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十年后的命令
随你如风 · 3804 字 · 约 9 分钟
信上只有八行字。
十年后,若圣女已死,持此面者前往北城永济坊,在三月初七午时敲开槐树巷第九户院门。
门开后,只说一句:“月落旧宫,故人归来。”
信末盖着无生道旧印。
字迹经薛灵芸和苏慕白核验,确认出自林霜月之手。
纸张、墨料、封蜡也都符合三年前的时间。
雷豹看完后先数了数日子。
“十年后才用,咱们现在去槐树巷,里面的人早跑了吧?”
柳如是说:“那户人未必知道此事。”
“林霜月把命令拆开了。”
“保管面具的人不知用途,去敲门的人也可能还没出现。”
公输班问:“为何等十年?”
“时间会替她消掉很多证据。”
顾长清道,“今日查得到的案犯,十年后可能死了。”
“今日记得她容貌的人,十年后也会变少。”
“新出现的林霜月可以说朝廷当年杀错了人,也可以编一段逃亡经历。”
沈十六看着那封信:“现在就封槐树巷。”
“京城那边已经动了。”
宇文宁道,“吴公公随回信附了宫中批示。”
“陛下让锦衣卫只盯不拿,先查清院里的人。”
顾长清抬眼:“陛下长进不少。”
宇文宁瞥了他一眼:“当着本宫的面评说皇帝,你胆子也长了不少。”
“臣在夸陛下。”
“回京后自己去夸。”
“那还是算了。”
宇文宁忍住笑意,将皇帝的手令递给沈十六。
槐树巷第九户住着一对年过六旬的夫妻。
男主人姓许,早年在礼部做抄书吏,十年前告老。
妻子常年吃药,儿孙都在外地。
锦衣卫暗查后发现,许家与无生道没有往来。
许老头每日去茶摊听书,许家婆婆每月初一、十五去附近道观上香,日子过得规矩。
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院中有一口封住的旧井。
那口井在二十年前便已枯,许家搬入后一直用石板盖着。
邻居说,院子曾属于一名大靖旧臣的后代,后来那家人搬走,把宅子卖给了许家。
柳如是看完京城送来的查访记录,问道:“她要的东西藏在井里?”
“有可能。”
顾长清说,“也可能那句暗语会让许家人取出某件代代保管的东西。”
雷豹咂了咂嘴:“许老头自己都不知情,问也问不出来。”
“那就让他继续不知情。”
按照宇文朔的安排,京城锦衣卫没有惊动许家。
两名擅长潜入的校尉趁夜检查枯井,在井壁夹层里发现一只铅盒。
铅盒上了锁,锁孔中涂有毒药。
公输班不在京城,负责开锁的匠人不敢乱动,只能连井壁石砖一并取下,送到大理寺封存。
消息传到押解队伍时,已经是第五日午后。
车队离京城还有四百余里。
天气开始转暖,官道两侧的积雪化了大半。
泥水让车轮变得沉重,军士每走半日便要清理车轴。
顾长清的伤恢复得不错,偶尔会下车走上一段。
柳如是仍不许他骑马。
“我伤的是肩背,又不是腿。”
顾长清站在马车旁讲道理。
“颠开伤口,还得重新上药。”
“车里也颠。”
“车里有软垫。”
“坐久了腰疼。”
“我给你揉。”
雷豹从旁经过,脚步立刻加快。
顾长清叫住他:“你跑什么?”
“我去看路。”
“路在前面,你往后走?”
“我看后路。”
柳如是笑道:“他怕听多了,回京后找不到媳妇。”
雷豹回头:“柳姑娘,我找不到媳妇,主要是穷,和听多少没关系。”
“这趟案子结了,赏银少不了你的。”
“那我先谢顾夫人。”
柳如是神色如常:“会说话,多赏你一份。”
顾长清看向雷豹:“我的银子,你替我送人?”
“顾大人别这么小气。都是一家人,谁送不一样?”
雷豹笑着跑远。
林霜月的囚车从旁经过。
她隔着黑布听见了几人的谈话。
她已经两日没开口。
面具和信被找到,槐树巷也被控制,她留下的十年后布局已经断了大半。
可她仍不知道铅盒里装着什么。
顾长清知道她在等消息。
于是他让人把最新回信在囚车旁读了一遍,只读到发现铅盒,没有提开锁进展。
林霜月开口问:“铅盒送到谁手里了?”
负责宣读的文书牢记命令,收好信便走,不与她交谈。
她又问了两次,仍没人回答。
这种沉默比辱骂更难忍。
林霜月能利用对话找出别人的欲望和恐惧,也能从回答中判断朝廷掌握了多少。
现在她说的每句话都被记录,得到的回应却只有送饭、送水和军令。
当日晚间扎营后,林霜月第一次要求见顾长清。
校尉将消息报到马车旁。
顾长清正在吃饭。
晚饭是一碗粟米粥,两块烤饼,还有驿站送来的咸菜。
“她说什么事?”
他问。
“她说要交代铅盒的开法。”
公输班抬起头:“不用她。”
“你人在这里,盒子在京城。”
雷豹提醒。
“我可以画图。”
“你连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让他们画。”
顾长清咬了一口烤饼:“先晾她半个时辰。”
柳如是给他盛了半碗粥:“你觉得她真会交代?”
“会说一部分。她怕京城的人乱开铅盒。”
“里面有危险?”
