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楚石镇
雨中榆 · 4544 字 · 约 11 分钟
顾青岩的后背绷得更紧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一滴落在青铜地面上,在寂静的密室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保持着拱手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惶恐:
“属下知罪。属下不该多问。”
他停了停,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人,北境这边还需属下继续监视李镇么?
他如今已入泥巴宗,泥巴宗那位宗主和那位神塑境大师兄都在他身边,属下若靠得太近,恐被那位神塑境察觉。
且泥巴宗那位宗主,她似乎与当年那位传说中的禁忌存在也有些渊源……”
“泥巴宗……确实不容小觑,以你的道行,想要掣肘他们,谈何容易。”
人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那个姓慕容的姑娘,不知出身,不知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方天地。
她的确有些本事,但与吾等背后比起来,也差之如天堑。
就算她有道胎之上的道行修为,如今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翻不起什么大浪。
至于李镇,他走到哪一步自然会有对应的人去试他,轮不到你一个灵仙替他操心。
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北境仙司,把周奉先那三个废物安排到该去的地方,让他们继续替我们做事。
三条丧家之犬,用好了也能咬人。”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动身。”
灵石中的人影渐渐消散,淡金色的光柱收缩回灵石之中,密室重新陷入了沉寂。
长明灯的火焰恢复了稳定,青铜墙壁上的禁制符文缓缓暗去。
顾青岩慢慢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把那块传讯灵石重新收进法阵中央,用灵银丝固定好,退出密室。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他那张苍白而汗湿的脸隔绝在密道之中。
他靠在密道的石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他睁开眼,把烟锅从袖子里摸出来叼在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
烟锅里的烟丝已经受潮了,吸起来有些费力,烟雾在密道狭窄的空间里缓缓上升。
他迈开步子朝密道外走去,草鞋踩在石阶上沙沙作响。
走回刑律殿正堂时,值夜的执事看到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了一句副殿主这是去哪了,他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去北境处理点事,便走向殿外的夜色中。
北境。
他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一个新的任务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去执行。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在铁花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正形象就要亲手推倒,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徇私枉法,但那都不重要。
……
上官云雀今天没有叼烟锅。
烟锅被他搁在长桌边上,铜嘴朝上,烟丝已经灭了,灰烬冷在锅底。
他坐在条凳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头,背微微弓着,和平时那个坐在井沿上翘着腿吞云吐雾的庄稼汉判若两人。
院子里其他人都没出声。
关河青抱着剑靠在松树上,陈定握着斧头立在柴垛边,南宫熊抱着老曹坐在门槛上,老曹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没有摇尾巴,安安静静趴在南宫熊腿上。
只有林善语坐在上官云雀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个干净。
李镇把劈柴的斧头搁在柴垛上,走到长桌边坐下。
上官云雀抬起头看着他,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师弟,今天要跟你说件事。你来宗门这么久,宗主也见过了,师兄师姐也认全了,欢迎宴也补了。
按照泥巴宗的规矩,新弟子入门满一个月,就该开始接任务了。”
他把那份公文从林善语手里接过来,摊在桌上。
公文是淡黄色的符纸,边缘嵌着一圈银色的感应纹路,纸面上用朱砂印着几行端端正正的字迹,落款处盖着一枚方方正正的大印,印文是“宗门司”五个篆字。
上官云雀用指尖点了点那枚大印,“宗门司,小师弟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简单说,就是天衍仙朝专门管我们这种小宗门的衙门。
白玉京大大小小的宗门加起来有数万之余,其中绝大多数既不是黑水宗铁剑堂那种有官家背景的,也不是赤炎宗二柳宗那种能在郡城圈地收租的。
我们这种宗门,没有灵脉,没有矿场,没有飞升池名额,没有官家供奉,连山门都是自己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这样的宗门要想在白玉京合法存在,就必须每年向宗门管理司缴纳一定数额的贡献点。
贡献点从哪里来?从管理司下发任务里挣。
抓一个通缉犯多少点,护送一批灵矿多少点,清理一片妖兽泛滥的区域多少点,每一样任务都标得清清楚楚。
攒够了点数,宗门就合法。
攒不够,就得关张大吉。”
上官云雀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拿手指在公文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善语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咱们宗门已经连续好几十年压着及格线过了。
每年凑贡献点都凑得紧巴巴,有时候实在凑不够,大师兄就得去接那种没人愿意接的危险任务,比如深入北境妖兽窝里摘兽核,或者去苍梧山深处找灵矿脉,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带点新伤。
去年大师兄为了凑贡献点,一个人去北境边缘清理了一整片被邪修占据的灵田,回来的时候左臂被黑煞咒灼伤,养了大半年才好。但那批灵田后来被宗门管理司划给了另一家跟仙司有关系的宗门。
黑水宗的附庸,青羊郡的金剑堂。
金剑堂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在仙司里有熟人,管理司就把地拨给了他们。”
他把公文翻过来,背面是泥巴宗今年的贡献点余额,数字极小,小到李镇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宗门离关张不远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宗门很弱?”
