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青衣侯

三年后，陆青从一个伍长，打成了朔方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再过两年，北蛮倾国南下。

朔方城外，黑压压的蛮骑铺满雪原，远远看去，活像一片会动的铁潮。

城头的旗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守军已经换了三茬。第一茬死在城墙上，第二茬死在城门里，第三茬站上去的时候，很多人连刀都握不稳。

主将死在午后。

一支重箭从城下射上来，穿透了他的喉咙。人倒下的时候，帅旗也跟着歪了。

那一瞬，朔方城头都静了一下。

静得吓人。

北蛮那边很快响起号角，沉闷，悠长，像是已经看见了这座城破开的样子。

副将想去扶旗，刚迈出一步腿便软了。

陆青走过去，捡起那杆已经染血的帅旗，插回城头。

他回身看着身后的边军残兵。

有的人断了手，有的人半边脸都是血，还有的人眼神已经空了。

陆青只说了一句。

“城门后面还有人。”

“是条汉子......就跟我走。”

没人回答。

可他们都站了起来。

那一夜，北蛮第三次撞城。

城门被攻破一半，厚重的门板裂开一条大缝。蛮兵从缝里往里挤，长刀、弯钩、铁矛，疯了一样探进来。

陆青站在最前面。

枪断了，换刀。

刀卷了刃，用拳。

当初在镇国公府偏院里，只为自保才练的八极拳，在尸山血海中撞开了一条路。

贴身，进步，顶肘。

撑锤，跺脚，贴山靠。

没有花架子。

每一下都往人身上最硬、最要命的地方撞。

北蛮先天先锋穿着重甲，提着斧子冲进城门。他比陆青高半个头，胸甲厚得像一面小盾。陆青没有退！

一步贴近，一拳砸出。

拳落在胸甲上。

先是一声闷响。

紧接着，甲片凹陷，裂纹从拳心处往外炸开。那北蛮先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下一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名蛮兵。

陆青站在城门口，手臂还在滴血。

体内一口气，从丹田处涌起，贯过脊骨，最后冲入四肢百骸。

真气自生。

宗师境开。

那一刻，他又做了梦。

梦里有一座古殿。

殿中很暗，只有一簇火还亮着。火很小，却照亮了整座殿。有人站在火前，声音不高，却像压着千军万马。

“守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陆青睁着眼，也像还在梦里。

他提起半截断枪，踩着尸体往前走。

一万边军在他身后重新压上。

朔方城没有破。

这一战之后，大虞反败为胜。

同时陆青率八千青甲轻骑北上，昼夜不歇，奇袭北蛮王庭。

蛮王死在大帐前。王旗被陆青亲手斩下。

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

皇帝亲封陆青为青衣侯，赐虎符，许开府，准其自领青甲营。

京城百姓把他传成了活着的军神。可镇国公府里，没有几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陆青活得太好了。

好到陆长麟这个仙门弟子的风头，都被他压了下去。

……

封侯诏书抵达朔方的第三天，镇国公府的家书也到了。

信里没有多少字。柳氏在府中做客。

请青衣侯交出兵权，辞去爵位，回京侍母。

陆青看完，脸色没有变。陈小满站在旁边，却气得把茶盏砸了。

“做客？”

“大哥！他们是拿你娘威胁你！”

关山月没说话，已经拿起了弓。孟不平把刀按在桌上。“回京。”

他看着陆青，眼里有火。

“咱们现在手里三万边军，八千青甲，谁敢拦？”

陆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先不回。”

三人同时一怔。陈小满急了。

“婶娘还在他们手里啊！”

“我知道。”

陆青走出军帐。帐外寒风正紧，青甲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向北方。

“京城有城墙，有禁军，也有规矩。”

“我现在回去，他们会拿规矩杀我。”

陈小满咬牙。“那怎么办？”

陆青声音很平。

“先把北蛮余都打下来。”

三人看着他。

陆青回头。

“拿一个国都，换我娘一条命。”

三日后，八千青甲北上。

没有请旨。

也没有等粮。

每人三日干粮，换马两匹，连夜出关。陆青一路疾行，连破七城。

第九日，兵临北蛮旧都。

城上八万人守。

城下八千青甲。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裴虎留下的刀。那把刀，陆青一直带着。

他望着城头。忽然觉得这座城很像当年的镇国公府。真的很像啊......

