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重启人生之结束 1）

潘府后门，一道身影趁着天色未晚四下无人，悄然闪出。那人正是春桃，春桃神色紧张，脚步却异常沉稳，怀中紧紧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周嬷嬷冒着天大风险藏起来的银票、房契，还有沈绾溪一些贵重的首饰。每一样都关乎着沈绾溪未来的生计，春桃不敢有丝毫懈怠，只低着头，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快步朝着约定好的城南茶馆而去，心中默念着：“小姐，您一定要平安等我。”

与此同时，周嬷嬷正拉着小孙女小雪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郑重。周嬷嬷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甜食塞进小雪怀里，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小雪，我的乖囡，”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甜嘴儿拿着，路上饿了垫垫肚子。方才奶奶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你都一一记住了？可不敢有半分差池。”

小雪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个丫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却异常严肃。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奶奶，您放心！小雪的记性好着呢，您说的每一个字，小雪都像刻在心上一样，一字不差都记住了！”

周嬷嬷看着孙女这般模样，心中稍安，又不放心地重复道：“那好，那好。小雪，你听仔细了，出了这个门，就径直去沈记铺子找你爹。今日这个时辰，你爹他应该是要给沈记铺子送货的。若是……若是你在沈记铺子里没遇着你爹，你可千万、千万不能一个人乱跑，知道吗？”周嬷嬷特意加重了“千万”二字，捏了捏小雪的手。

小雪用力点头：“嗯！奶奶，小雪不乱跑。”

“对，不乱跑。”周嬷嬷欣慰地点点头，继续道，“若是没见着你爹，你就直接去找沈记铺子的掌柜。你要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你有要紧的事，十万火急，必须要见沈老爷。你就说，你要说的事，与……与小姐有关。小雪，这话，可听明白了？”周嬷嬷说到“小姐”时，声音又低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奶奶，这话您都说了好几遍啦！”小雪仰着小脸，带着一丝小大人的语气，“小雪记着呢。没见着爹，我就找掌柜的。若掌柜的不信我的话，我就把奶奶您给我的玉佩拿出来给掌柜的看。”她一边说，一边小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贴身的衣襟，“奶奶说了，这玉佩是小姐的东西，沈老爷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当年沈老太爷寻到一块上好的暖玉，请京城最好的匠人雕刻的，沈老爷与咱们小姐，他们姐弟俩一人一块，是身份的凭证。”

周嬷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轻轻拍了拍小雪的脸颊，眼中充满了期盼与信任：“对，我的乖囡，就是这样。那玉佩可拿好了，那是小姐的心爱之物，也是咱们的信物，万万别给弄丢了，更不能让旁人看见了。”

小雪胸脯一挺，自信地说道：“奶奶您就一百个放心吧！玉佩丢不了！小雪贴身藏着呢，藏在最里面的小兜兜里，谁也看不见！”她还特意挺了挺胸，仿佛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好那块小小的玉佩。

周嬷嬷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挥了挥手：“好孩子，去吧，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小雪用力“嗯”了一声，抱着食盒，像一只小雏鹰般，迈着坚定的步伐，转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周嬷嬷站在原地，望着孙女小小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屋，心中默默祈祷：“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小姐和小雪都平平安安的……”

……

春桃一路心惊胆战，避开了潘府可能的耳目，终于顺利地潜回了与沈绾溪约定的茶馆。一见到沈绾溪那略显憔悴却依旧沉静的脸庞，春桃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春桃顾不得喘口气，便急切地把怀中抱着的沉甸甸的包袱，双手递给了沈绾溪。

沈绾溪一脸疑惑接过包袱，入手的分量让她心中一凛。沈绾溪迅速解开油布，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瞳孔微缩——一沓沓票面不小的银票，两张叠得整齐的房契地契，还有几件价值不菲的金银首饰，在茶馆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这些，正是她当初预感可能生变，特意托付给最信任的周嬷嬷秘密藏起来的全部身家。

