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京城门开
随你如风 · 3471 字 · 约 8 分钟
取钥匙花了半个时辰。
林霜月那颗假牙用象牙制成,底部卡在两颗真牙之间。
顾长清先用温水清理,再拿细钳松开固定的银扣。
林霜月全程没有喊疼。
等假牙取下,她吐掉口中的血水,问道:“钥匙完整吗?”
顾长清剖开象牙外壳,露出一枚薄如纸片的铜钥匙。
“完整。”
“让京城按我说的办法开盒。”
“公输班会把你的办法和他的办法一起送去。”
“他不信我?”
“他信机关。”
公输班在旁点了点头。
林霜月闭上眼,不愿再看他们。
三把钥匙很快凑齐。
法华寺经盒的夹层中找到一把,枯井底部的淤泥里也挖出一只封蜡铜筒,里面装着第二把。
林霜月交出的第三把由快马送京。
押解队伍继续前行。
离京城越近,沿路盘查越严。
各州县提前接到旨意,官道封闭,桥梁设卡,驿站人员全部核验身份。
百姓只能站在远处看,不许靠近车队。
有人认出了囚车上的无生道标记。
一名挑柴的老人站在路边,朝囚车方向吐了口唾沫。
旁边的差役喝道:“退后!不许喧哗!”
老人退了两步,仍忍不住骂:“我儿子就是让他们骗走的。说去矿上干三年,回来能买十亩地。人没回来,连骨头埋在哪都不知道。”
差役想赶他,雷豹抬手拦住。
“老人家,你儿子叫什么?”
“陈满仓,右脚少一根小趾。四年前在广宁失踪。”
雷豹让文书记下姓名和体貌。
“京城审案时会核对。找到遗骨,官府会通知你。”
老人抓着柴担,喉咙动了几下:“还真能找?”
“能不能找到,我不敢哄你。名字先记下,回去等消息。”
“我家在柳沟村,村头第二户。”
“写上。”
老人看着文书落笔,又朝车队行了一礼。
他不懂官场礼数,腰弯得很低。
林霜月的囚车经过时,老人抬起头,想看看害死儿子的人长什么样。
黑布挡得严密,他什么也看不到。
车里,林霜月听见了陈满仓这个名字。
她记得广宁那批矿工。
四年前,无生道缺人开采黑石矿。
地方牙人以高工钱招了三百多人,送进矿后便不许离开。
矿井坍塌时,死了七十余人,陈满仓可能就在其中。
这类名字她看过太多。
从前只是账册上的一行字。
此刻父亲站在路边,说出儿子少了一根小趾,那个名字忽然有了来处。
林霜月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她走到今日,不能再回头。
她也不认为自己该回头。
午后,车队经过一处村庄。
村口聚了几十名百姓,都是听说无生道首犯将从此处经过,提前赶来的。
官差拦着他们,不许冲撞钦差车队。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旁喊:“青天大老爷,我男人被换了脸!家里那个不是他!”
沈十六勒马停下。
随行县令赶忙跑来:“指挥使,这妇人胡言乱语。下官这就赶她走。”
“让她说。”
县令只好把妇人带到近前。
妇人跪着不敢抬头:“民妇周氏,家住前面的槐安村。去年冬天,我男人从外地做工回来,样貌没变,可他说话做事全变了。他不认得家里的地,也不记得孩子乳名。民妇听说官府抓了会换脸的妖人,求大人给查一查。”
换脸替身案传开后,各地都有类似报案。
有些确有疑点,更多则是夫妻不和、债务纠纷,甚至有人借案子诬告亲属。
顾长清下了马车:“你男人叫什么?”
“周大河。”
“去哪里做工?”
“辽东。”
“何时走,何时回?”
妇人逐一回答。
“他回来后,有没有旧伤发生变化?”
“左腿那块烫伤还在。”
“牙齿呢?”
“门牙少半颗,也在。”
“他怕什么?”
妇人愣了愣:“怕鹅。小时候让鹅追过,见着就绕路。”
“回来后还怕吗?”
“更怕了。前几日邻居家的鹅跑进院里,他爬到墙上半天不敢下来。”
雷豹忍不住笑:“这点很难装。”
妇人急道:“可他真不记得地在哪。”
顾长清问:“他在辽东做什么?”
“挖矿。回来后总做噩梦,也不爱说话。”
顾长清心里有了判断。
“人经历过矿难、囚禁或虐待,记忆会出问题,脾气也可能改变。旧伤、断牙和幼年恐惧都对得上,他多半就是你男人。”
“那他为何连孩子乳名都忘了?”
“脑部受过伤吗?”
“后脑有一道疤。”
“带他去县城医馆,再让县衙核对返乡文书。若仍有疑点,报大理寺。”
妇人低声问:“大人,他还能好吗?”
