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镇妖关

灵州。

陆青第一次踏入这片土地时，才真正明白，凡俗王朝所谓的天下，只不过是山脚下一片稍大些的泥地。

这里宗门林立，灵舟横空，山门悬在云上，城池建在灵脉之巅。

凡俗百朝、大虞、落北宗，在这里都只是极小的地方。

小到很多人连名字都没听过。而沈照玄，在这里名声极好。

玄霜宫真传。

灵州沈氏嫡子。

年轻一辈前十。

剑骨天成，金丹巅峰。

有人说他三十年内必入法相，有望成为玄霜宫下一代掌权人。陆青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灵州边境的一家茶铺里喝茶。

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说沈照玄如何在七州战场上斩杀妖将，如何受玄霜宫看重，如何被云棠仙子称赞过“剑心澄明”。

茶铺里一片叫好。

陆青坐在角落里，听完那句“剑心澄明”，低头笑了笑。

茶水很涩。

他没有立刻去玄霜宫。

玄霜宫在灵州北部，山门高悬，阵法重重。他如今虽已是金丹，可这里不是凡俗京城，不是一拳砸开门就能清账的地方。

人要往高处走，也要知道高处的风往哪边吹。所以陆青去了镇妖关。

镇妖关立在七州边界。

关外，是妖族疆域。

每隔数年，妖潮南下。七州各宗都会派弟子来此历练。有人为名，有人为功，有人为在宗门长老面前露一手。

而陆青来这里，只为杀妖，磨枪，炼法相。

镇妖关很大。

城墙用黑石垒成，高百丈，墙上刻满阵纹。夜里阵纹亮起，整座关城就·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黑兽。

陆青入关时，没有报真名。他只说自己姓陆。

守关校尉看他一身青衣，一杆旧枪，身上没有宗门标识，只当是寻常散修。

“散修去东营。”

“宗门弟子去西营。”

“杀妖换功，功勋换药。”

陆青点头领了木牌后，便去了东营。东营里都是散修。

命薄，嘴硬，见钱眼开，也最会看人下菜。

有人见陆青年纪不小，腰间又没有储物袋，便笑着问：

“老兄，第一次来镇妖关？”

陆青把旧枪放在床边。

“嗯。”

那人咧嘴一笑。

“听我一句劝，妖潮里别冲太前。宗门弟子有人护，咱们散修死了，尸体都未必有人收。”

陆青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周老六。”

“谢了。”

周老六摆摆手。

“谢什么，能活三天再说。”

三天后，第一波妖潮来了。

关外黄沙卷起，地面震动。数不清的妖兽从远处冲来，獠牙、鳞甲、血眼，像一片翻涌的黑潮。

城头宗门弟子御剑、施符、开阵，光芒绚烂。

散修营则被派去清理从侧翼绕来的妖兽。没有人觉得东营能打出什么名堂。

直到陆青出枪。

他的枪法不花。

刺，挑，砸，扫。

每一下都准得吓人。

妖狼扑来，他一枪点穿咽喉。妖蟒缠身，他反手撑枪，肩背一靠，硬生生撞断妖蟒脊骨。

一头五境妖将冲入散修阵中，连杀七人。

众人溃退。

陆青逆着人潮往前走。周老六在后面喊：

“陆兄，退！”

陆青没退。

他一步贴近，枪尾砸地，身形借力冲起。

八极，顶肘。

这一肘撞在妖将胸口！

妖将身上的鳞甲炸开一片。还没等它回神，陆青长枪已经刺入眉心。

干净利落。

不多一招。

那一天之后，东营都知道来了个青衣枪修。

不爱说话。

专杀妖将。

后来妖潮越来越重，陆青的名字也慢慢传开。

有人叫他青衣客。

有人叫他陆枪魁。

他救过玄霜宫弟子，救过天剑宗弟子，也救过几个骂过散修贱命的世家公子。

每次救完人，他都不留名。有人问他为什么。陆青只说：

“上战场的人，能救就救。”

“别的地就不一定了。”

他杀得越多，枪越稳。

金丹内那盏青灯，也越来越亮。

每到夜深，他便独自坐在镇妖关城头，看关外黑暗里的妖火。

他会想起朔方。想起裴虎死在城门下。想起关山月那把弓。想起孟不平的刀。

还有陈小满那封一直没有拆开的信。

有时候也会想起谢云棠给他的那半块青玉符。

他没有去找谢云棠。

旧事未清，见了也无话可说。

……

妖潮决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那一日，关外天色发红。

妖族出动了七头妖王。

其中最强的一头，已入六境法相大成。

镇妖关阵法被撞碎三层。各宗天才齐聚城头。

沈照玄也来了。

他身着玄霜宫真传法袍，背负长剑，站在高处，周围围着许多宗门弟子。

有人夸他剑气纯正。有人说他今日若斩妖王，便可入灵州天骄榜前五。

沈照玄只是淡淡一笑，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谢云棠没有来。

她闭关多年，还未出玄霜宫。

决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镇妖关外，尸骨堆成山。

最后一头六境妖王冲破阵线，杀入中军。

各宗金丹溃退。

沈照玄出剑拦了三招，脸色便变了。

这头妖王太强。

法相一开，身后浮现一头百丈黑猿，双臂砸下，半座战场都在震。就在众人以为中军必破时，妖潮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山塌。

