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消失的镇仙碑
雨中榆 · 4614 字 · 约 11 分钟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食仙蛏。上古有饕餮神兽,所诞二子,一子为饕晦,吞天食日,白玉京中,无道胎者不可直视。另子……为饕蛏。
阴曹阎罗,震万万亡灵。
然饕蛏犯天变天神灵,遭清算,切割成千块,坠落白玉京。
成……成食仙蛏。
如今,这便是食仙蛏的幼体!”
林善语说完,声音几乎从喉咙里破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镇,一把抓住李镇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像几根铁钉子,声音尖锐而急促:
“跑——!”
他这一个“跑”字还没落,镇口那片黑暗忽然动了。
是整片黑暗像活过来了一样,从地面上升起来,从墙壁缝隙里挤出来,从老榆树的枯枝间渗出来。
黑暗里亮起那只独眼,鼓胀的眼球表面血丝疯狂跳动。
它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之前被李镇一拳砸穿的腹部囊袋已经愈合了一半,灰白色的黏浆还在从裂口往外渗,但它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它的身体比之前更大了,原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几分,四肢更长,皮肤上那些密布的小孔全部张开,暗红色的血雾从每一个小孔里喷涌而出,在它周身形成一层稀薄的煞气罩。
它裂到耳际的嘴里发出嘶吼,那嘶吼比之前更响,更尖锐,像十几把刀同时刮过琉璃,震得楚石镇的石头房子都在簌簌往下掉灰。
它的独眼锁定在林善语身上,眼球猛地一缩,身体伏低,四肢同时蹬地,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弹射而出。
李镇一把将林善语拉到身后,左手按住他肩膀往后一推,把他推出三丈远。
然后他挥斧迎上,斧刃与骨刺相撞。
这一次的撞击力度完全不同,李镇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炸裂,整个人像被一柄重锤砸中,双腿在青石板路面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痕,身体后滑了七步才停住。
他的虎口震得发麻,斧柄上包着的那层铁叶树心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那个东西没有停顿,一爪拍碎了他面前的地面,碎石如暴雨般四射。
李镇侧身躲过,斧头横斩在它伸出来的那条长臂上,将手腕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灰白色的黏浆喷溅出来,浇了他一身,像被泼了一盆滚烫的泥浆。
林善语从地上爬起来,戟杆在手里一转,地仙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身上那件旧道袍被灵力鼓荡得猎猎作响,那些平时吊儿郎当的气质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他从未在师兄师弟面前显露过的锋锐。
他的断铁戟在灵力的灌注下嗡嗡震颤,戟刃上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一道蓝色闪电掠过李镇身侧,戟尖直刺那个东西的独眼。
那个东西侧头躲避,戟尖在它脸颊上划开一道口子。
林善语的手腕一翻,戟杆横扫,将它一条长腿从侧面砸断。
那个东西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李镇趁机冲上去一斧砍在它后颈,斧刃深深嵌进它体内,灰白色黏浆沿着斧柄流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用戟封锁它的移动,一个用斧头贴身近攻。
那个东西不断嘶吼,不断挥爪,但每一次反击都被挡住。
林善语一边打一边喘着粗气喊:
“小师弟你斧头别砍太深,它伤口会自己愈合,越砍它长得越快,你砍掉它一条胳膊它长出来两条!
这玩意儿是饕蛏的后代,吞什么补什么,它体内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饕蛏碎片的再生印痕,想杀它得一次把它轰成渣,连渣都不能剩!
这幼体估计是哪个邪修养的,后来被反噬,现在是纯靠本能在吞血!”
