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重启人生之沈绾溪 36)
用户85816982 · 5777 字 · 约 14 分钟
沈父的死,对沈绾溪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将她最后一点可能的退路也彻底封死了。这意味着,即便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甘冒那掉脑袋的风险,跪在太后或皇后面前哭诉求情,通过太后侥幸求得皇帝开恩,准了她与潘梓航的和离,她沈绾溪,一个被夫家休弃(或主动离弃)的妇人,也将面临无处可去的绝境。
先前,沈父尚在时,即便夫妻情分已尽,和离的路艰难无比,但她心中总有一丝微弱的希冀。娘家,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或许还能念及血脉亲情,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可如今,父亲这棵大树一倒,沈家这栋原本就不算稳固的屋子,更是风雨飘摇。她再想踏回沈家的门槛,便难如登天了。
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她的母亲,胡氏。原本,胡氏对这个女儿,心中是存着几分愧疚的。毕竟,当初是她和沈父做主,将绾溪嫁入了潘家,原以为是高嫁,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却不想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可这份愧疚,在沈父猝然离世的巨大悲痛和冲击下,迅速扭曲、变质,最终化为了对女儿难以言说的怨怼。在她朴素而固执的认知里,丈夫就是因为女儿在潘家受了委屈,又无力解决,才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绾溪,这个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竟成了间接害死她丈夫的凶手。这份怨恨,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沈绾溪与娘家彻底隔离开来。
胡氏本就是个典型的旧式妇人,深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封建思想禁锢。她的世界,完全是以丈夫为中心构建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如今,这片天塌了大半,她的世界也随之崩塌。她茫然四顾,六神无主,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儿子沈逸城,年方十五六岁,尚未弱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指望他挑起养家的重担?往后的日子,她和儿子要靠什么过活?夫君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杂货铺,本就生意平平,如今没了主心骨,儿子能否守得住这份微薄的家业,不被旁人觊觎吞并,都是未知数。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女儿夫家——潘家的态度。亲家公潘文瑞在京城里谋了个五品的官职,女婿潘梓航也已是七品芝麻官。虽说都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但对于沈家这样无权无势、丈夫新丧的平头百姓而言,简直就是庞然大物。潘家会不会因为女儿溪儿在潘家的种种“不是”,以及沈父之死可能引发的流言蜚语,而迁怒于沈家?他们若想对付沈家,简直是易如反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胡氏一想到这里,便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若是夫君还在,凭着他秀才的身份,在乡里多少有些薄面,潘家多少还会顾忌几分,不敢做得太过火。可如今,夫君没了,沈家就如同没了壳的蜗牛,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任人宰割。潘家会怎么对付沈家?是会找茬刁难,让他们在乡里无法立足?还是会暗中使绊子,让那个小小的杂货铺经营不下去,断了她们母子的生计?甚至,会不会因为绾溪的“忤逆”,而迁怒到尚未成年的逸城身上,影响他将来的前途?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胡氏心中翻涌,让她日夜不得安宁,对沈绾溪的怨怼,也因此又深了一层。在她看来,女儿不仅害死了丈夫,还可能给她和儿子带来灭顶之灾。
如此一来,沈绾溪便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夫家是冰窟,娘家是怨府,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沈父的死,不仅带走了一个父亲的生命,更彻底碾碎了沈绾溪最后的希望,将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和离?那已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即便成功,等待她的也可能是比在潘家更凄惨的结局。她的命运,似乎已被牢牢地钉死在了潘家这棵看似光鲜、实则早已腐朽的歪脖子树上。
……
沈父的灵堂设在沈家正厅,白幡摇曳,哀乐低回。沈绾溪一身素缟,跪在蒲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的牌位,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的红肿和心底的冰凉。父亲的突然离世,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打击,而此刻,比丧父之痛更让她窒息的,是母亲胡氏那番冰冷而决绝的话语。
她其实早有预感。自从那日狼狈地逃回沈家,她就知道,这份安宁是短暂的。潘家,那个吃人的魔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弄死她,将她视作敝屣,甚至在她病重垂危时,竟狠心的断她水断她粮断她药,若非春桃忠心,她早已是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
“溪儿……我的溪儿啊……”沈母胡氏拉着沈绾溪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有万般不舍。她的声音哽咽,身体也因悲伤而颤抖,“是娘对不起你,娘……娘也是没办法啊!”
沈绾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她曾期盼过,期盼母亲能看在父女情深,看在她九死一生的份上,能护她一次。毕竟,她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
“娘……”沈绾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您忘了吗?女儿是怎么回来的?春桃是怎么拼死从牙婆那逃出,在来沈家报信的?潘家……潘家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他们是想活活折磨死我啊!”
