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东雪（七）

东明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猛地收紧，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把那两个人强行拉开。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穆雪松那个戴着口罩的侧脸，盯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我不买了。”东明硬邦邦地甩出这四个字，声音大得连旁边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等卫星的反应，直接迈开大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又或者是在逃避自己那种可笑到极点的嫉妒。

卫星站在原地，看着东明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刮走，手里还捏着刚准备扫码付款的手机。

他转过头，顺着东明刚才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奶茶店长长的队伍里，楚怡正笑着把菜单递给穆雪松看。

卫星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无语的弧度。

他没有去追东明，而是转回身，对着点单员平静地报出了四杯饮品的名字。

等他提着打包好的奶茶回到VIp休息室时，东明已经坐在单人沙发里了。

休息室里的空气有些发闷。

东明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死死地抵着卫衣的领口，他的一双眼睛盯着对面的白墙，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林锋靠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看比赛录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谢无争坐在林锋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视线在东明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说话。

卫星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冰可乐重重地放在东明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你的。”卫星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把吸管插进自己的奶茶里，“跑那么快，后面有鬼追你？”

东明没有看那杯可乐：“没胃口。不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穆雪松偏过头听楚怡说话的样子。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东明觉得，原来穆雪松并不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那种乖巧温顺的模样。

原来他可以对任何人都那样，那些自以为是的特殊对待，在别人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不喝拉倒。”卫星也不惯着他，直接把可乐拿回来放在自己手边，“渴死你算工伤。”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东明觉得这种安静简直是在凌迟他的神经，他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拿出手机，解锁，锁屏，再解锁。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微信，手指悬在那个已经被他取消了置顶的对话框上，最后还是狠狠地按下了电源键。

抵达洲际赛赛区的第一天，空气里就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国内联赛的紧张感。

这是外战。

各大赛区的顶尖队伍汇聚于此，每一场比赛都关乎着赛区的荣誉。

第一局比赛正式开始。东明看着贺山越的操作。

很稳。

稳得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每一次探头，每一次给道具，都严格遵循着谢无争在赛前制定的战术，没有冒进，没有贪枪，完全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工具人角色。

“这小子，倒是听话。”东明看着贺山越在A小道扔出一颗完美的封路烟雾弹，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拿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住了一点心里的燥热。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贺山越的这种稳健打法，确实比他那种容易上头的冲锋要保险得多。

二十五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了金色的“VIctoRY”字样。

第一局，YS拿下了。

休息室里，小张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漂亮！开门红啊！”

东明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胜利标志，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洲际赛的赛程紧密地推进。

YS战队一路高歌猛进，顺利杀入了四强。

一队这边的状态越来越好，但另一边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二队淘汰了。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意外。

二队在这次洲际赛上的表现一直很挣扎。

尤其是作为指挥的穆雪松，从第一场比赛开始，状态就低迷得可怕。

他在比赛中的决策充满了迟疑，经常在关键的转点时机出现致命的判断失误。

虽然温章和Scope拼命想要弥补这些漏洞，但在这种顶尖赛事的舞台上，指挥的崩溃往往意味着整支队伍的崩盘。

他们连小组赛都没能突围，早早地结束了这次洲际赛的旅程。

“今晚就走？”卫星在旁边摘下耳机，也听到了门外的对话，他转过椅子，“这么急。”

“留在这里干什么？当观众吗？”林锋冷冷地接了一句，视线依然盯着屏幕上的靶场。

东明坐在椅子上，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发疼。

他知道穆雪松状态不好的原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发生的一切，那个碎裂的八音盒，那条断掉的手链，还有自己挥出去的那一拳。这些东西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那个原本就心思敏感的少年身上。

他毁了穆雪松的比赛状态。

这个认知让东明感到一阵难以呼吸的窒息。

他恨穆雪松骗他，恨他用女装来愚弄自己的感情。

但在看到二队惨淡淘汰的结果时，他心里那股恨意，却被一种愧疚感所取代。

训练室里的时钟在一分一秒地走着。东明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二队的航班是晚上八点，他们现在应该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了。

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野草一样瞬间占据了东明的整个大脑。

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不，不能去。他骗了你，你去了算什么？去同情他？还是去犯贱？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打架。

东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耳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谢无争看着东明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微微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声音平缓地开口：“东明。”

东明猛地转过。

“去洗把脸。”谢无争看着他，“你现在的状态打不了排位。去走廊里转转。”

东明看着谢无争。他知道mirror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说话，猛地站起身，拉开椅子，大步走出了训练室。

二队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东明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明明是受害者，却搞得像是个做错事去道歉的罪人。

他停在了穆雪松的房门前。

门半掩着，没有关死。

里面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还有物品被塞进行李箱的闷响。

东明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有些昏暗。

穆雪松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在整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整个人显得很单薄，他的动作很慢，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然后停顿很久，像是在发呆。

东明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他看到了穆雪松的左侧脸颊，虽然光线很暗，但他依然能看到那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在他挥出那一拳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房间里的动作瞬间停住了。穆雪松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蹲在箱子前的姿势，过了几秒钟，才问了一句：“谁？”

东明推开门，走了进去，声音干巴巴的：“是我。”

穆雪松猛地转过头，在看清来人是东明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但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床沿，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自己和东明之间的距离。

“东明哥。”穆雪松低着头，视线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东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烦躁感更重了。

“我......”东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干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东明的视线在房间里胡乱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半开的行李箱上。

“你们今晚走？”东明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嗯。”穆雪松点了点头。

“东西收拾好了吗？”东明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那个箱子，“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拿不下的行李？我帮你拿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蹩脚的借口。

一个成年男生，怎么可能连个行李箱都拿不动。

穆雪松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东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用了，就这些。”

就这些。

简单的三个字，直接堵死了东明所有试图搭话的借口。

东明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死死地抠着口袋的内衬，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个傻逼。

“行。”东明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字，转身准备离开，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

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出去，他们之间的交集也许就真的彻底断了。

他继续做他的一队首发，穆雪松继续回二队当他的指挥。

那些荒唐的网恋，那些愤怒的争吵，都会被时间慢慢掩埋。

东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开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床边的穆雪松。

“穆雪松。”东明叫了他的全名。

穆雪松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双手绞得更紧了。

东明大步走回房间中央，停在距离穆雪松不到一米的地方，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块刺眼的淤青。

“那天晚上。”东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天晚上在宿舍......”

穆雪松猛地闭上眼睛，他以为东明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控诉，他以为东明是来做最后的宣判的。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东明嘴里砸出来。

穆雪松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东明。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明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我那天晚上......太冲动了。我不该动手打你。”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骗我，我确实很生气。非常生气。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东明咬着牙，“但我......我不该动手，这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这是一个纯粹的道歉。不包含任何对感情的妥协，也不包含对谎言的原谅。

他只是在为一个人对另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施加的暴力而道歉。

穆雪松看着东明，眼眶瞬间红了，他咬住下唇，试图把那种酸涩感压下去，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毯上。

“不......不怪你......”穆雪松一边摇头，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是我先骗你的......我活该......东明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恐惧，内疚和绝望，在东明这句笨拙的道歉面前，彻底崩溃了。

东明看着他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心里那股烦躁感又上来了。但他这次没有发火，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穆雪松。

“行了，别哭了。”东明的声音有些生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丑死了。”

穆雪松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按压着，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东明看着他这副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赶紧收拾你的破箱子。”东明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回去好好练你的指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东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