又像有人以拳撞开了天地。

黄沙还未落尽。

一个青衣人从妖潮深处走出来。

他一只手拖着一颗巨大的头颅。

那是另一头妖王的头。

血还没干，一路拖出长长的痕迹。

陆青抬头，看向中军。众人先是一静，随后哗然。

“是青衣客！”

“陆枪魁！”

“他杀了一头妖王？”

陆青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把妖王头颅丢在地上，看向那头六境黑猿妖王。

妖王也看向他。

下一瞬，一人一妖同时动了。

妖王的法相抬臂砸下。

陆青不退反进。枪尖点地，身形贴着地面掠出。

第一枪，刺膝。

第二枪，挑腕。

第三枪，枪身横扫，砸开妖王胸前鳞甲。

妖王怒吼，巨掌拍下。陆青则收枪，沉肩，进步！

八极，贴山靠。

这一靠撞在妖王胸口。

百丈法相震动。

陆青脚下地面崩碎，口中溢血，却没有退。

他再进一步。

顶肘。

撑锤。

枪尾横击。

拳意与枪意叠在一起，一寸一寸撕开妖王法相。

最后，他跃起双手握枪，整个人如一线青光一般，从妖王眉心贯入。

法相崩。

妖王倒地。

镇妖关上，静得只剩风声。

陆青拔枪出来，浑身是血。

镇妖关上，众人先是安静，随后轰然哗动。

“又一头妖王！”

“青衣客！”

“他一个人杀了两头妖王？”

无数目光落在陆青身上。

有人敬畏，有人震惊，也有人眼中生出贪念。

高台上，沈照玄眯了眯眼。他身边的玄霜宫弟子低声道：“师兄，此人战功太重了。两头妖王，若记在散修名下，只怕……”

沈照玄抬了抬手。那弟子立刻便闭嘴。

片刻后，沈照玄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衣袍洁白，腰悬长剑，身上没有多少血迹。与满身伤口的陆青相比，倒像是从另一场干净的风雪里走出来的人。

他来到陆青面前，目光先落在妖王头颅上，随后才看向陆青。

“道友辛苦了。”

他说话温和，听不出半点逼迫。

“此战由玄霜宫统筹，妖王首级需交由我等登记。战功之后自会分派，不会亏待你。”

陆青看着他。

“分派？”

沈照玄微笑。

“规矩如此。”

周围安静了些。有些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散修杀妖，宗门记功，这种事并不少见。只是今日这两颗妖王头颅太重，重到所有人都知道沈照玄伸手伸得过分。

陆青忽然问：

“你叫什么？”

沈照玄眉头轻轻一动。

旁边玄霜宫弟子怒道：“放肆！沈师兄名讳，也是你能直问的？”

沈照玄抬手止住他。

“沈照玄。”

陆青点了点头。

“玄霜宫真传，灵州沈氏嫡子，年轻一辈前十。”

沈照玄看着他，眼神多了一分审视。

“道友认识我？”

陆青慢慢擦去脸上的血。血污之下，露出一张沉静的脸。

“认识了很多年。”

沈照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认出来。

他的眼里只有疑惑，还有一点不耐。

陆青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近处的人莫名觉得发冷。

“看来沈真传贵人事忙。”

“也是。”

“当年你一句话，传到大虞皇宫。大虞皇帝一夜白头，三千青甲沉默，朔方旧部跪了一地。”

“可对你来说，也许连一句话都算不上。”

沈照玄眼神一顿。

“大虞？”

陆青上前一步。

“青衣侯。”

见沈照玄仍旧皱眉。陆青继续道：

“谢云棠。”

这三个字一出，沈照玄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些。陆青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乱石谷，半块青玉符，凡俗武夫。”

“沈照玄，你想起来了吗？”

沈照玄沉默片刻。

他终于想起了一点。

很多年前，确实有人向他禀报过。谢云棠下凡除魔，受了伤，被一个人间武夫救下。后来她还将半块青玉符给了那人。

沈照玄那时正在闭关练剑。听到这个消息，只觉荒唐。他甚至没有细问那人叫什么。

只让人给大虞皇帝传了一句话。

那凡俗武夫，该死。

仅此而已。

沈照玄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原来是你。”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愧色，甚至没有多少杀意。像终于想起一件多年以前随手丢掉的小物。

陆青看着他。

这一刻，他胸口那团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在黑牢里熬了五年。

关山月死在北境。

孟不平死在暗杀里。

陈小满烧了一座山。

大虞皇帝跪着说“陆青已死”。

而沈照玄，真的忘了。

陆青点了点头。

“想起来就好。”

......

（明天宋北就要回归啦~归一之战也要打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