沈绾溪记得潘母那张刻薄的脸,记得潘父色眯眯的眼神,记得他们是如何在她缠绵病榻时,不仅不给请医抓药,反而说她是不祥之人,要将她“处理”掉。那暗无天日的囚禁,那非人的对待,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灵魂。
胡氏的哭声一顿,眼神闪烁,闪过一丝愧疚与痛苦,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她反手紧紧攥住沈绾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娘知道!娘都知道!”胡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可是溪儿,你爹他……他已经去了!沈家现在就靠你弟弟逸城撑着了!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心狠手辣,你爹不在了,他们要是报复起来,逸城他……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扛得住啊?”
提到儿子沈逸城,胡氏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你是潘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你婆母病了,召你回去伺疾,天经地义,你拒绝不了!”胡氏的声音渐渐冷硬起来,先前的悲戚仿佛只是伪装,“娘知道你回去可能……可能凶多吉少。可你弟弟不能有事!沈家不能绝后!”
“所以……所以女儿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沈绾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万年冰窟。她看着母亲,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此刻却如此陌生。在母亲的天平上,她的生死,终究抵不过弟弟的安危,抵不过沈家的存续。
“溪儿,你就当……当是为了沈家,为了你弟弟,认命吧!”胡氏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知是为女儿的命运,还是为自己的“无奈”,“你回潘家去,好好伺候你婆母,替你爹,替沈家,向潘家赔罪。只希望……只希望潘家能消气,看在你如此‘孝顺’的份上,放过沈家,放过逸城……”
“赔罪?”沈绾溪惨然一笑,笑声凄厉,在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们沈家何罪之有?是女儿活该被他们如此作践吗?娘!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胡氏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绝:“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给你爹上完这炷香,就……就收拾东西,立刻回潘家去!守灵之事,自有你弟弟和我。潘家的人,恐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外面……等着?”沈绾溪如遭雷击,瘫坐在蒲团上。原来,母亲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潘家的人都已经通知了。她所谓的“矛盾”和“不舍”,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吗?
沈绾溪缓缓转过头,望向父亲的牌位,心中一片死寂。爹,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疼爱的妻子,这就是您视若珍宝的家。在他们眼中,女儿终究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春桃在一旁泪流满面,信被灌了哑药割去了舌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沈绾溪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冰冷的世界。沈绾溪对着父亲的牌位深深三拜,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埋葬一部分自己。
直起身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颗曾经对亲情、对未来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碎了,化作了齑粉。
“好,我回潘家。”沈绾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希望……母亲和弟弟,日后能安好。”
说完,沈绾溪将香插入香炉,没有再看胡氏一眼,也没有看那哭得撕心裂肺的春桃,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曾经是她依靠,如今却将她推向深渊的沈家大门。门外,潘家派来的马车,正静静地等候着,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
沈绾溪重回潘家后,便如坠冰窟。这里曾是她名义上的家,如今却处处透着算计与杀意。潘父潘母的眼神,如同看待砧板上待价而沽的羔羊,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她剥皮剔骨。沈绾溪心知肚明,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沈绾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沈绾溪冷静地盘点着自己手中所剩无几的资源——那是她之前偷偷为自己置下的几处私产,虽不多,却也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她那颗在社会打磨过的、对商机有着敏锐嗅觉的头脑。这是她唯一的依仗。
于是,在一个潘父潘母因家中日渐窘迫而愁眉不展的午后,沈绾溪主动找上了他们。她没有哭诉,也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条件:“儿媳自知在潘家碍眼,也不愿再叨扰父母。只求父亲母亲开恩,允儿媳搬至后院那处最偏僻的‘静思院’独自居住。我可以保证,从此在潘家安分守己,绝不踏出静思院半步,与父母真正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潘父潘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原以为沈绾溪会哭闹不休,或是卑躬屈膝地祈求收留,没想到她竟提出这样的要求。那静思院久无人居,荒草丛生,位置偏僻,几乎与主宅隔绝,正合他们心意——眼不见为净。但他们又怎能轻易相信沈绾溪?
沈绾溪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虑,继续说道:“我知道家中如今开销紧张。我名下尚有一两间小商铺,虽然规模不大,但儿媳不才,或许能经营一二,为家里贴补些家用。只要父母答应我的请求,儿媳我每月都会按时缴纳月例,绝不含糊。”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潘父潘母的心湖。近来,为了给潘母凑足罚款赎回自由身,潘父几乎将妻子潘母她当年的陪嫁——那些铺面、田庄,变卖得七七八八,家底早已掏空。而潘父又被皇帝罚了俸禄,如今潘家的日子,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沈绾溪的提议,无疑是雪中送炭。
潘父沉吟半晌,潘母也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们盘算着:将沈绾溪安置在那样一个偏僻的院落,等于将她软禁,翻不起什么大浪。而她能每月提供月例,缓解家中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至于她的死活,只要潘家还需要她的银子,便暂且留着。等日后缓过劲来,或是她失去利用价值,再做打算也不迟。
“哼,算你识相。”潘父终于松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与威严,“既然你自己要求,那便依你。静思院那边,你自己打理。只是有一条,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在外败坏潘家名声!”