“锁孔已经有毒,盒内大概还有机关。东西对她很重要,她希望害死开盒的人,又怕把里面的东西毁掉。她现在摸不准韩菱和京城匠人的本事,只能主动开口。”
宇文宁坐在另一边,看着桌上的咸菜:“驿站就给你们吃这个?”
雷豹道:“殿下那边有专门的膳房。”
“本宫知道。可你们是钦差押解队伍,地方驿站只送粟米粥,胆子不小。”
“军中吃食都一样。”
沈十六从车外走进来,“殿下若吃不惯,可让女官另做。”
宇文宁看他:“本宫问的是地方驿站有没有克扣。”
沈十六在她旁边坐下:“查过。此处刚遭雪灾,仓里只有这些。”
“百姓吃什么?”
“树皮、麸糠,能找到什么吃什么。”
宇文宁放下筷子:“明日从随行粮草中拨两车粟米给当地县衙,让县令按户发放。”
沈十六道:“押解粮草有定数。”
“从本宫的仪仗份额里扣。”
“你的份额撑不起两车。”
“那就变卖本宫带的器物。”
顾长清开口:“殿下,给粮容易,发到百姓手里难。让县衙发,半车能到村里就算县令有良心。”
宇文宁沉思片刻:“你有办法?”
“沈十六派人发。按里甲名册,每户领粮时按手印。孤寡、病弱多领两升。县衙只负责带路,不碰粮袋。”
沈十六说:“可以。”
宇文宁看向他:“押解人手够吗?”
“抽五十人,一日能办完。”
“那便这样。”
雷豹扒着粥,含糊道:“百姓明早看见锦衣卫进村,估计先得躲。”
柳如是说:“你跟着去。你长得亲近些。”
雷豹抬起黝黑的脸:“柳姑娘,你看我哪里亲近?”
“比沈十六亲近。”
宇文宁点头:“这话没错。”
沈十六没有争辩。
半个时辰后,顾长清去见林霜月。
这次他没带茶,也没带椅子,只站在囚车外。
“听说你要交代?”
林霜月道:“铅盒不可强开。锁芯连着两根铜针,一根刺入毒囊,一根撑着内层木架。锁若转错,毒液会浸透盒中物件。”
“开法呢?”
“我要先知道盒子是否完整。”
“完整。”
“锁面有几个孔?”
“三个。”
林霜月看着他:“你没见过盒子。”
“京城来信写了。”
“信上只说锁孔涂毒,没有写几个孔。”
顾长清平静道:“看来是三个。”
林霜月盯着他,意识到自己被套出了信息。
“你还是这么讨厌。”
“多谢。”
“让人取纸笔。”
“先说。”
“开锁要用三把钥匙,同时插入三个孔,按左、右、中的次序各转半圈。”
“钥匙在哪?”
“一把在法华寺经盒夹层,一把在槐树巷枯井底部,另一把在我身上。”
沈十六站在警戒圈外,听到这话走了过来。
林霜月看见他:“沈指挥使搜了我很多次,找到过吗?”
沈十六叫来负责女囚搜身的女校尉。
女校尉答道:“从发簪、衣缝到鞋底都查过,未见钥匙。”
林霜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槽牙。
顾长清明白了:“牙里。”
“左边第三颗后牙是假牙,钥匙封在里面。强取会折断。”
“你高估我们对你牙齿的爱惜了。”
“钥匙断了,盒子便打不开。”
公输班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顾长清身后说:“能开。”
林霜月看向他。
公输班补了一句:“有锁就能开。”
“毒囊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拆盒。”
“铅盒内外两层,夹层灌了细砂。凿开时,震动也会触发铜针。”
公输班想了一会儿:“能拆。”
林霜月没再理他,只对顾长清道:“盒中是大靖皇室玉牒,还有传国旧玺的一角。你们若想证明我的身份,就要完整打开。”
“你希望朝廷承认你是大靖皇族遗脉。”
“这是事实。”
“事实需要证据。证据若毁了,你就只是无生道首犯。”
林霜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怒意:“顾长清,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知道没用。审案看物证、人证和供词。你既然想把自己写进史书,就得配合查验。”
“你答应保住玉牒和旧玺,我给你钥匙。”
“我不答应。”
“你不想要证据?”
“想要。可我不会拿朝廷的处置与你交换。你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公输班会想办法。”
林霜月盯着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起铅盒的结构。
他根据林霜月刚才透露的信息,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
“三孔锁,双针,毒囊在上,木架在内层。细砂用于传震。可以先冻住毒液,再从底部钻孔,固定铜针。”
顾长清提醒:“铅遇热会变软,低温也方便切割。”
“要冰。”
“沿路还有积雪。”
公输班站起身:“我写信。”
林霜月看着他走远,心里第一次没了底。
她不怕顾长清推理,也不怕沈十六用刑。
她准备过各种回答,也准备好承受痛苦。
可公输班根本不与她谈。
他只想拆盒。
顾长清转身要走。
林霜月叫住他:“钥匙给你。”
“想通了?”
“我不信他能保住玉牒。”
“这话让他听见,他会更想试。”
林霜月咬住后槽牙,随后又松开:“让女医来取。”
“韩菱在京城。”
“你也懂。”
“我伤没好,不方便动手。”
柳如是从后面走来:“我来。”
林霜月看向她:“你会拔牙?”
“学过一点。”
“跟谁学的?”
“顾长清。”
顾长清低声道:“我只教过你怎么验牙。”
“拔下来再验也一样。”
林霜月第一次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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