“春桃！”沈绾溪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让周嬷嬷好生收着的东西，你怎么……你怎么把它们拿出来了？难道……难道周嬷嬷她出事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周嬷嬷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仆妇，更像是亲人般的存在。

春桃见状，心中大急。她被潘家那恶毒的妇人割去了舌头，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声响。见沈绾溪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春桃急忙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袖。

“春桃，你别拉着我！”沈绾溪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回去！我得回去救周嬷嬷！她那么大年纪了，潘家那些人心狠手辣，我不能……我不能让她因为我……” 沈绾溪越说越激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春桃见沈绾溪误会了，更是焦急万分。她使劲将沈绾溪往回拽，用尽力气将她按回椅子上坐好。沈绾溪还在挣扎，春桃便伸出双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眼神急切而坚定地看着她，然后开始快速地打起手势来。

春桃先是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摇了摇手，又指了指潘府的方向，做出“人不在”的手势。接着，她模仿着一个老妇人的模样，拍了拍胸口，又做了个“安心”的手势。沈绾溪渐渐冷静下来，专注地看着春桃的手势，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

春桃继续比划着：潘老爷、潘夫人，还有那个潘梓航，都还没有回潘家。周嬷嬷猜测，他们定是去京兆府了，去接那个叫余氏的女人。然后，春桃又比划着周嬷嬷的判断：潘夫人之前去沈绾溪住的院子里翻箱倒柜，搜刮那些值钱的东西，恐怕就是为了给余氏筹备赎银。周嬷嬷还说，那余氏如今怀着身孕，依着朝廷的律法，是不会被判重刑的，只要潘家肯拿出罚银，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人接回家。

沈绾溪看着春桃略显笨拙却无比清晰的手势，脸上的焦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淡淡的嘲讽。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周嬷嬷猜对了。”

沈绾溪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继续说道：“那余氏被关进京兆府监牢的当天，提点刑狱司的女捕快映日，便是当初负责带我去指公堂应训的那位女捕快，曾私下与我提及。她说，余氏怀有身孕，按律虽是判了劳动改造，但并不会立即执行。若是潘家的人愿意拿出足够的罚钱，疏通关节，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放出来，回潘家去。”

沈绾溪放下茶杯，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从那时起，我便知道，那余氏根本不会在牢里待太久。潘家，尤其是潘梓航，是绝不会让他那‘心爱的’、还怀着他孩子的余氏在牢里受苦的。潘母今日来我这里搜刮，不过是印证了我的猜测罢了。”

春桃见沈绾溪明白了，并且周嬷嬷安然无恙，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虚脱般地靠在了椅背上，眼中也泛起了泪光，那是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泪水。沈绾溪看着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示意她安心。

春桃见沈绾溪安静下来，眉宇间的焦急稍缓，便又打起手势，细细告知：

“小姐，周嬷嬷见到我，一听您已经蒙圣上恩准，与那潘梓航和离了，当时就说‘太好了！可不能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她老人家立刻就把平日里东藏西藏的那些银票、首饰匣子都拿了出来，让我赶紧趁着潘家那三位主事的，他们还没回到潘家，赶紧带出潘家，亲手交给您。”

春桃的手指快速比划着，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后的庆幸：“嬷嬷说了，既然已经和离，这潘家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免得他们回过神来，又要刁难您，给您气受。”

春桃歇了歇，又继续打手势：“院子里其他的下人，嬷嬷已经按照您先前的安排，把她们的卖身契都还给她们了，给了些盘缠，让她们各自寻出路，都已经打发走了。”

“如今院子里，就只剩下嬷嬷和画屏姐姐了。她们俩是您的陪嫁嬷嬷和丫鬟，卖身契在沈家手里，跟潘家没有半分关系。潘家的人就算再蛮横，也不敢对嬷嬷和画屏姐姐怎么样，顶多就是不许她们带走一针一线，把她们直接赶出来罢了。”

