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离煌司神和坎水司神都显灵了！”

“石回！？”

迟慕声脸色一变！

谁都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动！

只见他几步闯进那片几乎让人无法近身的热浪里，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瘦老头，倒像一截早已算好时辰、算好步数的枯木，终于等到了自己该落地的那一刻。

到了供台前，他手往破旧衣襟里一掏，竟一下掏出个老旧打火机来。

“嚓！”

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出来。

可在此刻的旧庙里，那一点火，简直像把最后一根引线也给点亮了。

石回竟半点犹豫都没有，抬手便将那点火送向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早将自己身上浸了供台边残下的灯油，火苗才一舔上去，便“轰”地一下猛窜起来！

火光冲天！

那火不是寻常衣料慢慢烧起来的样子。

而像他整个人早就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填满了，那一点火沾上去，身体便一下被从里到外点透。

烈焰猛地腾起，将他从脚到头一口吞了进去，热浪迎面炸开，烧得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闭眼！

“我靠！老头！！？”

风无讳当场炸了，声音都劈了。

白兑眼神骤变，脚下几乎本能地往前一踏。

少挚眸色一沉，指尖也在那一瞬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便要出手。

迟慕声更是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要往里冲。

“危险，不能！”

长乘猛地一把拦住他，声音第一次沉厉得像劈下来的一道线。

可这一下已经晚了。

也近不了了。

石回整个人都被火包住了。

烈焰从他胸口、肩头、衣摆一路往上窜，转瞬便没过了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手臂。

那层原本黑瘦干枯的皮肉，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被烤得紧绷、发亮，继而猛地起泡、开裂，发出极细极轻、却叫人头皮发麻的爆响。

头发先卷，再焦，接着一撮撮塌下去，焦黑地黏在头皮上。

空气里瞬间窜起一股浓重得让人作呕的焦糊味，夹杂着皮肉被烧开的腥甜，直冲得人胸口发闷。

可石回竟还站着。

他在火里咧着嘴笑，整张脸都被烧得扭曲了，那笑却仍从里头硬生生挤出来。

甚至抬起双手，像是兴奋得不知道往哪儿放，竟真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手舞足蹈。

“哈哈——！”

“真个很快乐！”

“很快乐——！”

他的声音已被火燎得发哑、发裂，听上去像是从烧红的炭缝里硬刮出来的一样，却偏偏还带着一种可怕的笃定。

“当你找到个时候——”

“你余生个每一秒——”

“都活在这种快乐里——！”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另一头，陆沐炎其实并非全无知觉。

她像是被死死摁在一层烧红的壳里，身体沉得像石头，眼睫掀不开，手脚也半点都动不了，可意识却偏偏是醒着的。

前头几人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隔着一层又一层发烫的热雾，断断续续，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可每一句，又都偏偏钻得进来。

她知道石回在说什么。

也知道几人刚刚在吵什么。

甚至知道石回朝庙里冲进来了。

可她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直到那团骤然炸开的火光，猛地映进她意识里时，陆沐炎才像是被活活惊醒，整个人在心里狠狠一抽！

她看见那团烧着的人影。

看见石回浑身是火，朝供台、朝佛像那边扑过去。

离得太近了。

近得像下一秒，那火就会直接烧到她脸上。

陆沐炎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意识里几乎是本能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

“啊啊啊啊啊我啊啊啊啊你走开啊啊啊啊！！”

她怕得头皮都麻了，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明明身体根本不能动，意识却已经先一步干呕起来，恶心得发颤，甚至有种自己在狂吐的错觉。

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被死死困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恶心，反胃，浑身发寒。

“怎么办……怎么办？！”

“我怎么做？我怎么做？！”

“啊啊啊啊啊你别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火收回来。

想把这满庙失控的离火压下去。

可那火根本不听她的。

非但不听，反而还在疯狂往外涌，像整片山、整片雾、整片天地里的离意，都在顺着她这具身体往外烧。

她根本控不住。

只能听着石回在火里笑，听着那笑越来越哑，越来越裂，直到一簇火猛地从他口鼻间冲出来。

石回的声音，陡然断成了一截。

下一瞬，那具还在火里乱颤的身体终于开始支撑不住。

先是肩膀塌下去，再是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跪在地上。

膝头落下去的时候，地上那片早被烧得发红的泥面甚至发出“滋——”地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上半身也随之栽落，整个人像一截被火烧空了芯子的老树桩，轰然倒在炽热的地上。

火却还在烧。

烧衣，烧肉，烧骨。

噼啪声里，皮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卷缩、裂开，露出底下被炙得发红发白的骨头。

焦糊的油脂顺着他烧烂的衣物一点点往下滴，又在高温里迅速发烟、发臭。

那气味浓得几乎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开。

庙里的热原本已经叫人汗如雨下，此刻却像连汗都要烤尽了，只剩一种由外到里被火气硬生生蒸熟的窒闷。

谁都没有再动。

不是不想动。

而是这一幕来得太快，也太狠，狠得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人都死死按在了原地。

风无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喉结滚了又滚，竟一句完整的话都接不上来。

迟慕声被长乘拦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方才还在他们面前说话、发怒、讲书、讲使命的老头，转眼便把自己烧成了这个样子。

白兑握剑的手极紧，脸上却撑的很冷。

少挚立在原地，眼神沉得近乎无光，只映着那一簇冲天而起的人火，不知在想什么。

长乘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中那具不断塌下去的躯体，眉心压得极深，像连呼吸都沉了下来。

…...

