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东雪（六）

“没胃口。”东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重新跌回电竞椅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小张没接话，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打包盒，一层一层解开系得很死的死结。

这结打得跟我的脑子一样死。

东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视线却控制不住地跟着小张的手指移动。

盒子打开，一股清淡的汤味飘了出来。

不是平时食堂那种重油重盐的大锅菜，是特意熬的玉米排骨汤，旁边还有一小份清炒芥蓝。

“阿姨特意给你熬的。”小张把汤推过去，“喝点热的。”

东明拿起一次性勺子，在汤里毫无目的地搅动了两下：“张哥。”

小张正在把废弃的餐盒装进塑料袋，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怎么样了？”东明没敢提那个名字，死死盯着汤面上漂浮的葱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张把塑料袋系好，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随后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在东明对面坐下：“也不太好，状态比较差。”

东明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汤汁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江经理带他去医院看过了。没伤到骨头，但是软组织挫伤很严重。”小张看着东明，“左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这几天吃不下东西，阿姨给他熬了粥，也只能喝两口就吐了。”

东明觉得呼吸突然变得困难起来。

左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

吃不下东西。

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自己的拳头。

“东明啊。”小张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经理不让问，mirror也压着不让说。但是，马上就洲际赛了。”

“我知道。”东明下意识地接话，“我会调整好的，我明天就去训练室......”

“不用了。”小张打断了他。

东明愣住了：“什么意思？”

“王教练和江经理商量过了，mirror也同意了。你现在的状态不好，我们准备给你找个替补。”

“替补？”东明猛地站了起来，，“我打替补？！洲际赛我打替补？！我凭什么打替补！就因为我打了一架？联盟又没禁我的赛！”

“跟联盟没关系。”小张仰头看着他，“跟你的脑子有关系。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连饭都吃不下去，你拿什么去打洲际赛？去场上给对面送分吗？”

“我说了我会调整！”东明咬牙。

“怎么调整？”小张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雪松的脸，你坐在电脑前连鼠标都握不稳。队伍需要的不是一个随时会因为走神被狙死的靶子。”

东明的攥起拳头。

他说的对。

我现在连枪都压不住。

但是不甘心。

那种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出发去洲际赛的这天早晨，东明拖着行李箱，第一个走出了基地大门。

大巴车已经停在门口。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把行李箱扔进行李舱，径直上了车走向车厢后方，坐下后把连帽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个脑袋，双手插在兜里，身体往下滑了滑，用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假装睡觉。

陆陆续续有脚步声踏上台阶。

“林神，你那包薯片给我留点。”卫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留。”林锋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你这是护食。”

“这是mirror给我买的。”

“......好好好，你赢了。”

谢无争和林锋走到了后面落座。

接着是二队的人。

周毅大呼小叫地跟温章抢靠窗的位置。

“温哥，让我坐里面吧，我晕车。”

“你上个月去游乐园坐过山车都没晕。”温章拆穿他。

脚步声来来回回，车厢里渐渐填满了人气。

东明竖着耳朵，在这一片嘈杂中，捕捉着那个特定的频率。

没有。

一直没有。

就在小张站在车门口，拿着点名册准备喊人的时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上了台阶。

东明猛地睁开眼，视线穿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向车门口。

穆雪松上车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几乎遮住了下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口罩。

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低垂着，没有看任何人。

小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闪过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找个位置坐吧。”

穆雪松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迈开腿，往车厢里走。

东明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看着穆雪松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经过第一排、第二排。

他会坐哪？

他平时都喜欢跟周毅坐一起，或者坐在靠后的位置。

东明的身子不自觉地往过道方向倾斜了一点。

然而，穆雪松在第三排停下了。

那是一个单独的靠窗座位。

他没有继续往后走，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车厢后半段扫一下，直接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身体缩在角落里，头靠着车窗玻璃，仿佛要把自己嵌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东明僵在座位上。

第三排。

倒数第三排。

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辆大巴车的距离。

他躲着我。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东明的心里。

躲什么？老子还没找你算完账呢，你倒先委屈上了。

东明咬了咬牙，猛地收回视线，把帽子拉得更低。

车门关闭，大巴车缓缓启动。

引擎的震动通过底盘传递到座椅上。

车厢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坐在东明前面一排的，是卫星和贺山越。

卫星今天难得没有戴耳机睡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某支国外强队的比赛录像。

贺山越坐在他旁边，眼神专注。

“看到这儿没？”卫星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对面突击手在破门的一瞬间，他的准星并没有预瞄常规死角，而是直接拉到了二楼的阳台，为什么？”

贺山越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因为他们辅助在三秒前扔了一颗高爆雷，炸毁了一楼的掩体，逼迫防守方转移？”

“对了一半。”卫星按下暂停键，“还有一半是因为，他们的游走位在十秒前，已经在后巷给出了信息，二楼阳台有脚步声。”