春桃加重了手势，眼神也变得坚定：“所以嬷嬷说了，这些藏起来的体己钱和贵重物件，必须赶在她们被赶出来之前，提前送出来给您，这是您的东西，绝不能便宜了潘家那群白眼狼！”

沈绾溪听到这里，轻轻吁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沈绾溪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原来如此……我先前还忧心忡忡，还以为是嬷嬷她在潘家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让你带着东西仓皇逃出来的呢。”

春桃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又急切地打起手势，眼神里满是 兴奋：“小姐放心！嬷嬷她人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我拿着东西离开潘家的时候，特意仔细瞧了，嬷嬷身上连个小伤口都没有，精神头也足着呢！”

春桃像是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手势，继续说道：“对了，小姐，还有一事。您被宫里来人带走之后没多久，嬷嬷的小孙女，就是那个叫小雪的丫头，正好来看周嬷嬷。所以啊，我带着东西离开潘家之后，嬷嬷会让小雪赶紧去沈记铺子找她爹，让小雪她爹立刻动身，去咱们沈家报信，告诉沈老爷，您已经平安和离的消息，让他也放心。”春桃心里想着，周嬷嬷其实是希望沈老爷知道小姐与潘梓航和离后，能来潘家接小姐回沈家落脚，不然像小姐这样与夫家和离的女子只能去庵堂那里落脚了。

而，沈绾溪看完春桃这一连串的手势和解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弟弟沈逸城得知自己和离后，可愿意接纳她这个姐姐回沈家落脚。

……

沈逸城得到姐姐沈绾溪与潘梓航和离的消息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心疼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也顾不得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连声命下人：“快！快把那辆新买的驴车套上！我要去潘家！去接我姐姐！”

下人见他神色焦急，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沈逸城的妻子王氏，正在灶房门口叮嘱女儿阿囡不要靠近热锅，听得前院动静，又见丈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心知定是出了大事。她连忙拉着女儿阿囡的小手，小跑着紧追在沈逸城身后，气喘吁吁地唤道：“夫君，夫君～你等等！”

沈逸城回头，见是王氏，眉头微蹙道：“娘子，你跟来做什么？回去，姐姐我一个人去接就好。你留家里，赶紧命人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最好是挨着咱们卧房的那间，再准备些热乎的吃食、烧好热水，等姐姐回来，可以先好好洗漱一番，吃些东西，再歇息。她……她定是受了大委屈了。”提及姐姐，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王氏喘了口气，拉住他的胳膊，柔声劝道：“夫君，为妻知道你担心姐姐，心如火烧。可是你看，”她抬手指了指天边，夕阳的余晖已所剩无几，夜幕正迅速降临，“如今天色已晚，从咱们这村子到城里潘家，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时辰。等你赶去，城门只怕早就关了，你一个乡下汉子，没个手令路引的，怕是进不了城啊。倒不如，明一早天蒙蒙亮就动身，那时城门刚开，路上也清净，岂不更稳妥？”

“不行！”沈逸城断然否决，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与愤怒，“那潘家的人，我还不清楚吗？就是一群喂不熟的豺狼！那潘梓航既然已经狠下心与姐姐和离了，断不会让姐姐再待在潘家多一刻，定会立即把姐姐扫地出门！我若不去接姐姐，她一个妇道人家，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今晚岂非要露宿街头？这深秋的夜，多冷啊！”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王氏见丈夫如此，心中也是一紧，但仍存着一丝侥幸，道：“夫君，话虽如此，可……可这潘家再怎么说，姐姐也是自六岁起就在他们家长大的，虽说名为养女，实则与童养媳无异，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们总不至于做的这么绝，这么狠吧！”

