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食仙蛏
雨中榆 · 4444 字 · 约 11 分钟
“楚石镇,对对对,正事要紧。”
林善语清了清嗓子,“楚石镇在北境边缘,没有郡城管辖。
这种镇子在北境有不少,天衍仙朝的行政体系只覆盖到郡一级,郡下面的镇子理论上归郡城管,但实际上很多偏远小镇根本没人管。
仙司不管,郡府不管,出了事只能自己扛。
楚石镇周围还有几个更小的村子,加起来不到两百口人,靠种灵谷和采药为生。
三个月前开始有人夜间外出后再也没回来,起初镇民以为是妖兽,加固了围栏,组织了巡逻队。
但没用,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晚上听到过惨叫,但没人敢出门去看。
这种案子,在北境其实不算罕见。
每年都有邪修挑这种没人管的小镇下手,杀几个人炼邪功,杀完了换下一个地方。
仙司不查,管理司不查,只有我们这种末等宗门接了任务才会去查。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凶手早就跑了。
所以这次八成也是扑个空,去镇上转一圈,埋几具尸体,回来写个任务报告,贡献点到手。
运气好能撞上凶手,运气不好就当去北境边缘看风景了。”
李镇没有接话。
他看着前方逐渐变得稀疏的铁叶树林,把戟杆握紧了几分。
三十七条人命对于管理司来说是一份任务,对于林善语来说是一次大概率扑空的例行公事,对于他来说,是三十七个和刘婶一样的人。
他们在荒原上走了整整两天。
北境的荒原是一片接一片的灰,铁叶树从稀疏变成零星的几棵,最后连一棵都没有了,只剩漫无边际的灰土和碎石。
风从荒原深处灌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不疼但很糙。林善语用布巾把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说话的时候布巾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风里扑腾的灰蛾子。
李镇没有蒙脸,他觉得这风和大槐村秋天的风差不多。
傍晚时分他们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全是白花花的卵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
林善语说这条河叫楚水,以前还有水,后来上游被什么宗门截了灵脉,河就干了。
过了楚水,楚石镇就不远了。
“林师兄。
这里有人动过手。很可能是凶手经过时留下的。
邪功抽取精血之后,残余的灵力会和土地里的盐碱反应,结成这种荧光霜。看这霜的厚度,不超过半个月。”
李镇站起来,望向楚水对岸。
暮色中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石头房子,没有炊烟,没有灯光,像一片死去的礁石搁浅在灰茫茫的荒原上。
楚石镇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青石板路面上落满了灰沙,踩上去沙沙响。
街两旁的石头房子门窗紧闭,有的窗户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木条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镇口的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已经干了,桶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盐霜。井绳断了一半,另一半在风里轻轻晃着。
屋里往外拖拽时留下的抓痕。那些抓痕都在地面和墙壁上,方向全部指向门口。
他们在镇尾找到了唯一还在亮着灯油的屋子。
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李镇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坐着十几个镇民,都是老弱妇孺,缩在墙角互相依偎着取暖。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恐惧和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麻木。
像是一群已经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只是在等那一天到来的人。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中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李镇面前。他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声音沙哑干涩,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沙子在摩擦:
“你们是仙司的人?”
“不是。我们是泥巴宗的。宗门管理司下发的任务,让我们来查楚石镇的案子。”
林善语从怀里掏出那张淡黄色的公文递给老者。
老者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公文上的大印,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泥巴宗,他说他听说过,北境的一个小宗门。
他让两人坐下,让一个老妇人端来两碗水。
水是浑的,带着一股咸涩味,但李镇还是一口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
“凶手是谁,有线索吗。”
李镇问。老者拄着拐杖在桌边坐下来,沉默了许久。
“不是人。”
老者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外的风声呜呜地响,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轻轻跳动,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三个月前,镇上有个人去后山采药,去了就没回来。
第二天大家去找,在后山找到了他的衣服,衣服里裹着一堆骨头,肉全没了。后来又丢了几个人,都是在夜里丢的,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开门,只看到门口有一滩血,人不见了。
镇上的年轻人组织了巡逻队,十来个人,拿着锄头铁锹,每天晚上打着火把在镇子里转。
刚开始几天还好,后来有一天晚上,巡逻队也丢了两个人。第二天在镇口的大榆树下找到了他们的尸体,身体里的血被抽干了。
我们把巡逻队散了,每天天一黑就关门上锁,谁也不准出去。
但不管用。镇尾的老王家,一家五口人,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一看,全死了。
尸体堆在门口,五个人的血被抽得一滴不剩。”
老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碗浑水喝了一口,手在发抖,水从碗沿晃出来洒在他的衣襟上。
“从那以后,隔几天就死一两个人。
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路上。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
仙司的人来过一次,在镇口站了一会儿,说这是邪修作祟,不在他们管辖范围,然后就走了。
管理司也来过人,画了张图,说有宗门会来接这个任务。现在你们来了。”
李镇听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后山,在什么地方。”
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在云层缝隙里勉强透出一点冷光。
他抬起拐杖指向北方,拐杖的尖端在夜风中微微发颤。
李镇顺着拐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更深的黑色轮廓,不像山,像什么东西堆积起来之后坍塌了一半的轮廓。
“那里。翻过镇后那道坡,再往前走二里地就到了。后山不高,但山上有座老庙,早些年还有香火,后来荒废了。自从出事以后,没人敢去。
你们要是去,小心山顶上那个洞。
他就是在那个洞里发现的那些衣服。”
李镇站起来,把断铁戟扛在肩上,朝屋外走去。
林善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老者那个山上的洞是什么洞。