卫星转过头，看着贺山越：“比如废弃工厂这张图，A大门的强攻，林锋如果走左边箱子，你走哪？”

“我走右边管道，拉交叉火力。”贺山越回答。

“错。”

声音突然从后座传来。

卫星和贺山越同时回过头。

东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扯下帽子，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走右边管道，你的视野会被中间的承重柱挡住一半。”东明看着贺山越，“如果对面狙击手架在二楼，林儿拉出去的瞬间，你根本补不上枪。”

贺山越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平面图。

确实，那根承重柱的位置很尴尬。

“那该怎么走？”贺山越虚心求教。

“踩着林儿的脚步走。”东明身体前倾，手指在卫星的平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他冲，你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他向左拉，你向右拉。不要去管什么交叉火力，你要做的，是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你的枪管已经塞进了对面的嘴里。”

“听见没。”卫星拍了拍贺山越的肩膀，“东明哥教你的，这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干货。”

东明没说话，他靠回椅背上，重新拉起帽子。

我教他这些干什么。

他学会了，我不就彻底没位置了吗。

东明在心里嘲笑自己。

但刚才听到贺山越那种战术分析，他本能地就开口了。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

他不想看到在自己不在的时候，YS在洲际赛上因为低级配合失误而输掉。

东明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中，又浮现出那个坐在第三排的背影。

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昨天有换药吗？

他戴着口罩，是不是脸上的肿还没消？

东明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手臂里。

操，我他妈是不是有病。

终于抵达了云州国际机场，车停稳后，大家陆陆续续站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外设包。

东明坐在最后面，没有急着动，他看着前面的队员一个个走下车。

穆雪松站了起来，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没有拿其他东西，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大概是在车上缩得太久，腿麻了，他依然低着头，跟在周毅后面，快步走下了台阶。

直到车厢里只剩下小张在最后检查有没有遗落物品，东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走了下去。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吵得人脑仁疼。

YS一行人穿着统一的队服，走在人群中相当惹眼的。

林锋走在最前面，高冷的气场自动隔绝了试图靠近的粉丝和路人。

谢无争落后他半步，温和地跟几个认出他们的粉丝点头致意。

办理托运，安检，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大半个小时。

进入候机区后，小张带着大家直接去了VIp休息室。

林锋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谢无争坐在他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着不知道什么资料。

二队的人聚在另一边。

穆雪松选了一个背对着大门的位置，周毅和温章坐在他两边。

东明走进休息室，视线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果断转身，走向了距离二队最远的另一端角落，拉开一张单人沙发，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去。

无聊。

压抑。

这种明明在一个房间里，却要装作互相看不见的氛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东明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

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点开微信，手指悬在那个戴着粉色蝴蝶结白猫头像的对话框上方。

东明咬着后槽牙，按下电源键，屏幕黑了。

“坐得我腰疼，咖啡太难喝了，一股子中药味。”卫星突然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踢了踢东明的鞋尖，“喂，去不去买喝的？”

东明抬起眼皮看着他：“机场里能有什么好喝的。”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中庭那边有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听说不错。”卫星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不走？反正在这待着也是大眼瞪小眼。”

大眼瞪小眼。

这句话戳中了东明的痛处。

“走。”东明站起身，“我请客。”

只要能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房间，去哪都行。

两人走出休息室，顺着指示牌往航站楼中庭走去。

外面的空气虽然混杂着各种味道，但至少比休息室里流通得多。

中庭那家网红奶茶店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在机场这种地方，门前也排起了长龙。

“我靠，这么多人。”东明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队伍，眉头皱了起来，“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来都来了。”卫星倒是不急，直接走到队伍末尾排上，“反正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东明无奈，只能跟在他后面。

排队的过程极其无聊。

东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人的后脑勺，或者盯着奶茶店上方滚动的电子菜单。

“你要喝什么？”卫星看着菜单，“芝士莓莓还是波波奶茶？”

“随便，能喝就行。”东明兴致缺缺。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周围是各种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旅客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哎。”卫星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东明的胳膊。

“干嘛？”东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看前面。”卫星下巴往前扬了扬。

东明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在他们前面大约隔着五六个人的位置，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包。

是二队的运营，楚怡。

楚怡是个性格很开朗的女生，平时在基地里跟谁都聊得来，照顾二队那帮小伙子就像照顾弟弟一样。

此刻，楚怡正微微侧着身，一手拿着手机看菜单，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挽着穆雪松的胳膊。

东明死死盯着楚怡挽着穆雪松胳膊的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还做了美甲，在黑色的外套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楚怡似乎在跟穆雪松说着什么，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穆雪松的耳边，笑得很开心。

穆雪松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倾听，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其亲密，自然的姿态。

就像是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在排队买奶茶时的日常互动。

东明觉得有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在这里跟别人亲亲我我？

他骗了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现在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别的女人挽着手买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