沈逸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凄厉的冷笑，眼中满是失望与痛楚：“情分？娘子，你太天真了！潘家做的，只会比我说的更狠心，更绝情！你忘了当年他们是怎么把姐姐接过去的吗？当年，就因为一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野道士胡言乱语，说姐姐的命格能旺潘梓航的前程，能保潘家富贵，他们潘家就动了心思！那时潘梓航还在襁褓之中，而姐姐已经年满六岁，懂事了！他们便以‘养女’的名义，硬生生把姐姐从咱们爹娘身边抢走，接到潘家抚养。名为养女，实为童养媳，从小就要看他们的脸色，伺候那小祖宗潘梓航！”

沈逸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当时这事，父亲他是一百个不乐意！父亲的意思是，姐姐比潘梓航大了六岁，本就不甚相配，不如等潘梓航长大些，知事了，再谈这门婚事也不迟。若是两个孩子有情意，那是再好不过；若是无意，也不至于误了姐姐的一生。可潘家呢？他们怕夜长梦多，怕姐姐这‘旺夫’的命格跑了，硬是软磨硬泡，拿父亲及沈家欠他潘家的恩情要挟拿捏父亲，逼着父亲认下这门亲事。

加上那时咱们家道也确实艰难，想着姐姐去了潘家或许能过上好日子，这才……这才忍痛答应了。”

“为此，父亲所承受的压力与误解，绝非外人所能想象。那些昔日与他称兄道弟、一同在寒窗下苦读的同窗，那些曾对他寄予厚望、悉心教导的恩师，都因此事对他侧目。他们认为父亲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将她推入一个未知的深渊，这简直是‘卖弱女以求荣’，是彻底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和风骨！一时间，蜚短流长，昔日的好友纷纷与父亲割袍断交，书信往来断绝，街头偶遇亦是形同陌路，那种冰冷的眼神，比刀子还要伤人。而父亲的恩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儒，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明确表示绝不会为父亲这样‘失德’之人写任何保举文书。父亲的仕途，本就因身体之故多有坎坷，经此一劫，更是彻底断绝了所有可能，再无寸进之机。”

“父亲他，真的不是庸才啊！”沈逸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惜，“他当年之所以仅仅止步于秀才，未能更进一步，全都是因为年轻时家里日子过得太苦了！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没日没夜地干活补贴家用，身体根本就没养好，底子亏空得厉害。后来好不容易有机会进了贡院参加乡试，那是何等重要的场合，何等紧张的氛围！可他终究是没挺过去，考到一半，便头晕眼花，胸中气血翻涌，再也支撑不住，当场昏厥了过去。那一次的失利，对他打击太大了。”

“后来，他本打算，等家里的日子稍微宽裕一些，能吃饱穿暖了，便好好将养身子，调理好这副病躯，然后再图科举之事，哪怕再考个十年八年，也要搏一个功名，为沈家改换门庭，让我们母子能过上好日子。这个念头，他从未放弃过，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摩挲着早已翻烂的书本，眼中满是憧憬与不甘。”

“却因为姐姐这桩婚事……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沈逸城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凉，“父亲背上了这千古骂名，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图什么？不就是图姐姐能有个好归宿，图潘家能信守承诺，善待姐姐吗？”

“如若潘家真能像他们当初信誓旦旦承诺父亲的那样，待姐姐以正妻之礼，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那么父亲所承受的那些误解、那些屈辱，也算没有白费，多少还有些价值，我们做儿女的，也能稍稍心安。”

沈逸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继续道：“谁知，姐姐这一脚踏入潘家，哪里是什么锦绣前程，分明就是跳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火坑！那潘家的独子潘梓航，自小被他们潘家捧在手心，宠得无法无天，骄纵跋扈，何曾把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放在眼里？又何曾真正把姐姐放在心上？起初，或许还看在那所谓的‘旺夫命格’上，对姐姐假以辞色。可等他一朝科举得中，做了官，有了权势，翅膀硬了，便立刻觉得姐姐出身寒微，配不上他这新科进士、朝廷命官了！觉得姐姐碍了他的前程，让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于是，他便翻脸无情，毫不念及旧情，在外面寻花问柳，移情别恋，甚至公然提出不认与姐姐自幼定下的娃娃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