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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愿》

第629章 人身难得,因果不虚。

秃尾巴老陆 · 4182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她还想再听清一点。

还想知道更多。

可雾气猛地一翻。

眼前的山、泉、佛像、女孩,像是被谁一把揉碎了,倏地散开。

陆沐炎心头一跳,整个人也被狠狠往回一拽!

像是从极深的水底猛地往上浮了一下,意识骤然回笼,脑子里却还死死扣着方才那一串话。

可她依旧没能睁开眼。

只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错乱感。

她明明知道,现实里的旧庙没有任何变化,长乘他们都还在,所有人都守在那里等她醒来;

可另一边,她的意识却又分明还追着那个女孩,穿过山,穿过雾,一路往苗寨里跑,像是怎么都挣不开…...

…...

…...

而这边,现实里的旧庙,确实什么都没变。

佛像还好好立着。

供台还是供台。

泉眼没有露出来,石手也没有浮出水面。

变了的,只有石回。

变成了那一地焦黑发红的人骨。

几人仍守在原地,等着陆沐炎醒。

……

……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风无讳。

他喉咙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极轻、极飘的话:“……他,他疯了。”

可没有人接这句话。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石回不是疯了。

他只是等到了。

风无讳盯着那团烧塌下去的焦壳,嗓子发干,半晌才又低低憋出一句“他刚上来的时候,咋跟咱说的?他说他是上来找死的……还真就是找死。”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眼底却有些发空。

“还有想进咱学院的,呵。”

“他要是知道,咱院里这些人,都是被逼到没活路了才进来的,进来以后还天天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看他还想不想进。”

说着,风无讳又忍不住偏头去看长乘。

“乘哥,你能算出来不?他下辈子……真能进咱学院吗?”

长乘原本一直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堆还在吐着暗红的余火。

听见这话,他像是微微一怔,抬眼看了风无讳一下,那神情里甚至掠过了一丝很淡的诧异,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么一句。

“啊?”

下一瞬,长乘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也不带讥讽,倒像是听见了一个太直、太天真的问法,连无奈都压得很轻。

“那肯定不能啊。”

风无讳一愣,眼睛都睁大了些:“啊?他、他都做到这份上了,都舍身取义了,下辈子还进不了易学院啊?”

长乘仍看着那堆火,语气很平:“嗯,从因果上来讲,不成立。”

风无讳没大听懂,愣愣地点了点头:“哦……”

随即,他又啧了一声,像是还是不服气:“……瞧我说什么来着?他压根就是疯了,白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真是的……”

说着,他歪了歪头,又去看长乘:“那他这个死亡的因果,除去苗寨啊之类乱七八糟的别人,究其根本,算谁的?艮尘吗?”

白兑眼神静静划过,没有作声。

一旁,迟慕声坐着,忽地低低自嘲一笑:“呵呵,怎么不算雷祖身上?”

风无讳一听,又偏头笑了:“嘿,你还把你自己跟雷祖分得挺开。”

“要这么说的话,算雷祖身上,好像确实还更多一点儿吧?”

说着,他还抬肩撞了迟慕声一下:“人红是非多哈,你又背一条因果命,石回白死咯。”

迟慕声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白兑又看了风无讳一眼,眼底那点冷意更重了些。

几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风无讳这张嘴实在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扔,气氛顿时尴尬得厉害。

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竟又低声嘀咕了一句:“白死了好啊。雷祖能让一个普通人白死,算他有福气。”

这话一出,几人都怔了怔。

一时竟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某种意义上,这话其实也不算全错。

对于石回这样的人来说,能以这样一种方式与“雷祖”沾上一线,恐怕在他自己眼里,确实算得上天大的福气了。

可长乘却抬眼,看向迟慕声。

看见迟慕声眼底那点说不清是愧还是沉的神色,长乘沉默了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若再不把这件事说透,迟慕声便真要把石回这一死往自己身上揽过去了。

于是他目光定了定,认真看向迟慕声,终于,还是缓声开口:“不,石回没有白死。”

风无讳闻声一愣:“啊?”

迟慕声也明显怔了一下。

他原本正把那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自责的情绪往自己心口里压,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眼神微微一滞。

像是整个人正往下沉时,忽然被人一把托住,连那口闷在胸腔里的气,都跟着停了一瞬。

庙外雾翻,庙内火烤。

石回那堆余火还在一下一下吐着暗红,焦气混着热浪,沉沉压在旧庙每一寸空气里。

谁都没再乱动,连呼吸都像比方才更轻了些,都在等着长乘把这句话后头的意思,一点一点说出来。

长乘这才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那堆火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嗓音不高,却稳得很。

“人,分三魂。”

“一魂先天本源,一魂承父母祖辈,一魂交由后天造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始终是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极旧、也极重的规矩,旧得不知压过多少年,重得容不得半分含糊。

“能进易学院的人,不是求来的,也不是靠一场死换来的。”

说到这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却并没有什么温度,反倒像一层极薄的冷意,轻轻覆在了话锋上。

“他想通过自杀,进易学院?”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风无讳张了张嘴,这回却没再插话。

长乘继续道:“所有能进易学院的人,都是累世因果逼出来的。不是一时想不开,不是一辈子吃苦,更不是死得够壮烈就行。”

“是一个人的三魂,都已经走到了走投无路。”

“先天本源那一魂,走到了绝境,几乎磨没了自我;”

“承父母祖辈的那一魂,也断了根,借不上半分家门余荫;”

“后天造作这一魂,在这世道里,也再找不到别的缘法、别的活路。”

“阴极,才生出了那么一点阳机。”

“易学院这道门,才会显出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轻轻落到风无讳和迟慕声身上,语气仍旧平稳,却像无声把什么旧事点破了。

“你们,不都是这样进来的么?”