他是真的在问,不是反问,不是质疑,是发自内心地想知道答案。
因为他来泥巴宗这些天,亲眼看到大师兄叼着烟锅一烟锅敲碎了周家灵仙的本命道光,听说了宗主端了赤鸠的事迹。
虽然宗主受了重伤,但这种战力的宗门怎么也算不上弱。
可是除了大师兄和宗主之外,大师姐关河青是剑修,剑道修为在同阶里算得上佼佼者,但放到地仙层面还不够看。
二师兄陈定稳扎稳打,但天资所限卡在玄仙巅峰多年未能突破。
三师兄林善语脑子活络,修为却还不如二师兄。
小师妹南宫熊就更不用说了,她最大的战力是跟老曹联手满院子撵灰猫老灰。
整个宗门没有护山大阵,没有镇宗法器,没有丹药储备,没有长老客卿,连药田都是靠天吃饭。
宗主重伤之后,能打的就剩大师兄一个人。
上官云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烟锅在手里慢慢转着,语气比平时慢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泥巴宗目前还没有关张,是因为宗主还在,我也还在。
但管理司不会因为一个宗门有两尊灵仙就给它特殊待遇。
规则是一刀切的,贡献点不够,谁来都没用。
前任宗主当年创立泥巴宗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个宗门能堂堂正正地存在下去。
哪怕只有几个人,哪怕永远排在最末等,只要宗门还在,那些没地方去的人、在别处被欺压的人、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人,就还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所以这些年不管任务多难做,贡献点多难攒,我们一直都在撑着。”
他把烟锅搁在桌上,把公文推到李镇面前,
“这份任务,管理司前几天刚发下来的。
三师兄和你一起去。
大师姐以前出任务总是一个人,现在你来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李镇低头看那份公文。
任务描述写在朱砂印的下方,字迹工整而冷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读起来都触目惊心。
任务的源头在北境边缘一个叫楚石镇的地方。
那是一个没有郡城管辖的小镇,镇上只有几十户人家,靠种灵谷和采药为生。三个月前开始有镇民夜间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先是田埂边的一具尸体,然后是溪边的两具,再然后楚石镇外的野地里开始出现成堆的尸骸。
死者都是凡人,生前没有任何修为,伤口呈现出被某种邪功抽取精血的痕迹。
到管理司发下这份任务为止,楚石镇及周边几个小镇已有三十七人遇害。
管理司要求缉拿凶手,生死不论。
但北境的仙司推说人手不足,北境州府的仙司又说没有跨郡执法权,推来推去,最后把任务扔到了宗门管理司,管理司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泥巴宗。
给的贡献点不多不少,刚好够宗门再撑一阵。
李镇把公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十七条人命。
他把公文合上,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这次任务由你主手,三师兄从旁协助。
小师弟,这可是你第一次出山门任务,三师兄我虽然修为不如你和大师兄,但经验丰富。
管理司那帮人精得很,任务描述里只写了死了多少人,没写凶手是谁、什么修为、用的是什么邪功。
这大概率是个连管理司自己都没查清楚的悬案,不然也不会扔给咱们这种末等宗门。
所以到了楚石镇,咱们得自己找线索,自己查凶手。
三师兄我嘴皮子利索,打听消息这种事交给我。你呢,就负责打架。要是打不过,咱们就跑。”
