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东雪（八）

从那天起，基地里的人发现，东明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依然会在训练室里大呼小叫，依然会因为被林锋单杀而在公屏上疯狂敲字抗议，依然会抢卫星的零食。

但只要穆雪松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那永远像装了马达一样的嘴巴，就会出现短暂的卡壳。

那时期二队因为成绩不佳，训练量被张昊教练拉满。

东明每天晚上结束了一队的复盘，路过二队训练室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隔着玻璃门，他能看到穆雪松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眉头微蹙地盯着屏幕。

那张脸上的淤青已经完全消退了，恢复了原本白皙干净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一些。

东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盯着那个背影看。

他每天都在脑子里进行着极其激烈的辩论。

正方辩友：他骗了你！他穿女装！他把你当猴耍！这是原则性问题，不可原谅！

反方辩友：可是他哭了。他哭得那么惨。而且......他也是因为喜欢你才不敢说的。再说，你还动手打了他，那一拳多重啊，他都没还手。

正方辩友：打人是不对，但那是他咎由自取！

反方辩友：你看看他现在瘦的，这几天在食堂都没怎么吃饭。他要是饿出胃病怎么办？江经理的胃病多吓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辩论的结果，通常是以东明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作为结束。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真的去恨穆雪松。

那种愤怒，在意识到自己真的打了穆雪松后，其实就已经泄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他作为直男，在面对这种荒谬现实时，为了维护自尊而强行竖起的刺。

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

云州市下了一场暴雨，气温骤降。

那天中午，食堂里的排骨汤卖得特别快。

东明打完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一队的人还没下来，二队的人零零散散地坐着。

穆雪松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青菜。

东明端着餐盘，脚步在原地停顿了三秒，随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迈开腿，大步走了过去。

“砰。”

餐盘重重地放在了穆雪松对面的桌面上。

穆雪松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东明哥......”

“坐下。”东明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语气生硬。

穆雪松僵硬地坐了回去。

东明没有看他，拿起筷子，从自己盘子里那份堆得冒尖的糖醋排骨里，夹了最大，肉最多的一块。

手腕越过桌面。

排骨落在了穆雪松的碗里。

穆雪松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碗里的排骨，又抬起头看着东明。

“看什么看。”东明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扒了一口米饭，“食堂阿姨手抖，给我打多了，我不爱吃甜的。”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谎言。

穆雪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咬着下唇，低下头，拿起勺子，连同那块排骨和着粥，一起送进嘴里。

眼泪砸在碗沿上，没发出声音。

东明用余光瞥见了他掉眼泪的动作，心里那股别扭的劲儿彻底散了。

“哭什么，吃块排骨还能委屈死你。”东明嘟囔了一句，又夹了一块放过去，“赶紧吃，吃完回去复盘，昨天训练赛你那个b点的烟雾封得太慢了。”

“嗯。”穆雪松带着鼻音应了一声。

就这样，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去提那个碎裂的八音盒，没有提那条断掉的手链，也没有提那个叫“雪儿”的虚假身份。

他们好像和好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东明往穆雪松碗里夹菜的动作，变得比以前更加自然。

而穆雪松在面对东明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少了一些。

时间如同按下了加速键。

世界赛的狂欢落幕。

当YS战队在异国他乡捧起那座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杯时，金色的雨下满了整个场馆。

回国后的日子，是铺天盖地的采访，赞助商活动和狂欢般的庆功宴。

直到十二月底，休赛期的宁静才真正降临在这个被荣耀包裹的基地里。

云州市迎来了大雪。

基地一楼的大厅里，东明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各种旅游App上疯狂滑动。

卫星路过，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瞥了他一眼：“看什么呢？眼神那么荡漾。”

“找地方玩啊。”东明头也不抬，“放假了，不得出去放松放松？天天待在基地里，我都快发霉了。”

“林神和mirror去海岛了，你想去当电灯泡？”卫星喝了口咖啡。

“谁要去当电灯泡！我找别人去。”东明划到一个页面，眼睛一亮，“哎，这个好！长白山滑雪场！五星级雪道，还有温泉木屋！”

他猛地站起身，抓着手机就往二楼跑。

二队训练室。

因为放假，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穆雪松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播放着这次世界赛的总决赛录像，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着什么。

门被猛地推开。

“雪松！”东明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穆雪松摘下耳机转过头：“东明哥？”

“别看录像了！休赛期看什么录像！”东明走过去，一把合上他的笔记本，将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看这个！”

穆雪松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那是滑雪度假村的宣传页面。

“去滑雪？”穆雪松问。

“对！去不去？”东明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票都看好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就咱们俩。”

就咱们俩。

“就我们两个？”穆雪松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然呢？老卫死活不出门，韩游回老家找女朋友了，二队其他人也要回家吧。”东明理直气壮，其实他根本没问过其他人，“你去不去？不去我退票了啊。”

他作势要收回手机。

“去。”穆雪松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东明的手腕。

手指接触到东明的皮肤。

穆雪松像触电一样迅速松开手，耳根泛起薄红：“我去。”

“这还差不多。”东明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赶紧收拾行李，多带点厚衣服，那边零下二十多度呢。”

第二天中午。

飞机降落在机场。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极寒的空气般扑面而来，瞬间冻透了身上的衣服。