“儿媳省得。”沈绾溪低眉顺眼,心中却冷笑不已。
潘父为了防止沈绾溪与外界过多接触,或是在府中走动生事,竟下令将原本通往静思院的几条小径全都用砖石砌墙堵死,只留下一个仅供下人递些粗茶淡饭的小角门。这无异于将沈绾溪彻底囚禁。
然而,潘父潘母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沈绾溪早有后手。待他们砌墙的工匠一走,沈绾溪立刻从自己私藏的银钱中拿出一部分,悄悄雇佣了几个可靠的外地工匠,在静思院临着后巷的那面墙上,迅速开凿了一个隐蔽的小门。这扇门,便是她日后自由出入、与外界联系、施展拳脚的关键通道。
做完这一切,沈绾溪站在静思院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潘家的暂时妥协,不过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她能赚钱。一旦她失去这个价值,或者潘家缓过劲来,她面临的依旧是灭顶之灾。
“幸好……幸好自己购置了那两间铺子,幸好我还有这双能看透商机的眼睛。”沈绾溪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更闪过一丝坚定,“潘家,你们想要我的银子,我便给你们。但我的命,我自己做主!从今日起,我沈绾溪,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庆幸自己并非那些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女子,她有知识,有见识,更有改变命运的决心。潘家的困境,成了她暂时的护身符,也成了她必须快速成长、积累财富和力量的动力。她必须赚足够多的银子,多到让潘父潘母不敢轻易动她,多到让她有朝一日能彻底摆脱潘家的束缚,可以重获自由。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已悄然转了性子,带着深秋特有的一丝凛冽寒意,穿过半掩的窗棂,拂过沈绾溪微凉的指尖,更直直地吹进了她本就不平静的心中。那寒意,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长眠于地下的父亲,还有在家中的母亲与弟弟沈逸城。
父亲的面容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他总是温和地笑着,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头,说:“绾溪,咱们家虽不富裕,但爹爹定会护你们周全。”可这份周全,却因为她的一桩婚事风波,生生被搅碎了。父亲为了替她挡下那些伤害,为了保全她,急火攻心,撒手人寰。每当念及此,沈绾溪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母亲……沈绾溪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不是没有怨过。父亲尸骨未寒,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非但没有与她同舟共济,反而在族人与乡邻的闲言碎语和生活的重压下,将她这个女儿当成了唯一的“挡箭牌”和“救命稻草”,半是恳求半是逼迫地将她送回了潘家——这个她想要她性命的夫家。潘家是何等地虎狼环伺,母亲并非不知,可她还是做了。这份“牺牲”,曾让沈绾溪心寒齿冷,觉得自己在母亲心中,或许从未有过真正的分量。
然而,那点恼意,在想起父亲在世时那充满担忧与期盼的眼神时,便如冰雪般渐渐消融了。父亲是因自己的事而死的,这是沈绾溪心中永远无法卸下的枷锁。父亲一生最牵挂的,便是母亲和弟弟。他若泉下有知,看到母亲和弟弟可能陷入困境,该是何等的不安?
沈绾溪望着窗外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叶,心中默默想道:若是父亲还在世,以他的为人和能力,绝对不会让母亲和弟弟落到穷困潦倒、甚至可能饿死冻死的境地。他会像一座山,为他们遮风挡雨,撑起一片晴朗的天。
可是,父亲不在了。
那么,这份责任,便该由她来承担了。
沈绾溪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认命。罢了,都罢了。为了九泉之下父亲的安宁,也为了那个真心待她还未弱冠的弟弟,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至于母亲……就当是顺带照顾吧,谁让她是父亲爱过的女人,是弟弟的母亲呢。
沈绾溪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努力将那份因被母亲当作“挡箭牌”而滋生的怨怼压下去。原谅她吧,或许母亲也是走投无路了。如今,她回到潘家,无论如何努力活着,为弟弟及母亲提供一些微薄的资助,让母亲和弟弟的日子好过一些。这,也算是她对父亲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了。
寒风依旧,沈绾溪的心却仿佛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包裹起来,虽依旧带着寒意,却多了一份不得不向前的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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