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狻猊百年约

镇宇并未直接返回永恒界域在青云天的驻地，而是按照程墨的指示，先前往了那间偏僻的“随心斋”。

百年时光，对于青云天这等人流如织的胜地而言，足以让许多店铺易主或改头换面，但那间挂着朴素布幡的小店，却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个偏僻云角，仿佛被时光遗忘，又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店门依旧敞开着，里面陈设与百年前别无二致。那位面容木讷、双手如玉的灰袍店主，依旧背对着门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似乎永远擦不完的厨具。

只是当程墨一行人踏入门槛的瞬间，他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程墨将那只沉甸甸、银光流淌的玉桶轻轻放在一张云石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店主，十对‘吞鲷银月虾’，超额完成。请验收。”

灰袍店主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扫过那桶内挤得满满当当、银白剔透的奇虾，尤其是在那些虾鳌根部凝结的“星髓玉珠”上停留了片刻，木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

他走近，伸出那白玉般的手指，随意拨弄检查了几只虾，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平直：“品相上佳，星髓饱满，远超十对之数。很好。按照约定，你们可在此任选一道菜品，我必全力以赴。”

烛龙早就等不及了，抢着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们要点最贵的！最好的！把你们店里的招牌全上一遍！”

她可是记得这店主当初那“心情不好不开火”的怪癖，生怕他反悔。

店主却摇了摇头：“约定是‘任选一道’。本店规矩，不改。”

烛龙瞪眼，正要争辩，却被织命轻轻拦下。

织命空灵的银眸静静地注视着灰袍店主，眸光流转，仿佛能穿透他那层木讷的外壳，直视其本质。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不带丝毫烟火气：“店家，这‘吞鲷银月虾’，当真是因为其腹内‘星髓玉珠’乃调和百味的绝佳辅料，才引得你这般费心搜集么？”

店主擦拭厨具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织命：“不然呢？”

“不然？”织命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洞察一切的笑意，“据我所观，此虾虽有奇异，其‘星髓玉珠’于厨道而言，固然是上品辅材，却远非不可替代。九域之中，能起到类似甚至更佳效果的灵材，虽稀少，却并非没有。而店家你……”她顿了顿，“身上虽极力收敛，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与这螭吻垂钓园同源、却又更加炽烈、更加‘好坐’的香火神性与……龙子气息。”

此言一出，店内气氛陡然一凝。

烛龙、望舒、句芒皆是目光一凛，仔细感应。

幽启灵本就幽深的眸子更是暗了几分。

程墨也若有所思。

他刚从百年深度悟道中苏醒，灵觉空前敏锐，经织命一点，立刻察觉到此人与这方天地的联系，确实有种独特的“根基”感，并非寻常散修或厨子。

织命继续道，声音依旧空灵，却字字清晰：“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五子狻猊，形似狮，喜烟好坐，常伴香火，亦……喜爱吞烟吐雾，品鉴百味。尤好坐于庙堂香炉或饭庄厨房之上，静观人间烟火，闻嗅珍馐美馔。店家，你这‘随心斋’，怕不是真的随心，而是你狻猊静观此地美食百态、顺便……为那‘螭吻垂钓园’拉拢客源的一处‘眼线’与‘饵站’吧？”

“那‘吞鲷银月虾’，与其说是你需要它做菜，不如说是你与螭吻合作，特意在沉星湖投放、培育的‘特色产物’，以此为噱头，吸引各方修士前去垂钓。钓客一多，入园费、钓具租金、灵饵销售、乃至钓获加工交易……整条产业链便都活跃起来。至于那虾是否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功效，或者是否真的难钓，恐怕都在你们掌控之中。你所谓‘懒’与‘排斥’，不过是不想亲自去走那‘垂钓’的形式，更乐意坐在此处，静候‘愿者上钩’的食客……或者说，为你那兄弟的产业拉来‘愿者上钩’的顾客。”

织命一番话，将前因后果、隐藏目的剖析得清清楚楚。

程墨等人顿时恍然。

难怪那店主对此界如此熟悉，却偏偏说得含糊其辞；难怪沉星湖的虾看似难钓，却又恰好在某个范围内能被钓到；难怪他一个看似普通的厨子，能有这等眼力与底气定下那些古怪规矩。

原来，他本身就是这“螭吻垂钓园”生态的一部分，而且是位格极高的“股东”之一——龙子狻猊！

灰袍店主，或者说狻猊，沉默了。

他脸上那层木讷的面具缓缓褪去，虽然容貌未变，但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一股沉凝、威严、带着古老龙族血脉与香火神性的气息自然流露。

他看向织命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被揭穿后的无奈。

“不愧是执掌命运的‘终焉之蛛’。”狻猊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浑厚低沉，带着龙吟般的回响，“洞察入微，直指本源。不错，吾乃狻猊。与八弟螭吻在此经营这垂钓园与美食汇聚之地，各取所好，亦惠及往来修士。那银月虾，确有奇效，但夸大其词，引人前往，亦是策略。”

他坦然承认，倒是显得光明磊落。“此番算计诸位，确有不妥。然，交易本身并无虚假。诸位钓来银月虾是实，吾承诺烹饪一道菜品亦是实。”

烛龙哼了一声：“算计了我们，还只想用一道菜打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这店里的菜，谁知道是不是又是什么噱头？”