穆雪松虽然穿了厚羽绒服，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吧？”东明走在他旁边，自然地伸手，将穆雪松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他头上，顺手还把领口的抽绳拉紧打了个结。

穆雪松的脸被帽子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眨了眨眼，没有躲开。

“还行。”声音闷在布料里。

两人坐上了前往度假村的接驳车。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白得刺眼。

度假村的木屋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原木的结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起来像童话里的场景。

东明订的是一个套房。

推开门，地暖的热气瞬间包裹了全身。

客厅很大，有一面落地窗，外面就是雪道。

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铺着柔软的白色被子。

“哇。”东明把行李箱扔在门口，直接扑到其中一张床上，滚了两圈，“舒服！”

穆雪松把门关好，将两人的行李箱拉进屋里，放在角落，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看着在床上打滚的东明，嘴角微微弯起：“先去吃饭，还是直接去滑雪？”

“滑雪！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东明从床上弹起来，“走走走，换衣服！”

滑雪服务中心。

两人租了全套的装备。

东明选了一套极其骚包的亮黄色滑雪服，配上红色的护目镜，整个人像个移动的信号灯。

穆雪松则选了低调的黑白拼色。

换鞋区。

滑雪靴非常沉重且坚硬。

穆雪松坐在长椅上，费力地把脚塞进靴子里，但他怎么也扣不上最后一个金属卡扣。

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卡住了？”东明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雪板走了过来。

“有点紧。”穆雪松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东明没有说话，直接把手里的雪板靠在墙上，走到穆雪松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穆雪松愣住了。

东明伸出手，拨开穆雪松的手指：“我来。”

他双手握住滑雪靴的两侧，用力向中间一挤，然后拇指按在金属卡扣上，向下施力。

“咔哒。”

卡扣死死地扣住了。

东明的动作没停，他又检查了一下另外几个卡扣的松紧度，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站起身。

“这靴子必须扣紧，不然容易崴脚。”东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穆雪松坐在长椅上，仰起头看着东明：“谢谢。”

“谢什么，我是你哥。”东明伸手，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初级雪道上，人很多。

大多是些在雪地里摔得四脚朝天的新手。

东明显然不是新手，他踩着单板，在雪地上滑出了几个漂亮的S型，带起一阵白色的雪雾，引来旁边几个路人的惊呼。

他滑到坡底，一个急停，稳稳地停住，摘下护目镜，冲着坡顶的穆雪松挥手。

“雪松！下来啊！”

穆雪松踩着双板，站在坡顶，看着下方。

他有些恐高。

而且他完全没有滑雪经验，脚下的两块板子像是不听使唤的泥鳅，他双手紧紧抓着雪杖，深吸了一口气。

“别怕！内八字！重心往前！”东明在下面大喊，然后他觉得这样不行，直接解开雪板，抱着板子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爬到穆雪松身边时，东明已经有些喘了。

“不敢滑？”东明看着他僵硬的身体。

穆雪松老实地点头。

东明把自己的单板插在雪地里，走到穆雪松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抓着我的肩膀。”东明说，“我倒着滑，带你下去。”

穆雪松睁大了眼睛：“倒着滑？那很危险。”

“放心，哥的技术稳得很。”东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抓紧。”

穆雪松犹豫了一下，伸出戴着厚重滑雪手套的手，搭在了东明的肩膀上。

东明的身体很结实，隔着几层衣服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感。

“身体放松，膝盖弯一点。”东明开始向后慢慢滑动。

两人的距离极近。

穆雪松的雪板前端几乎贴着东明的靴子。

随着坡度的下降，速度开始加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穆雪松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东明的肩膀。

“别闭眼。”东明的声音在冷风中依然清晰，“看着我。”

穆雪松睁开眼。

东明正看着他，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

“重心再低一点。”东明双手扶住穆雪松的手臂，“对，就是这样。”

在东明的引导下，那种失控的恐惧感渐渐消失了。

穆雪松开始感受到在雪地上滑行的乐趣。

冷风打在脸上，带来一种极致的清醒。

“快到了。”东明说。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失控的新手尖叫着冲了过来，直直地撞向穆雪松的侧面。

“小心！”

东明反应极快，他猛地发力，一把将穆雪松拽进自己怀里，同时身体向一侧倾倒。

“砰！”

那个新手擦着他们的雪板滑了过去，摔进了远处的防护网。

而东明和穆雪松则在惯性的作用下，摔在了雪地上，顺着坡道往下滚了好几圈。

雪花飞溅。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东明仰面躺在雪地里，穆雪松趴在他身上。

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没事吧？”东明顾不上自己背后的疼痛，第一反应是托住穆雪松的后脑勺，检查他有没有磕到。

穆雪松抬起头，护目镜歪了，鼻尖冻得通红。

“没事。”穆雪松看着近在咫尺的东明，呼吸急促。

东明的脸颊上沾着一些雪。

穆雪松没有多想，伸出手，脱掉那只厚重的手套，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了东明脸上的雪。

东明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和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东明哥。”穆雪松的声音很轻，“你的心跳好快。”

东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刚摔了一跤。”东明找了个极其蹩脚的借口，声音沙哑。

穆雪松没有拆穿他，只是嘴角向上弯，他双手撑在东明胸口两侧的雪地上，站了起来，伸出手，递向东明。

东明借力站起。

两人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个意外的拥抱和那句关于心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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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写点嘿嘿嘿的试一下能不能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