风无讳和迟慕声都愣了一下。

一瞬,像是各自都被这几句话轻轻扯回了某个最狼狈、最无路可走的时候。

一时谁也没接话。

风无讳张了张嘴,难得没贫,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膝盖,像是被长乘这一句说得心里发空,半晌才闷闷地“啧”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迟慕声坐在一旁,眼神也微微静了下去。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地上那团尚未熄透的余火,像是被这几句话一并拽回了某些不愿细想的旧处,连先前那点自嘲都淡了。

长乘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轻地掠过陆沐炎,快的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却无声地把她那时如何被一步步逼到绝处、如何最终站到院门前的旧事,重新翻过了一遍。

不是谁领着她来的。

也不是谁替她选的。

是她自己的命,走到那里,门才开了。

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带过少挚。

没有解释。

也没有多说。

可意味却很清楚。

那一掠而过的平静里,像已将某个答案轻轻放在了那里。

有些事,大势到了,不是谁想拦就能拦住的。

随即,长乘继续往下说,声音仍旧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却已转过无数轮回的旧事。

“而且,易学院的这份因果显得很快。”

“不出三个月吧,因果就会把人推到四大服务区之一去。稀里糊涂也好,阴差阳错也好,总之,门会出来,人会进去。”

风无讳听到这里,眼神有些发怔。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近乎喃喃地问:“这……这算是天道最后给人留的门么……”

“嗯。”长乘道:“这就是天道最慈悲的地方。”

“给那些真正被逼到再无别路的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让他们进来,在这一辈子里重修、重立、重走,也重新参与这世界的建造。”

“走得好,继续转世回易学院;”

“走不好,回现实世界;”

“若再不行,就入畜生道,还账、磨尽、再轮回。”

“还完了,再入人道;若又碰出新的缘法,就继续参与这世界的建设和轮回;若再一次被逼到绝处,这道门也许还会显。”

“四千年,都是这样。”

他声音平平的,却自有一种极老、极深的沉意,像是在说一条早已运转了不知多少轮回的河。

“走得够正,缘法够厚,便可能一直顺着往上走。”

“继续回易学院,继续修,继续积。直到有一天,或许能成下一个雷祖那样的存在。”

“此,便为天道生生不息的循环。”

风无讳一下安静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还想像平时那样接一句,插科打诨地把这股太沉太闷的气冲开一点。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剩胸口发闷,喉咙也跟着发紧。

人身难得。

因果不虚。

累世轮转,竟还能一步一步走出雷祖那样的存在来。

长乘这几句话太重了,重得他那点惯常挂在嘴边的轻浮和玩笑,一下子全散了。

迟慕声也没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指节轻轻抵在唇边,整个人都静了下来,像是正把长乘方才那几句话,一寸一寸往自己心里按。

那神情看着还算平静,眉心却压得极深,仿佛心里原本搁着的许多东西,都被这一番话逼得重新挪了地方。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雷祖这个名字,落在人命上,原来并不只是威名,不只是庇护,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传奇。

而真是一笔一笔、实打实落在别人一生里的缘法。

那些他原以为早已分得很清的东西,此刻像是又被重新摆回了眼前。

白兑亦是沉默。

她眼睫微垂,握剑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些,神情仍冷,可那冷里分明也压着思量。

长乘说的是石回,说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被执念和因果拖住,如何被天道留下一道门,如何又在门前自己选路,最后把自己这一生烧成了这样;

可听到她心里,却像所有话都在另一层地方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而是一种更细、更沉的动。

像有人拿着极薄的刀,从她心口早已裂开的那道缝上,轻轻又刮了一层下来。

她明白,为什么长乘会说“他有路,却自己堵死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种“自己选的”,有时候比“被命逼的”更重。

也更苦。

少挚站在稍远处,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神色仍淡,眸底却沉得厉害。

长乘这些话,于他,并不陌生;

可“人身难得”“累世因果”这些字眼落下来时,仍旧像无声碰到了什么。

那目光极轻地在陆沐炎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庙里的空气像跟着几人静了静。

石回那堆余火还在极细极轻地吐着暗红,焦气混着热浪,一层层压下来。

几人谁都没再开口,可心里都像被长乘这番话沉沉按了一道。

忽然意识到,人这一身皮囊,这一口命,这一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因果,原来竟重到这个地步。

这份沉意压下来后,谁都没再立刻开口。

…...

…...

长乘也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那一阵焦气和热浪在旧庙里一层层翻过去,半晌,才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堆焦壳上。

火还没彻底灭。

余烬里偶尔吐出一点暗红,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也映着那堆已经辨不出人样的焦黑骨壳。

良久,长乘才慢慢开口。

“但话说回来了,石回,为什么进不了易学院呢?”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问眼前几人,又像是在替这场死,把最后一层理路慢慢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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