狻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吾虽好设饵，然于厨道一途，却从不作假。既被识破，也罢……”他大手一挥，店内景象陡然变化，四周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显露出后方一个无比广阔、充斥着各色奇异光华与浩瀚气息的……厨库！

只见其中，有悬浮在先天冰魄中的七彩珍禽尾翎，有扎根在息壤里吞吐日月光华的异种灵蔬，有封存在时空琥珀中的太古凶兽精肉，有流淌着法则道韵的神泉仙酿……无一不是世所罕见的顶级食材，许多甚至散发着先天灵物的气息！

这哪里是厨房，分明是一座汇聚了诸天万界美食精华的宝库！

“此乃吾毕生收藏。”狻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豪，“寻常修士，便是闻其名亦不可得。既然织命仙子点破，吾便再退一步。允许你们五人，在此库藏之中，任选五种食材，或指定五道已知闻名于九域的绝世佳肴，只要食材吾处有备，吾便为你们专门烹制！每道菜，只做一份，独一无二。此等条件，可算诚意？”

任选五种顶级食材，或指定五道绝世佳肴！

这个补偿，不可谓不重！

要知道，那些闻名九域的顶级菜肴，往往需要罕见至极的食材、繁琐无比的工序、以及登峰造极的厨艺，许多甚至需要预约万年以上，且有价无市。

狻猊身为龙子，坐拥如此宝库，其厨艺定然也是通天彻地。

程墨与四女交换眼神。

烛龙虽然还想拿乔，但看着那宝库里的东西，眼睛都有些发直。织命微微颔首，表示此条件可以接受。

程墨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等便不客气了。菜肴方面，我等初来九域，见识有限。但曾闻有几道名馔，心向往之，却苦于无缘得尝。”

他报出了五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那都是在心络美食榜单上高居前列、被无数老饕奉为传说、预约排期据说已达数万甚至数十万年的绝世佳肴！

其中一道，甚至需要以某种接近灭绝的先天灵根果实为主料。

程墨等人之前在青云天美食节闲逛时，也曾好奇询问过几家顶级食府，得到的答复皆是“材料难寻，大师无暇，预约已满，万年后再询”。

狻猊听着这五个名字，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肉痛与苦笑。

“你们……还真是会挑啊。”狻猊叹了口气，“这五道菜，有两道的主料，吾库中恰好有珍藏，但用一点少一点。另外三道，虽无现成主料，但辅材齐全，且吾知晓何处可寻，只是……颇为耗时费力。”

他看向程墨，无奈道：“若真要以此五道菜作为补偿，吾需要时间准备。尤其是那需要‘朱焱梧桐实’和‘玄冥真水莲心’的两道，即便以吾之能，搜集处理，也需……至少百年光阴。”

百年？

程墨心中一动，与九域新秀大比决赛的百年准备期，以及击杀长耳定光仙可能花费的时间，倒是吻合。

“可。”程墨点头，“百年之后，我等再来叨扰。届时，希望有幸品尝狻猊殿下的绝世手艺。”

见程墨答应，狻猊也松了口气，好歹把这场“揭穿”风波平息了，还能保住自己厨道的信誉。他郑重道：“百年之后，巽风域青鸾神庭万华宴之时，吾当亲手奉上这五道佳肴，以酬诸位，亦贺……或许届时，诸位已在九域新秀大比中崭露头角，名动四方。”他这话，显然也知道了程墨一行人的参赛身份。

约定达成，狻猊恢复了那副威严中带着些许慵懒的龙子模样，挥挥手，那浩瀚的厨库虚影缓缓隐去，小店恢复了原状。

程墨等人也不再停留，告辞离开。

走出随心斋，烛龙还在回味那宝库里的景象，啧啧称奇：“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是狻猊！藏的够深的！不过……百年后能吃到那五道菜，嘿嘿，这波不亏！”

望舒清冷道：“以五道绝世佳肴平息因果，修补算计之过，这位龙子倒也磊落。”

句芒温柔笑道：“能为厨道痴迷至此，收集诸天食材，也是不易。百年之约，值得期待。”

织命空灵的银眸望向远方云海，轻声道：“此番揭穿，看似我等占了便宜，得了佳肴之约。实则，也与这位龙子，以及其背后的螭吻垂钓园，结下了一份善缘。未来于巽风域行事，或许能多一分便利。”

幽启灵沉默地跟在身后，对这些美食并无兴趣，但敏锐地感觉到，主人与这些古老存在的联系，正在一点点加深。

程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然恢复平静的“随心斋”布幡，嘴角微扬。

此番巽风域之行，虽是被“骗”来钓鱼，却收获了百年悟道、修为精进、超额完成任务、揭穿龙子身份、换来五道绝世佳肴的百年之约，还偶遇故友、接下了截教的因果……当真可谓丰富多彩。

“走吧，回我们的地方。”程墨唤出镇宇，“百年时间，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击杀长耳定光仙，准备决赛，提升麾下实力，或许还要探寻通天教主那句“机缘”的真意……百年光阴，对于已然站在太乙玄仙巅峰的他而言，不过是下一次征程的开始。

镇宇承载众人，没入云海，朝着永恒界域的驻地飞去。

身后，随心斋内，狻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百年……倒也不算长。那几个小家伙点的菜，确实麻烦……不过，能让‘终焉之蛛’欠下点人情，还能看看他们百年后能走到哪一步……这买卖，似乎也不算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