他语速极快,但手上丝毫不乱,戟影如蓝色暴雨般罩住那个东西的移动空间,每一戟都精准地刺穿它的关节。
两人连番轰击,竟然硬生生把那只食仙蛏从镇口逼到了后山。
它浑身伤痕累累,多处骨刺被李镇的斧头劈断,林善语的戟尖在它体内搅出了不知多少个窟窿。
可它的动作并没有变慢,每一次受伤之后的移动反而越来越流畅。
它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最直观的变化来自后山。
当他们把它逼到后山脚下时,它忽然转身朝山顶冲去。
速度太快,林善语没能拦住,李镇一斧头砍在它后腿上,它拖着断腿继续往上爬,爬到山顶那片尸山前,张开那裂到耳际的嘴,将嘴里的肉褶全部翻开,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吸力。
尸山开始崩塌。几十具尸体同时摇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它们吸干,早就干涸的躯壳里渗出最后残存的骨髓,一缕缕灰色的雾气从尸堆上升起,全部涌入食仙蛏那张翻卷的嘴中。
尸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越缩越小,那些被李镇和林善语费了一整个上午才埋进去的遇难者遗骸,被它像吸面条一样吸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壳。
它吞噬完整个尸山,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上的小孔全部闭合,灰白色的褶皱撑开,下方的组织在剧烈蠕动,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它长出了第二条手臂,又长出了第三条腿,背部的皮肉隆起一个大包,包破裂后钻出一根布满倒刺的骨尾。
李镇和林善语追到山顶时,看到的已经是另一只怪物了。
它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独眼更大,眼球里的血丝缠绕成了某种诡异的图案。
但即使这样,两人依旧能压着它打。
李镇这种不要命的贴身打法让林善语连连咋舌。
林善语从来没见过一个能把肉身修炼到这种程度的人,李镇打架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靠近了用斧头砍,用拳头砸,用膝盖撞,用脑袋顶。
砍断了手就用脚踢,脚被抓住就拧身用肩撞。
这打法难看得要命,但没有一击是白费的。
每一斧头出去都带着血肉横飞的凶悍,他的拳面打出了白骨,指关节断裂,三息之后重新接好,他又是一拳轰出,和那只怪物不断进化、不断再生的节奏,刚好形成一种残酷而短暂的均衡。
只是这种均衡没能维持多久。
从山顶到山脚,他们和食仙蛏打了整整一夜。
整座后山被双方的灵力余波和打斗碰撞轰得支离破碎,山顶的碎石被震得往下滚,石阶小径被砸得面目全非。
天亮时,后山已经矮了一截,山坡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树木和崩塌的岩壁。
食仙蛏不知第几次倒下,又不知第几次爬了起来。它每一次被逼到绝境,就会吞噬周围一切含灵之物。
后山的枯松被它吸成干柴,地底的矿脉残渣被它抽上来吞进去,连楚水河床上的灰白荧光霜都被它如鲸吞一般吸入腹中。
它已经死了三次。第一次被林善语一戟刺穿独眼。
第二次被李镇用香火愿力凝聚的拳头轰穿了脑袋。
第三次被两人联手轰成了肉块。
可每一次,那些灰白色的肉块都会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重新聚拢,从肉糜中蠕动着长出新的骨骼、新的皮肉、新的独眼。
每次重生,它的气息都会翻倍。
每次翻倍,它离灵仙就更近一步。
当最后一缕晨光从东边的荒原上升起时,整座后山彻底消失,已经荡成了一片白地。
食仙蛏站在白地中央,周身煞气翻涌如海,那颗独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红色。它开口,第一次发出了类似人声的音节,声带像是撕裂了再拼凑起来,嘶哑如千万根骨刺摩擦:
“吃……吃……吃……”
它每说一个“吃”字,身上的气息就往上暴蹿一分。
林善语在远处用断铁戟撑住身体,浑身是血,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瞪着那只正在发生蜕变的怪物,喃喃道:
“灵仙……它入灵仙了……小师弟……”
他没有说完。
李镇也浑身是伤。
他的一条胳膊骨头断成了五截,喉咙里堵着半口血,丹田里的灵力已经烧得见了底。但他没有退。
他把断成五截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扶正,牙齿咬住衣领撕下一截布条,单手在胳膊上缠了两圈,用牙拉紧。
林善语知道他这是还想打。
他连忙喊住李镇,让他回去请大师兄,自己来拖住这东西。
李镇摇头,说你是灵仙泥胚境对手吗,在这里谁拖谁都是白给。
李镇说,你回去请大师兄,我拖住它。
林善语说这怎么行,二人还在争执,头顶的天色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黑暗,明明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整片天空却在一瞬间被染成了暗灰色,光线被扭曲,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黑水在看世界。
空气变得黏稠,泥土变得松软,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远处的楚石镇轮廓开始模糊,镇口的榆树像融化的蜡一样歪斜。
