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秋宴的后半程

这些问题放在平日或许不算什么。

可在秋宴这种地方，每一个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因为这里聚集着整个府城最挑剔的一批人。

而镇南的优势，也是在这个阶段逐渐体现出来。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没有追求什么惊艳全场的大场面。

没有故意设计复杂到极致的菜式。

甚至连出菜节奏都显得有些保守。

可正因为如此，他们始终保持着稳定。

这种稳定最开始并不显眼。

可当其他酒楼开始出现起伏的时候，镇南反而越来越突出。

不远处，周万年正在安排下一轮出菜，忙得满头大汗。他抽空朝镇南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做酒楼做到他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很少服人了。

可今天他不得不承认，程意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

那不是厨艺。

也不是天赋。

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

她似乎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也永远不会因为外界变化轻易改变节奏。

这种能力看似简单。

实际上比做一道好菜难得多。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会受到影响。

别人夸你，你会兴奋。

别人看不起你，你会不服。

别人领先，你会着急。

别人失败，你会松懈。

可程意仿佛始终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从县城一路走到今天，她好像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的评价改变过方向。

想到这里，周万年忽然明白为什么宋文河会专门过来提醒她。

因为老人看见的东西，远比普通人更多。

镇南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一道鱼，也不是几道菜。

而是这个年轻掌柜身上那种越来越成熟的经营思路。

一个酒楼最怕什么？

最怕昙花一现。

今天红了。

明天没了。

后天彻底消失。

这样的例子这些年周万年见过太多。

但镇南显然不是这样。

因为程意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厨子。

她是在经营一家酒楼。

甚至是在经营一个招牌。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下午的阳光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在后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忙碌了大半天的人们开始显露疲态，炭火燃烧产生的热浪不断翻涌，许多厨师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镇南这边同样不轻松。

赵婶连续站了几个时辰，腿已经有些发酸。

几个伙计搬运食材搬得手臂发麻。

顾言更是从开宴到现在几乎没有真正坐下来休息过。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依旧咬牙坚持着。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场秋宴对于镇南意味着什么。

县城酒楼想要进入府城视野，并不是靠一句话就能做到的。

这是无数次准备、无数次试菜、无数次调整之后，才换来的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声音不算大。

却与之前宾客们正常交谈的动静不同。

许多人下意识朝那边看去。

紧接着，一名云园管事快步从回廊经过，神情明显比平时更加郑重。

不少老掌柜见状，眼神都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种反应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有重要人物到了。

而且是足以让整个秋宴都重视的人物。

程意也抬头看了一眼。

她并不知道来的是谁。

可她忽然发现，就连一向从容的陆承远都已经站起身，朝前厅方向望了过去。

整个云园的气氛，正在悄然发生新的变化。

而秋宴真正的高潮，似乎也终于要来了。

前厅那阵骚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整个云园之中掀起一层层看不见的波澜。

后厨离宴厅有些距离，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产生猜测。

许多掌柜和东家下意识放缓了手里的动作，不时朝回廊方向看上一眼，仿佛想从来往管事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程意同样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不过她没有过去打听。

她很清楚，在这种场合，能够引起这么大动静的人，身份必然不会简单，但无论来的是谁，都不会改变镇南现在要做的事情。

菜还没做完。

秋宴也还没有结束。

与其浪费时间猜测，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

然而其他人显然没有她这样的定力。

赵婶一边看火，一边不停往外张望，最后实在忍不住，趁着换水的工夫拉住一个经过的伙计打听了几句。

没过多久，她便风风火火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怪不得……”

“怪不得前头动静这么大。”

顾言正在整理食材，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来了？”

赵婶压低声音，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

“省城来的。”

短短四个字，周围几个人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府城已经不算小地方了。

能够让府城这些掌柜如此重视的人，身份自然不会只是普通商贾。

赵婶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听说是省城最大的几家酒楼东家之一，这次本来没说要来，结果刚刚突然到了云园。”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哪怕是几个年轻伙计，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县城之上是府城。

府城之上是省城。

对于很多酒楼而言，府城已经是需要仰望的地方，而省城则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聚集着最好的厨师、最有名的酒楼以及最挑剔的客人。

很多府城掌柜奋斗一辈子，也未必有机会把酒楼开进省城。

而如今，那边的人居然亲自来了。

这种事情放在往年秋宴都不算常见。

顾言沉默片刻，重新低头整理食材。

“看来今年秋宴比想象中还热闹。”

赵婶点头如捣蒜。

“可不是。”

“我刚才听人说，连几个老掌柜都过去了。”

“估计今晚有得看了。”

程意站在案板前处理鱼肉，始终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省城来人和她没有关系。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镇南今天能不能在秋宴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会是谁的赏识，而是自己端上桌的菜。

这个道理，她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

因此她只是看了一眼前厅方向，便重新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