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风景如画(赵衡)
万俟司灵 · 5364 字 · 约 13 分钟
“衡郎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不知这些年去哪里高就了?”
江南春暖,画舫浮波,两岸垂柳烟丝拂水。
日日夜夜明媚的画舫中,今日竟在白日里便传来了阵阵的女子欢笑声。
甲板之上,一身青衫,怀中微敞,几点深色的水渍一路向上,只见男人年岁已长,鬓间微染霜色,可是身姿依旧疏朗,举手投足自带几分随性潇洒。
一手拎着酒壶,另一只拿着画笔的右手依旧稳定和发挥。
听见就躺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子娇笑声,赵衡吞了一口酒,轻笑一声:“香娘子还说某?这么多年,香娘子不也依旧美貌如花?”
这话成功取悦了对方,穿着薄如蝉翼的杏色纱缎,春日之下那雪白的胴体隐隐若现,如今躺在那笑得花枝乱颤,在画舫别处年纪尚小的妓子瞧见平日里教导她们的妈妈竟然还有这样风情。
不由得俏脸一红,想看又有些不好意思,最终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透过指缝又看着那边。
明明就是在画画,为什么会给人一种面红耳赤、活色生香的感觉?
“荷姐姐,那个老头是谁啊?怎么和香妈妈关系那么好?该不会是……”
一旁年纪尚小的丫头看向她们当中年纪稍长的女子,问了起来。
虽说她们年纪小,可是被卖到这画舫上的,耳濡目染的多少荤话也早就学了个七八。
而被她们唤做“荷姐姐”的小荷静静盯着赵衡的背影片刻,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抹猜测。
“按照妈妈口中的称呼,这位或许就是十几年前名噪一时的‘衡公子’吧?”
“衡公子?”
显然,年纪小的压根没听过。
说起来,小荷也是年幼时听花船上的其他姐姐们说过的。
不过,比起那些姐姐们口中盛赞的那位惊才绝艳、风流无双的衡公子,如今的的这位终究看起来风采折了许多。
“据说衡公子一手妙笔丹青,昔日那些艳冠江南的花魁都以得到衡公子作画为荣,好似没有衡公子的画,那花魁便也不是真的花魁。”
“花魁是他定的?”
她们这花船上可是好多年没有出一名花魁娘子,可每年的花魁比拼她们花船也是一个不落。
她们可是亲眼见过那些被评比出来的花魁们都是何等风姿!
怎么听着还和这人有关?
“非也。”小荷摇摇头,“据说衡公子笔下能将花魁最美的时候画下来,甚至,有些花魁本人再看见画中自己都只觉比不过画中的自己,而且据说还有好几位花魁正因为衡公子的画,被人一见倾心高价赎了身呢~”
“哇!赎身?”
听见这般,在这花船上沦为妓子的女子谁人眼底不闪过羡慕的目光?
花魁的名头听着响亮,那被评上之后自然也是风光,可是随着风光而来的便是那高不可攀的赎身费。
花魁,可比寻常女妓更难赎身。
甚至,小荷也听说有许多花魁娘子风光不再之后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结局直接选择自我了结。
极少数,会成为像香娘子这般。
这般想着,小荷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已经起身,静立在赵衡身旁、凝眸看着对方执笔落墨的香娘子。
他为她写生作画,落笔从容,风拂衣袂,姿态悠然。
香娘子望着那道身影,眼底悄悄漫上一层痴然的追忆。
岁月倏忽,一晃多年。
她犹记自己年少风华、名动江南的光景。
满堂追捧、千金求一面,何等风光。
可转眼青丝渐软、年岁渐长,昔日繁花终是落尽,曾经为她一掷千金的儿郎早已不见,倒是眼前这位故人还能再见。
香娘子眸底泛起浅浅唏嘘,转身又为赵衡捧上一壶酒,轻声叹道:“时光不饶人,衡郎笔下的妾身依旧美丽,只是妾身老了。”
赵衡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眸看向身旁风韵犹存的香娘子,语气松弛淡然:“这话怎么说?香娘子如今就如那甘醇的陈年佳酿,风姿不减。倒是我,臭咸鱼一条。”
这般形容,赵衡把香娘子直接给逗乐了,只是听着赵衡的自嘲,香娘子美眸微闪,心底同样惆怅。
早年的赵衡本就是江南极有名气的画师,最擅人物写真。
有人说他少年天才,恃才傲物是真,受不少文人所不齿也是事实。
毕竟他就是个流连风月、为坊中妓子描摹容貌的浪荡子。
甚至,他还为了凑银子与花魁娘子独饮宴,甚至还画过不少春闺密册,很是畅销。
别问香娘子怎么知道的。
作为只见达官显贵、豪门巨贾的花魁娘子也想知道一个只会画画的书生究竟哪来的钱见自己的。
见到香娘子忍俊不禁,赵衡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口酒水入喉赵衡畅快地轻呼一声,又看向香娘子,眼神真诚道:
“我说的事实,我不如你。”
风月场中女子命途大多飘零。
以色事人、随波逐流,一生辗转,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而像香娘子这般,花魁出生,没有赎身、不曾脱籍,却步步稳熬,最终坐稳画舫主事、立身立足,其中艰辛非常人能及,实属万般不易。
香娘子被赵衡真挚的目光烫着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可是又想起刚才她让赵衡给自己画了什么,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现如今的动作。
松开手,香娘子敛去眼底自嘲与怅然,栖身上前,攀附在赵衡身侧,含笑轻声问:“衡郎这些年,都在何处奔波?”
