比不了。”
张玉凤听到这里,眼神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听着。
“方家的女娃被黄皮子改了命格,本来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命,却阴差阳错拜入白玉京十门中去。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老汉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看着张玉凤,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你出现的时机最晚,却最得镇娃子的心。这大概就是缘分。缘分这个东西,不分先来后到。”
张玉凤腼腆地笑了笑。她那张温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像是被长辈看穿了心事似的。
她低下头,用手拨了拨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老汉。
“您是李镇的爷爷?”
老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慈祥。
“我自不是他亲爷爷。他亲爷爷走了很多年了。
我是当年镇仙李家的大管事,李长福。府里上下都叫我长福阿公。
说起来,我活了很多年,亲眼看着李家从小小的镇仙世家一步步壮大,又一步步衰败。
镇娃子他爹是我看着长大的,镇娃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不是亲爷爷,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说到这里,正了正神色,声音也郑重了几分。
“我虽修为不高,但这双眼睛还没花。姑娘,你命格深厚,天生福星。这在命数里是极难得的。
镇娃子那娃娃,命里带煞,天煞孤星的数,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人。
但你的福星命数,能压得住他身上的煞气。
往后,就拜托你了。”
张玉凤看着李长福,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她问:“既然您知道白玉京中之事,想必您也是有大本事在身上的。您怎么选择待在九州地界,而不是去白玉京,修得长生法?”
李长福摇头。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最后一下,把里面的灰烬全部磕干净,然后放在膝盖上慢慢转着。
“长生?长生于我何加焉。”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很久、想到已经不需要再想的事。
“长生,长生。活了那么多年,看到的东西越多,心里压的东西就越多。倒不如在这老庄子里,种种菜,养养猫,抽抽烟锅,颐养天年。
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把烟锅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掌慢慢摩挲着烟锅。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夜色里哀牢山模糊的轮廓。
风从窗户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
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摹它们。
“倒是想看到镇娃子身上的枷锁轻一点。能早早地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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