南宫熊抱着老曹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只小布袋跑回来塞进李镇手里。
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用打开就知道是她这几天赶着晒好的灵果干和芝麻糖。
陈定从柴垛后面走出来把一把新打好的短柄手斧搁在李镇面前。
斧刃是新淬的火,刃口磨得锃亮,斧柄是铁叶树最硬的那段心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闷声说了句路上带着,李镇拿起来掂了掂,放进随身的储物袋里。
关河青从松树下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递给他。
是她的本命剑符,能挡一次致命攻击,只能挡一次。
李镇双手接过来,贴在心口处放好。
慕容月牙靠在长桌另一头的椅背上,肩上披着陈定的旧褂子,从始至终没有说太多话,只在李镇把公文收好的时候开口说了句:
“去吧。注意安全。三师兄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来。
任务完不成不要硬撑,人活着回来就行,贡献点再攒就是了。
泥巴宗还撑得住。”
李镇点了点头,把断铁戟扛在肩上。
戟杆上两个剑穗在晨光里轻轻晃着,一个深青色,一个银灰色。
林善语背着他那个旧得起了毛边的储物袋跟在后面,嘴里已经开始念叨路上要经过几个镇子,哪个镇子的茶最便宜,哪个镇子的烧饼最难吃。
老曹从南宫熊怀里跳下来追到山路口,站在山路边望着他们走远,尾巴摇了几下又停下了。
南宫熊跑过去把老曹抱起来,把脸埋在老曹的背上,小声说了句老曹你别难过小师弟很快就回来了。
……
李镇和林善语离开泥巴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北境的晨雾很浓,山路在雾中若隐若现,铁叶树的叶子被雾水打湿了,踩上去有闷闷的软响。
林善语背着他那个旧得起了毛边的储物袋走在李镇旁边,嘴里的话比晨雾还密。
“楚石镇在北境边缘,过了楚石镇再往北就是真正的荒原了。
那地方别说仙司,连散修都不愿意去,灵气稀薄得跟下界差不多。
三师兄我当年跟着大师兄去过一次北境边缘,那风刮得,能把人的脸皮吹下来。
小师弟你脸上这皮肤看着也不算细嫩,但到了那边还是得拿布巾把脸蒙上。
对了,说起布巾,你带了没有?没带的话我袋子里还有一块旧的,洗是洗过了,但之前擦过剑,上面有点锈迹你千万别嫌弃。”
“带了。”李镇把断铁戟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那就好那就好。这次任务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深浅,管理司那帮人精得很,任务描述里只写了死了多少人,三十七条人命,听起来不是小角色。
但话说回来,大角色也不会窝在北境边缘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屠凡人镇子,对吧。
所以大概率是个修炼邪功走火入魔的散修,或者几个不成气候的邪修凑在一起。
以小师弟你的本事,加上三师兄我的智慧,拿下应该不成问题。
万一拿不下,咱们就跑。跑路这件事三师兄我很有经验,当年跟大师兄出任务的时候——”
“三师兄。说说楚石镇。”
李镇打断了他。他已经摸清了林善语的说话规律。
如果不打断,他会从布巾聊到北境的风向,从风向聊到北境妖兽的迁徙习性,从妖兽迁徙聊到管理司的官僚主义,再从管理司聊回布巾。
三天三夜也聊不到正事上。
《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第 93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雨中榆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