赵衡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酒杯放在了桌上,淡淡一笑:
“没做什么大事,”
赵衡的语气如同他的笑容一般轻淡,面上又带着几分浮生荒诞,低声急着道:“不过是北上京城,做了一场大梦。”
香娘子眸色微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只是瞧着他鬓角的白霜,忍不住轻声追问:“衡郎,这梦……是噩梦?”
酒意翻涌,旧事汹涌而来。
年少时的他心气极高,不甘困于江南风月笔墨,一心想登大雅之堂、入宫廷画院,做堂堂正正的宫廷画师,成就一世丹青盛名。
为了这桩抱负,他亲手抹去江南所有过往,洗掉风月场的所有痕迹,孤身远赴京城。
可京城从非温柔乡,高处从来最寒。
他满腔热忱、一身绝艺,入京之后却常年坐尽冷板凳,数年蹉跎、无人赏识,岁月白白耗费。
好不容易熬出头、得人举荐、渐受重视,却无端卷入皇子权斗、朝堂纷争。
风波汹涌,祸及其身,险些落得灭口殒命的下场。
万幸这其中做局之人倒是心存一丝善意,事后赠他一笔银钱,彻底抹除了“宫廷画师赵衡”这一身份,放他全身而退。
那本是他费尽心血、用来洗白出身、改换前程的唯一荣光,是他挣脱风月卑贱、立身清流的唯一凭据。
一朝倾覆,尽数成空。
他背负一身惊魂遗憾、半生荒唐落魄,最终只能狼狈南逃,回到江南……
“算不上什么噩梦。”
赵衡轻轻摇头,笑意疏淡又苍凉。
“只是……也算不上美梦。充其量不过是潦倒之后风光一阵的荒唐梦,终究会醒来,什么都不是。”
说罢,他敛尽眼底旧事浮沉,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继续执笔,将最后的晕染做好。
待到人像落成,他这才长舒口气,稳稳推至香娘子眼前。
画中之人眉眼通透、风韵天然,半生风月沉淀的从容与温柔,尽数被笔墨锁住,栩栩如生。
香娘子俯首细看,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叹服,久久不忍移目。
香娘子轻声感慨:“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衡郎懂我们。自你走后,江南风月场里,再也没有人,能画出我们半分真正的风采。”
赵衡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酒后疏朗笑意:“香娘子言重,江南人杰地灵,才人辈出,怎会没有出众丹青大家呢?”
香娘子浅浅抿唇,露出一抹通透无奈的笑。
能愿意俯身落笔、真心描摹她们这些贱籍风尘女子怕是只有眼前一人而已。
“画师虽多,可世人笔墨皆逐高雅,爱画名山胜景。就算能落笔人物,抓得住人情神韵、入骨风姿的,也是寥寥无几。”
赵衡闻言指尖摩挲酒盏,淡然道:“少,却未必无。世间藏龙卧虎,不可一概而论。”
香娘子莞尔:“照你这么说,近些年来江南的洋州府的确出了一位丹青神童——沈氏嫡支的小公子,沈勉。
此子年少成名,天资卓绝,尤擅人物写生,笔下章法绝妙,如今在江南画坛风头极盛。”
赵衡眉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香娘子看得明白,连忙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他自然是比不得衡郎你的功底神韵的。”
酒意上涌,赵衡骨子里沉淀半生的画师傲气悄然翻起,语气里又带着几分自持疏狂:“沈家盛名在外,只是不知,是真有实学,还是徒有虚名,待我切磋一番便知。”
见赵衡面上浮现出当年桀骜不驯的神色时,香娘子眼底泛起笑意,开口道:“衡郎若是有心,我这就为你找船。”
这话恰好动了赵衡心思。
他归乡之后久未与人论画,沉寂多年的好胜与棋逢对手的兴致骤然苏醒,当即应下。
···
不日,洋州府城外的一座别苑之中,赵衡与沈勉相对而坐,笔墨切磋、丹青论道。
几局画毕,彼此眼底都涌现出了一抹畅快之色!