“有人能慢慢恢复,有人很难。别逼他回想矿上的事,先让他吃饱睡好。”
妇人抱着孩子,磕头谢过。
随行县令忙道:“顾大人放心,下官一定认真查办。”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刚才你还说她胡言乱语。”
县令额头冒汗:“下官一时失察。”
“这类报案往后还会有。查清再下结论。拿换脸案诬告他人的,依法治罪;真有身份疑点的,上报大理寺。别嫌麻烦。”
“下官记住了。”
车队重新启程。
雷豹走在马车旁,低声问:“那男人真没问题?”
“目前看不出替换痕迹。替身能记住地契位置和孩子乳名,却很难复制幼年恐惧。再说他保留旧伤和断牙,要造出这样的替身,成本很高。一个普通矿工没有被替换的价值。”
柳如是说:“无生道害过的人太多。案子结了,留下的问题还得查很多年。”
顾长清靠回软垫:“所以卷宗不能一封就算完。”
抵京前一日,铅盒开启的消息送到。
三把钥匙按林霜月所说的顺序转动,锁芯顺利弹开。
韩菱先用试纸检查盒缝,确认毒囊未破,才让匠人打开外盖。
盒中确有一册玉牒和半块旧玺。
玉牒经过顾清风、李明德和数名熟悉前朝史料的官员查验,纸墨年代相符,记录的皇室支脉也能与残存史册互证。
林霜月的身份得到确认。
她是大靖太子一脉后人。
除此之外,盒中还有七本名录。
记录了无生道过去二十年安插、收买、利用过的人。
很多名字已在此前审讯中出现,其余人员也都在辽东围捕和京城清查时被拿下。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若我死于顾长清之手,将玉牒交给他。
顾长清看到抄录件时,沉默了很久。
柳如是坐在他身边,没有催问。
过了一会儿,顾长清才说:“她想让我替她证明身份。”
“你会吗?”
“证据是真的,当然要证明。”
“她也想让你记住她。”
“卷宗会记住。每个死者的名字也会记住。”
柳如是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顾长清放下抄录件:“她把自己当成我的对手,觉得世上只有我能看懂她的安排。可我查她,只因她犯了案。换成别人,我也会查。”
“她听见这话,会很难受。”
“她该难受。”
柳如是靠近他一些:“那我呢?”
“什么?”
“换成别人,你也会这样护着?”
顾长清认真想了想:“不会。”
“为何?”
“别人不敢管我喝几碗药,也不敢让雷豹绑我。”
柳如是笑了:“算你过关。”
第二日清晨,京城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外已清出一条宽路。
禁军列在两侧,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锦衣卫从城门一直守到大理寺诏狱。
百姓挤在远处,议论声压不住,却没人敢越过兵线。
赵刚带着五城兵马司官员在城门外候着。
见沈十六率队而来,他赶紧上前行礼:“下官恭迎大长公主殿下,恭迎沈指挥使、顾大人。沿途街道已经封好,屋顶、巷口、沟渠全派了人。连沿街倒夜香的车都查了三遍。”
雷豹道:“赵大人辛苦。百姓家的鸡查了吗?”
赵刚愣了一下:“鸡?”
“林霜月会训鸟。鸡也算鸟。”
赵刚脸上的肉抽了抽:“雷大人说笑了。”
雷豹一本正经:“我没说笑。万一鸡嘴里藏着毒针呢?”
赵刚转头就吩咐下属:“沿街鸡笼也查!”
顾长清撩开车帘:“雷豹,别折腾赵大人。”
赵刚这才明白自己又被逗了,却不敢发作,只能陪笑:“谨慎些好,谨慎些好。”
宇文宁骑马来到队伍最前。
赵刚带着众官再次行礼。
“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免礼。陛下有旨,所有案犯先押入大理寺诏狱,按名册逐一交接。沿途百姓不得靠近囚车,也不得投掷杂物。若有人申冤,由五城兵马司登记,送大理寺复核。”
“下官遵旨。”
城门打开。
百姓的议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哪个是无生圣女?”
“蒙黑布的那辆。”
“听说她能换人脸。”
“官府都抓住了,还能有多大本事?”
“我舅家的孩子就是让无生道拐走的。”
有人骂,有人哭,也有人只想看热闹。
林霜月坐在囚车里,听着京城百姓谈论她。
她谋划多年,想让林霜月三个字成为天下人的恐惧,也想让所有人知道大靖仍有血脉。
如今百姓确实知道她。
他们叫她人贩子、妖妇、杀人犯。
很少有人在意她是哪一朝的皇族后人。
囚车进入城门时,一块烂菜叶越过兵线,落在黑布上。
赵刚连忙派人去抓扔菜叶的人。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男孩被军士按住,仍朝囚车喊:“还我姐姐!”
宇文宁抬手:“放开他。”
军士退开。
男孩哭着说:“我姐姐前年被他们抓走了。官府说人死在矿里。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没做!”
宇文宁问了姓名,让人登记。
男孩被家人带走时,还在回头看那辆黑布囚车。
林霜月隔着铁栏摸到那片菜叶。
菜叶已经发黄,边沿烂了。
她把手收回膝上。
前方传来城门关闭的动静。
沈十六策马来到囚车旁,只说了一句:“到京城了。”
《大虞仵作》第 70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随你如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