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墙上的人脸 3》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急促带着紧张。

“陈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在发抖，“十六岁那年，他在县三中上学。”

他有妹妹叫陈小屿，比他小八岁。他语文好一点，数学差一点。”

女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像要把我的骨头握碎。

“你认识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认识我儿子？你在哪里认识他的？他还活着？他在哪里？他——”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如决了堤一般，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阿姨，”我说，“他不在了。但是您需要知道他在哪里。我需要您跟我去一个地方。”

县三中已经搬走了。

新校区在县城西边，宽阔的马路，气派的大门，塑胶跑道和人工草坪。

不过老校区还在，只是被改成了县里的文化站和老年活动中心。

操场后面的那排旧平房也还在，被用来堆放桌椅板凳和废旧的运动器材。

我和陈屿的妈妈站在平房前面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偏西的斜照。

平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盖着石棉瓦，北墙上长满了青苔，墙根处的地面潮湿发黑，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陈屿的妈妈站在我身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包带。

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在我跟她解释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反复问了我三遍“你怎么知道的”，我反复回答“陈屿告诉我的”。

她没有追问，也许她不想知道答案，也许她比我更早地相信了这些超越常理的事情。

我用手机联系了当地派出所。

接电话的民警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说这些老房子每年都有人检查，从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我说我有一个老校友提供的线索，说十几年前这里可能发生过一起意外，有人被砌在了这面墙里。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过来看看”。

来的不止他一个。

他还叫了两个同事，带着一些简单的工具。

他们在平房最里面那间仓库的北墙前站定，用手电筒照着墙面上新旧不一的砖块。

他们发现这面墙的中间部分，砖块的颜色和砌法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砂浆的标号也不同，明显是后来修补过的。

“这面墙补过，”一个年长的民警皱着眉说，“补的时间不短了，至少十年以上。”

王秀兰站在仓库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在微微地晃。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轻得令人心惊。

民警找来了工人，工人们从仓库里清出杂物，接上临时电源，带着电镐和锤子开始拆墙。

砖一块一块地被拆下来，堆在脚边。

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砖拆到第三层的时候，有人停了手。

“有东西。”

手电筒的光齐刷刷地照向那个缺口。

在砖块和砖块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块蓝白条纹的布料。

这快布料被时间侵蚀成了灰黄色，但是纹路依然可以分辨是校服。

陈屿的妈妈发出了一声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哀嚎。

声音压得很低，穿透力极强，震得仓库里的灰尘都从梁上簌簌地落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碎砖和灰浆上面，双手伸向被拆开了一个洞的墙。

几个民警同时上前拦住了她。

“阿姨，您冷静一下，让工人继续拆，我们马上联系法医。”

她被人架着退到了仓库外面，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面墙。

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的余晖从仓库的小窗户里斜射进来，把墙上黑黢黢的洞口照得像一只深邃的眼睛。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石头，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十几年，被雷劈了无数次，却依然没有倒下的老树。

接下来的事情，是派出所告诉我的。

砖墙完全拆开以后，在北墙内侧发现了一具遗骸，蜷缩在墙壁和房间原本的承重墙之间的夹层里。

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这与头部撞击硬物后的损伤特征高度吻合。

死者的衣物、身高、骨骼特征，与陈屿失踪时的信息基本一致。

当时在县三中就读的几名涉案人员，后来陆续被找到，对当年的事实供认不讳。

一场校园冲突中的推搡，一个意外的摔倒，一次出于恐惧的隐瞒和一堵匆匆砌起的假墙。

这些是后来的事。

那天晚上，我陪王秀兰坐在县三中老校区的操场上。

操场的杂草被月光照得发白，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她靠在我肩膀上，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一遍一遍地问我：“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墙里面，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但一定个答案太重了，重到我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根本托不住。

我在心里问陈屿：你冷吗？你饿吗？你怕吗？

回答我的，是从操场的北面吹来的一阵风。

风里有烧煤球的味道，有淡淡的花香，还有一个少年漫长的叹息。

当我在某个瞬间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条老街。

青石板的路面被雨洗得发亮，两边的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打盹。

陈屿站在街口，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背着书包。

夕阳把他前面的路照得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光河。

他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一只手，在空气中慢慢挥了挥。

接着他迈出了一步，走进了金色的光里。

他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粒被光吞没的灰尘。

后来我回到学校，把纸条从书里取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纸张本身还保留着皱皱巴巴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