整片空间的地面像活物一般起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薄膜从地底升起,像倒扣的碗一样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林善语脸色惨白到了极点,他试着用灵力去刺探那层薄膜,灵力刚碰到膜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波纹都没有激起来。
他僵在原地,手掌还伸在半空中。
半晌,他才用气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晚了。界域规则。它用灵仙之力把这片地方拖进了自己的域。
小师弟,我们出不去了。”
……
阿界域之内,空气不再流动,像凝固了的泥浆灌满每一寸空间。
李镇和林善语被罩在那层灰白色的薄膜下,像两只被扣在碗底的蝼蚁。
那薄膜从外面看是半透明的,从里面看却看不透,只能看到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在膜壁上缓缓蠕动。
林善语抬起头看那层膜,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蹲在地上,手指插进灰白色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像盐霜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比盐更滑,沾在皮肤上像冰碴,又像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往毛孔里钻。
他活了这么多年,出过不知多少次任务,遇过不知多少次凶险,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李镇站在他旁边,握着半截斧柄。
斧头已经在之前的厮杀中碎成了三块,只剩一截木头握在手里。
他的断臂用布条绑在胸前,五截断骨在动作间相互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他也没比林善语好到哪里去,地仙的道行在这个界域里被压得几乎使不出来。
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像一块吸灵的海绵,把空间里残存的每一丝灵气都抽得干干净净。
他的丹田还在运转,可经脉里的灵气刚涌出来就像水渗进干沙,眨眼间消失无踪。
他的面色沉得发青,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只正在蜕变的怪物。
食仙蛏站在界域中央,灰白色的身躯在薄膜下显得巨大无匹,暗红色的煞气在它周身疯狂翻涌。
它那只独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红色,眼球里的血丝凝成了一张密网。
它张大嘴,从翻卷的肉褶深处喷出腥臭的热气。
那热气和空间里的灰白色泥土接触,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灰雾,灰雾在薄膜内弥漫开来,像某种活物的触须在探测周围的一切。
李镇感觉到那灰雾扫过自己的皮肤,像一只冰冷的舌头,让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恐惧”这种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在下界被地仙围攻时,他愤怒。
在仙司公堂上被问“村妇的命和执法使的命孰轻孰重”时,他恶心。
在铁花郡城被三个地仙围杀时,他只想杀人。
可此刻站在这片不属于任何正常天地的空间里,双脚踩在灰白色的泥土上,鼻子里灌满腐朽与咸腥的气味,看着那只不知第几次重生的怪物在灰雾中缓缓逼近,他心底深处那个最原始、最本能的角落,终于被按动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一个很古老的念头。
饕餮。饕餮孕有二子。饕蛏和饕晦。
饕蛏,吞噬血肉,颠倒阴阳,被上古天神切割成碎片。
饕晦,吞天食日,连光芒都能吞噬,传说已经死在了白玉京之战中。
可如果饕晦没死呢。
如果饕晦还在,以饕餮血脉之间的天然压制,是否可以让这头饕蛏的后裔臣服?
一念及此,他的神识本能地沉入识海最深处,去寻那座镇仙碑。
镇仙碑已经没了。
神识扫过识海最深处,扫过那片曾经立着巨碑的空间,扫过每一寸他记得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石碑不在了,压着饕晦的那道古老气息也不在了。
识海深处空荡荡的,只有丹田里的大道之树还在风中轻轻摆动,三片芽叶微光闪烁。
李镇僵在原地。他的识海里还残留着一些记忆碎片,那些在太岁帮总舵的夜晚,那些在过马寨子的旧屋里,那些在镇仙军大营的篝火旁,碑上曾经亮过光,碑中曾经有过某种恐怖的存在在和他低声对话。
可那些碎片已经淡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纸还在,墨迹化开,只剩几道模糊的灰影。
他连那座碑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也许是在他飞升白玉京的那天,也许是在他破境入地仙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在他被仙司锁进玄铁镣铐押往西市口法场的时候,那座碑就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此刻也来不及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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