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第二劫

人终究会被年少时求不得的东西困住一生。

少年时的镇国公府，陆青用一双拳打碎了。

他救回了母亲，废了陆长麟，踩碎了顾氏的体面，也把那座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高门，狠狠地砸开了一个窟窿。

可人活着，总要过下一关。

一山还有一山高。

名动天下的青衣侯，很快迎来了自己的第二劫。

那一劫不在凡俗。

来自山上。

……

陆青真正见到谢云棠，是在朔方城外。那时北蛮残部里混进了一名魔修。

魔修以活人炼血，连屠三座村子。陆青率青甲追杀三百里，在乱石谷里遇见了谢云棠。她穿一身白衣，衣上还染着血，肩头缠着一缕黑气。

魔修藏在山谷深处，想借血阵困她。陆青到时，谷口堆着村民尸体。

老人，小孩，妇人。

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闭眼。谢云棠看见他，皱眉。

“退开。”

“这是修炼界的事。”

陆青没有退。他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人死在大虞地界。”

“那就是我的事。”

谢云棠还想说什么，血阵已经转动。黑气凝成鬼爪，直取陆青咽喉。陆青提枪而上。

宗师拳意灌入枪身。兴许是魔修也早已重伤。

陆青一枪便破开了黑雾。

再一步贴近。

八极，贴山靠。

魔修被他硬生生撞出阵眼。谢云棠抓住机会，一剑斩下。魔修死前，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二境武夫，竟能撞破他的血阵。

谢云棠也在看陆青。她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青衣侯。

满身血气，眼神却清明。

像一把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刀，仍旧冷。

她问：

“你想修仙吗？”

陆青看向谷外。

青甲军正在收尸。有村妇抱着孩子哭。还有老兵把死去的同袍一具一具背出来。

他沉默片刻。

“想。”

谢云棠问：

“为什么？”

陆青握紧手中长枪。

“我不想以后再守不住。”

谢云棠沉默了。

风吹过乱石谷，血腥味很重。很久后，她取出半块青玉符，递给他。

“若有一日你进了修炼界，可以来玄霜宫找我。”

陆青接过。

“你叫什么？”

“谢云棠。”

陆青点头。

“陆青。”

谢云棠看着他，轻声应下：

“嗯。”

……

数月后。玄霜宫。

沈照玄站在山巅，手里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简。玉简里只有一句话。谢云棠曾在人间，将半枚青玉符给了一个凡俗武夫。

他身后的侍从低着头，不敢出声。沈照玄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

“凡俗武夫。”

“也配？”

他转身，看向大虞方向。

“给大虞皇帝传话。”

“青衣侯陆青，必须死。”

侍从抬头，脸色微变。

“若大虞不从呢？”

沈照玄淡淡道：

“那就让整个大虞陪葬。”

云海翻涌。

风过山巅。

那句话，很快落入人间。

……

大虞皇帝怕仙门。

镇国公府怕。

满朝文武也怕。

凡俗王朝再大，在修炼界眼里，也不过是棋盘上一粒尘。

一个玄霜宫真传弟子的话，足够压得整座大虞喘不过气。

杀陆青。

或者让整个大虞陪葬，陆青同样死。

摆在皇帝面前的，像是只有这两条路。

可真要杀陆青，又谈何容易。他已经是大宗师巅峰。凡俗之地的武力尽头。

八千青甲认他不认朝廷。边军旧部更是把他当旗。

硬杀，便是内战。

内战一起，大虞先亡一半。

当然要杀陆青......也很简单。

最后，关山月、孟不平、陈小满三人先入了宫。

没人知道他们和皇帝谈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夜之后，皇帝在御书房坐到天明。

第二天，陆青收到了一封请帖。

陈小满请他喝酒。地点不在军营，也不在侯府。

在朔方旧营。

那是他们当年从新卒熬成老兵的地方。

陆青去了。

营里只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有酒，有肉，还有五只碗。

第五只碗前，放着裴虎那把已经缺口的刀。

陈小满先倒酒。他脸很红，笑得也大声。

“今天谁都别装。”

“喝。”

关山月话少，端起碗一饮而尽。

孟不平骂了一句。

“裴虎那狗东西要是在，肯定说咱们酒量不行。”

陈小满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陆青看着他们。

他觉得哪里不对。

可这些人，是他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兄弟。

他没有防。

酒喝到后半夜，几人都醉了。陈小满趴在桌上，含糊道：

“哥。”

陆青看他。

陈小满眼睛红得厉害。

“要是裴虎还在，他指定骂我们没出息。”

陆青皱眉。

“你们怎么了？”

没人回答。

关山月低着头，握着酒碗的手在抖。孟不平背过身去，骂了一声。

“娘的。”

天快亮时，陆青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真气提不起来。他抬眼看向三人。

陈小满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

关山月眼眶通红。

孟不平直接闭着眼，不敢看他。

陆青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问：

“为什么？”

没人答。

营外，禁军入帐。

圣旨宣下。

青衣侯陆青，通敌叛国，私通北蛮，罪证确凿，押赴午门，明正典刑。

证据很真。军报是真的。印信是真的。

连证人也是真的。

那些证人里，全是和陆青一起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兄弟。

关山月。

孟不平。

陈小满。

他们都站在那里。

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陆青被押上刑场时，百姓在骂他。

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哭着喊，朔方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叛徒。

边军旧部站在远处，沉默如石。陆青看见关山月站在人群后面。他的眼眶红着，手指把弓弦都攥出了血。

孟不平低着头。陈小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什么。

陆青没听见。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所有人卖了。

午时三刻。

刀落。

斩在左胸。

血喷上刑台。

青衣侯陆青，死于午门！

人群欢呼。

但也有人哭。

陆青闭上眼前，只看见天很蓝。

蓝得刺眼。

……

再睁眼时，他在皇城地牢最深处。左胸伤口被粗糙缝住，疼得像有火在烧。

他没死！

因为他天生心脏偏右。

那一刀看似要命，实则避开了真正的心脉。

可陆青不知道这些是谁安排的。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在一座没有阳光的黑牢里。

地牢里潮湿，阴冷。

没有灵气，没有风，只有锁链、老鼠和远处犯人偶尔发出的惨叫。

陆青一开始恨皇帝。恨镇国公府。也恨那些兄弟。

他靠这股恨撑着。

有一天，地牢深处传来笑声。那笑声很哑。

“二境武夫。”

“练到头，也就这样了。”

陆青转头，看见隔壁牢里关着一个疯老头。披头散发的，手脚都锁着铁链，眼睛却亮得吓人。

疯老头叫赵缺。

曾经是修炼界弃徒。

他看出陆青宗师根基极稳，也看出他没有灵根。

陆青问他：

“二境之后，是什么？”

赵缺笑了半天。

“凡俗宗师之上，才算真正摸到修炼界的门。”

“三境，开窍。”

“开人体三百六十窍，接天地灵机。”

“可你没灵根。”

“你开不了。”

陆青沉默了很久。最初几个月，他什么也不想做。他躺在潮湿的草堆里，听老鼠啃木头，听着自己的伤口一天天结痂又裂开。

他只觉得很累。

比朔方城破那一夜还累。

直到某天夜里，他又梦见那座古殿。

殿中的火灭了。

灰烬里，有一点青光还在。

有人在黑暗里说：

“还不能停啊。”

陆青醒来。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便开始......

重新练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