世人皆喜精工雅致,沈勉这上面同样笔力十足,可接触下来之后,赵衡便发现沈勉似乎有在探索与自己相似的技艺。
沈勉,也是个描人画物带上了几分写实的味道。
而沈勉看着赵衡笔下人物不拘工笔桎梏,重写实却不追求分毫毕现而是传神。
明明是简单的一支普通毛笔,落纸之后那纸上人物眉眼含情、动静藏韵,入骨勾人、鲜活万分。
沈勉此刻全然放下年少成名的矜傲,坦诚与赵衡交流画理心得,将自己多年执笔悟道的所思所想尽数倾吐。
赵衡静静听着,心底震动愈甚。
沈勉年纪轻轻,堪堪能做他子辈,可画道通透、眼界开阔,诸多无人与他共鸣的笔墨执念、半生摸索的作画本心,竟都与这少年不谋而合。
半生孤途,一朝遇知音。
赵衡心头积压多年的寥落、遗憾、孤寂,悄然消解大半,语气中又带着几分怅然和释怀:“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与至诚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没你想的通透,画技上也没有你领悟的多,你说你小子,怎么工笔和……都会呢!”
他赵衡要是两样都占全了,在那京城早就笑傲画院了!
沈勉见赵衡忽然不正经的吐槽不由莞尔,语气真挚:“说来,倒是我与先生你一见如故。
不瞒您说,我曾时常做梦,梦里总有一位风骨洒脱的前辈,亲自教我描人画物,虽见不得真容,可今日得见先生,方觉旧梦成真。”
赵衡听得心头温软,忍不住咂嘴轻笑,只觉这眼前的青年干净赤诚、格外招人稀罕。
他半是打趣半是真心:“若我早年得遇你这块璞玉,说不得我也不去那京城了,定是要收你为徒,亲自授你笔墨之道。
待日后你扬名一方,我这个做老师的也沾沾光。”
沈勉听着却笑意愈柔,似乎不认同赵衡说的话,不过却也不点破。
墨香袅袅,二人继续畅谈画道。
赵衡阅尽风月,眼光毒辣通透,一眼便看出沈勉的短板。
少年技法完美、章法无瑕,终究年少自持、阅历太浅,未曾见过世间百态风月,画中情态工整端正,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实操。
他便趁着酒意,真心提点、顺势劝导:“你天分绝顶,唯独阅人太少。世间女子燕瘦环肥、各有风姿,娇憨、明媚、温婉、妩媚、风尘、清冷,万般情态全然不同。
你若是要画人不能只画书中规整模样,要多见、多看、多体悟,遍览百态风姿,笔墨方能包罗万象、活色生香。”
赵衡这话中暗含怂恿,劝他多阅春色、补足阅历的一番心意。
沈勉通透敏锐,瞬间听懂言外之意,却只是眉眼清淡、从容淡定不动声色的拒绝了。
“人间春色万千,世人风姿百态,终究是画不尽的。”
他抬眸,眼底盛满温柔笃定的深情:“于我而言不必如此。我这一生,世人百态可画、众生万象可摹,不一定要描摹美人,况且若说美人,画我妻子一人,便足矣。”
赵衡顿时一怔,意识到眼前之人已经成婚,随即连连咂嘴尴尬一笑。
他半生流连风月,从未成家,来也一人去也一人好不洒脱,再者说,那些风月场里萍水相逢早已经是家常便饭,男女薄情离散也已看惯。
如今忽然见到个至情至性的情种嘛……赵衡忍不住打趣:“原来至诚这般专一。如此说来,日后你的美人图,我倒是不敢随便欣赏了。”
沈勉低笑出声,温润清朗:“先生说笑了。寻常烟火人物、市井百态欣赏在纸上也是有趣,画人,不一定只画美人。”
一语落地,赵衡默然良久,心中翻涌起层层豁然。
自己半生执笔,却只见风月,笔下千幅万幅,皆是美人眉眼、脂粉春色。入京追梦,困于功名浮尘,最终大梦一场、两手空空。
活至如今,年岁苍老,孑然一身,这辈子好像拿得出手的除了风月美人图,再无别的笔墨、别的天地。
甚至和人聊上几句,忽见自己狭隘。
人间烟火、市井众生、奔波行路、悲欢百态,皆是可画、可书、可藏笔墨山河。
赵衡垂眸片刻,而后抬眼,豁然洒脱一笑,眼底所有沧桑郁结尽数化开,只剩通透轻盈。
赵衡忽然轻声叹道,语气松弛坦然:“一辈子流连风月,提笔只会画春色美人。如今年岁大了,风月尝遍听你这话竟倒也半点不想再沉溺其中了。”
少时沉溺于风月之中,青年又困于声名,半生沉浮。
后半生,或许他也可以画些别的。
“你说得对,笔墨不该困在一方风月里。”
赵衡眸底清亮,笑意淡然,终觅新途。
后世,在梁故宫博物院里,因为两幅团圆图,赵衡依旧留名于后世……
? ?端午最后一天坐着高铁又回来了,下午收拾了一下屋子和行李(明天又要外出几天培训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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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能被沈勉点醒,其实有一方面是他慕强,换个人说可没这个效果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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