…...

石回最后那点声音，终于彻底被火吞没了。

旧庙里只剩焰声，焦气，和皮肉骨头被烧得发裂时那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细响。

那具身体一点点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团黑红交错的焦壳，和几根在火里慢慢发白的骨头。

那骨头被烧得极脆。

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像深夜里，有人掰断了一小截枯枝。

外头雾还在翻。

里面火更盛了。

石回的火，陆沐炎的火，旧庙里的火，在这一刻全缠到了一起，把这座山、这座庙、这场局，都一并照得诡异而通红。

…...

…...

而就在石回那点人气彻底断尽的同一瞬——

四下，像是极轻地错了一下位。

身后，迟慕声几人的声音倏地全没了。

陆沐炎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回头去看长乘他们，可一转身，身后竟只剩翻涌的大雾。

白得发冷，浓得贴骨。

和她先前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呼吸微微一滞，几乎立刻便明白过来。

现在这地方，已经不是庙里的时序了。

她像是又被拖进了另一个时间里。

紧接着，陆沐炎只觉得全身猛地一麻！

像有一股电流自脊骨深处骤然炸开，又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窜过去。

下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原本失控翻涌的离火，竟忽然齐齐转了方向，疯了一样朝佛像那边汇去！

佛像在她的意识里，迅速变红。

不是寻常火烤出来的红。

而像从里往外，被什么一点一点烧透了。

下一瞬。

“咔！”

佛像裂开了。

一线。

两线。

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自胸腹一路往下爬，转瞬便布满了整尊佛身，坍塌！

紧接着，那些裂纹猛地张开，里面竟不是泥胎，也不是木芯，而是一阵

扑面而来的潮气！

陆沐炎怔住了。

裂开的佛像之下，竟藏着一眼泉。

清水自底下静静涌着，泉眼不大，水却极清。

就在那一片清泠泠的水光之下，一块暗青色的石头，正一点一点从水中浮出来。

正是她先前梦里见过的那一块。

石头表面，那只手掌的纹路也还在。

五指收拢，掌心含空。

像在握着什么。

又像在镇着什么。

陆沐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朝那道石手纹按了上去。

果然，不是石头该有的冷硬。

和她先前梦里摸到的一样，是温的。

那种极古怪的、像刚从谁掌心里移开的温度。

而就在她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低低的，远远的，像从山腹深处压出来的一声回音。

“镇山印。”

雾一下涌了上来！

下一瞬，身后雾里便猛地冲出来一个女孩！

也是背着水。

也是寨子里取水女的打扮。

她脚步很急，几乎是一路奔过来，竟直直穿过了陆沐炎的身体！

陆沐炎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锐利的兑炁猛地从自己胸口穿了过去！

那感觉太快，也太利，像雾里忽然掠过一线冰白的锋，惊得她几乎是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头皮都跟着炸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陆沐炎一怔，猛地转头。

冥烨竟正站在她身侧。

他像是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她直到这一刻才看见。

雾气在他肩侧缓缓流过去，他低眸看了她一眼，掌心仍扶在她腕间，温度清晰得叫人心里一震。

陆沐炎脑子里微微一空。

冥烨怎么会突然在？

那这岂不是……

之前那个梦，又续上了？

而那边，那个少女果然根本看不见她，只一门心思扑到了那块露出来的石手前。

女孩盯着那道纹路，眼睛都红了，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和虔诚。

“太好了！”

“离煌司神和坎水司神都显灵了！”

陆沐炎一怔，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句话落进耳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该有人这么喊过。

她下意识看向冥烨，歪了歪头，声音里全是发懵的茫然。

“离煌司神？坎水司神？谁？哪儿呢？”

冥烨不语。

他微微垂眼笑了一下，既不惊讶，也不解释。

陆沐炎愣了一下。

心底某个极轻极离谱的猜测，忽然像火星似的冒了一点头，可才刚冒出来，就又被她自己生生按了回去。

不可能。

太离谱了。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敢再往自己身上深想，目光不受控地落回那女孩脸上。

这一看，陆沐炎心头又是猛地一跳。

这女孩，怎么这么像白兑？

太像了。

那眉眼，那侧脸，那股冷冷淡淡的骨相，几乎像是和白兑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又不是白兑。

她比白兑更柔一点，眼睛里有一种白兑身上极少会露出来的亮。

那亮意近乎秋水，清，薄，静，映在雾气里时，像连人都带着一层浅浅的泽光。

陆沐炎怔在那里，心头微微一紧，隐约像是猜到了什么，却又一时不敢真往下想。

那女孩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根本看不见陆沐炎。

她赶紧放下背上的水，将泉水一点一点浇进裂开的石像底下。

水一落进去，先前被离火烧得通红的石手上，竟迅速腾起一层白雾。

水遇火，雾气顿时升腾而起。

不过转眼，四下山雾便更浓了。

陆沐炎隐隐有感，整片山里的白气，雾气，仿佛都源自于此，被这一泉水、一尊石像、一道石手纹一点一点喂养出来。

女孩看着那只通红的石手，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声音都微微发着颤。

“安全了……”

“八月八的仪式，总算是做完了。”

“石手都红成这样了……离煌司神一定在，一定就在这儿……”

“我就知道，今年一定能压下去的。”

她越说越高兴，背起竹篓便要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都轻快得发飘。

“得赶紧回去告诉寨里的人！”

陆沐炎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