李镇已经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背影在星光照耀的荒原上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后山不高,确实如老者所说,翻过镇后那道坡,再走二里地就到了。
山脚有一条已经荒废的石阶小径,石阶上覆满了枯死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小径两旁是歪歪扭扭的老松,松枝上挂着灰白色的松萝,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林善语走在李镇身后,不再说话了。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呼吸也压得很低。
石阶尽头是山顶。
山顶没有树,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平地。平地上堆着一座尸山。
几十具尸体堆叠在一起,姿势扭曲,面容凝固在临死前极度恐惧的瞬间。
他们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紧紧贴在骨头上,体内的精血被抽得一滴不剩。
所有尸体的眼睛都是睁着的,眼珠干瘪发黄,嘴唇外翻,露出后面同样干瘪的牙龈。
有些尸体的手指抠进了身下尸体的皮肉里,那是死前最后挣扎留下的痕迹。
尸山周围的地面被血浸透了,泥土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踩在未干的泥浆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和血腥味,甜腻而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生血。
林善语眉头大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镇站在尸山前,风从荒原深处灌过来,掠过山顶,卷起尸山上的衣角和头发,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几十个人在用最后一丝余息低声呻吟。
“凶手。”
他蹲下来,指着尸体伤口处的灰白色荧光霜,以及地面上那些杂乱无章的拖拽痕迹.
“已经不在附近了,至少走了半个月,这些痕迹不是人为的,是人死之后被什么东西从洞里拖出来堆在这里的。
它不是屠镇,是圈镇。
它把镇子当成了自己的猎场,定期取命,取完了就回洞里炼功。有人发现之后,它就把尸体拖出来堆在这里……
它在示威。”
林善语面色微微变化。
“这东西跟邪修没区别……”
“它一定会回来,我们回去等着。”
……
楚石镇的第一夜是在死寂中度过的。
李镇和林善语守在镇尾那间大屋里,油灯不点。
林善语背靠着墙壁坐在角落里,断铁戟横在膝上,平时那张说个不停的嘴紧紧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溜圆。
李镇坐在门板后面,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很淡,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灰沙从青石板路面上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偶尔有哪户人家窗户上没钉牢的木条被风吹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林善语就会猛地攥紧戟杆,等声音过去了才慢慢松开手指。
第二日夜。
风停了,连老榆树的叶子都不再沙沙作响。
李镇和林善语守在镇口那棵老榆树下,老榆树的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黑暗中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林善语背靠着树干,把呼吸压到最低,手指在戟杆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李镇蹲在树根后面,透过榆树垂下来的气根缝隙盯着镇口的方向。
子时刚过,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前一刻还有风声在耳畔呜呜响,下一刻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善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镇按住他的手臂。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在青石板上划过,密密麻麻,持续不断,从镇口的黑暗中由远及近。
一股气味先到了,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那气味咸腥黏腻,像腐烂的海鱼泡在陈年的血水里,又像什么东西在深不见光的沼泽底部沤了千年万年之后翻涌上来的淤泥,厚重、潮湿、带着一种腐朽。
老榆树的叶子在这股气味的侵蚀下无声无息地卷曲枯萎,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还没落到地面就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李镇从树根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从荒原深处走来,身形极高极瘦,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雷劈过之后扭曲生长的枯树。
四肢极长,手臂垂到膝盖以下,每条手臂的末端分出五根细如竹枝的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伸出一截森白的骨刺。
它全身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褶皱皮肤,皮肤表面没有毛发,没有鳞片,只有无数细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在微微翕动,每一次翕动都从那具朽烂的躯壳里挤出一缕暗红色的雾气。
它没有鼻子,脸上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只有两个扁平的孔洞。
它没有嘴唇,嘴是一道从下颌裂到耳际的裂缝,裂缝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圈一圈向外翻卷的灰白色肉褶。
那肉褶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朵在深海中开合的怪异海葵。
林善语从树干的另一侧也看到了。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攥着戟杆攥到骨节咔咔作响。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邪修,见过妖兽,见过被血煞咒反噬之后发狂的修士,说到底,自身道行也不低。
可这东西身上没有任何邪修的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妖兽的气息,甚至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体温。
它就像是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漏出来的,一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墨汁,不受任何天地法则的制约。
李镇冷眼而观。他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不管是修士还是妖兽还是什么别的,只要它杀了人,就得偿命。
“我想起来了!”
林善语忽然抬高声音。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食仙蛏。
上古有饕餮神兽,所诞二子,一子为饕晦,吞天食日,白玉京中,无道胎者不可直视。
另子……为饕蛏。阴曹阎罗,震万万亡灵。
然饕蛏犯天变天神灵,遭清算,切割成千块,坠落白玉京。
成……成食仙蛏,如今,这便是食仙蛏的幼体!!!
为半步道胎!!!!”
林善语说完,声音几乎从喉咙里破出。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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