高墙。

铁门。

站在上面的人，自以为能定别人生死。

陆青笑了一下。

“撞开它。”

八千青甲齐动。

那一战，从白天打到黑夜，又从黑夜打到天明。城门被撞碎时，陆青浑身是血，甲上的青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北蛮最后一位大宗师，守在王庭石阶前。那人须发皆白，手持长刀，眼神如鹰。

“凡俗武夫，也敢破国都？”

陆青没有答。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八极起手。

贴身。进步。

顶肘。撑锤。

贴山靠！

一拳一靠之间，他体内宗师真气外放，拳意冲天。

大宗师境！

北蛮大宗师瞬间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王庭柱上。

柱裂。

人死。

陆青站在石阶上，缓缓吐出一口血气。

那一瞬，他又看见了那个梦。

古殿之中，那簇火暗了下去。灰烬深处，有着一点青光不肯灭。

陆青睁开眼，斩下北蛮最后一面王旗。

然后他回身，看向南方。

“回京。”

……

七日后。

三千青甲入大虞京城。他们原本有八千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三千了。

剩下五千，都埋在北蛮旧都到朔方关之间的风雪里。

京城百姓夹道而观，没人说话。

禁军列阵在朱雀街尽头。陆青骑马走在最前方，腰间挂着蛮王头骨铸成的军令牌，身后是三千从死人堆里杀回来的青甲兵。

禁军统领握着刀，掌心全是汗。

他看着陆青。

陆青也看着他。

许久，禁军统领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禁军让路。

镇国公府大门紧闭。

陆青下马。

抬手。

一拳。

朱漆大门轰然倒塌。府中护院拔刀冲上来。

青甲军没动。

关山月没动。孟不平没动。陈小满也没动。

只有陆青一个人往里走。

谁挡，谁就死。钱管事跪在台阶下，磕头如捣蒜。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当年也是听命行事！”

陆青从他身边走过。刀光一闪。人头滚下台阶。

“听命行事，也要偿命。”

刘婆子的亲族想从侧门逃走。关山月抬手一箭，将人钉在门柱上。

顾氏站在正堂前，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尖声道：

“陆青！你敢反？”

陆青走到她面前。

“我若真反，先破的就不是这扇门。”

他抬眼看向正堂。陆长麟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仙门弟子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灵玉，脸色却白得像纸。曾经在府里高高在上的天才，此刻连剑都握不稳。

“你不能杀我。”

陆长麟声音发颤。

“我是仙门弟子。”

陆青笑了笑。

“我连国都都破了。”

“你算什么？”

陆长麟拔剑。

剑还没出鞘，陆青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

陆长麟撞碎屏风，摔进堂中，吐血不止。

陆青没有杀他。他踩住陆长麟的手腕，慢慢用力。

骨裂声响起。陆长麟惨叫！

然后是另一只手。再然后，是双腿。顾氏瘫坐在地。

陆青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去了后院。

柳氏被关在一间小屋里。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手腕上还有着绳痕。听见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

“青儿？”

陆青单膝跪下，握住她的手。

“娘，我回来了。”

柳氏摸着他的脸，手指发抖。

“你瘦了。”

陆青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笑，才像回了人间。

那日之后，镇国公府换了主人。

顾氏被押去军法司。陆长麟被逐出族谱。镇国公陆万里闭门三日，最后让人把国公印送到陆青面前。

陆青没接。

他只拿走了母亲的身契、府中旧账，还有洪九住过那间柴房的钥匙。

他去了柴房。

屋里空空荡荡。

没有铺盖，没有碗，也没有半点有人住过的痕迹。

只有墙上有一道很浅的拳印。

像很多年前，有人随手靠了一下。

陆青站了很久。

最后抱拳，深深一礼。

“师父。”

没人回应。

只有风从破窗里吹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