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打交道

鱼市忽然静了下来。

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点头。

那老鱼贩更是怔怔地看着程意。

这些年，他每天和酒楼打交道。

可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酒楼的角度，说出了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年轻伙计脸上的火气也慢慢散了。

他虽然年轻，却不是不懂道理。

只是刚接手采购，总想着替酒楼省钱。

如今听完这番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只看见了眼前几文钱。

却没有看见以后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生意。

程意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可。

做买卖，从来没有绝对的输赢。

真正长久的生意，一定是双方都有钱赚。

否则，总有一天会散。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老鱼贩忽然快步追了上来。

“姑娘。”

“敢问一句。”

“您……也是开酒楼的？”

程意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那名鱼贩。

清晨的鱼市依旧喧闹，河岸边不断有人挑着鱼筐来来往往。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满了水迹，几个伙计正蹲在岸边给木桶换水，远处船只靠岸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切都还是刚才的样子。

可因为这场争执，附近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说话的声音，目光也都落在程意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了笑。

“开了一家小酒楼。”

鱼贩愣了一下。

“小酒楼？”

他上下打量着程意，怎么都觉得不像。

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普通掌柜能说出来的，更不像第一次做买卖的人。

于是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府城的？”

程意摇了摇头。

“县城。”

“镇南县。”

鱼贩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县城酒楼？

县城酒楼的人，怎么会懂这些？

旁边那个年轻伙计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程意是哪家府城大酒楼出来的人，没想到竟然只是县城掌柜。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刚才那些话值得琢磨。

他虽然年轻，却不是蠢人。

冷静下来以后，很快便明白了程意想表达的意思。

酒楼和鱼贩之间，看似只是每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真正决定一家酒楼食材质量的，从来不是今天这一笔买卖，而是双方长期建立起来的信任。

同样一条鱼。

送给熟客和送给生客，本来就会有区别。

不是因为故意坑人。

而是人都有亲疏远近。

凌晨四更河里起了第一网，最肥、最活的那批鱼，总要先留给平日最讲信用、最懂规矩的人。

等这些鱼分完了，剩下的才轮得到其他人。

所以一家酒楼真正的采购能力，从来不是把价格压到最低。

而是让供货的人愿意把最好的东西主动送过来。

这时候，那个年轻伙计主动朝鱼贩走了两步，语气也没有了刚才的生硬。

“王叔。”

“刚才……是我说话冲了。”

鱼贩原本还板着脸，听见这句话，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摆摆手。

“我脾气也不好。”

“你们酒楼天天来拿鱼，我也知道你就是替掌柜办事。”

年轻伙计点了点头，又低声说道：“今天这批鱼，就按您说的价。”

鱼贩咧嘴笑了。

“成。”

“你放心，以后你们家的鱼，我还是先给你留。”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就这么散了。

周围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开。

有人边走边笑着感慨。

“还是年轻。”

“做买卖哪有天天较劲的。”

“都是混口饭吃。”

还有几个老鱼贩望向程意，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在鱼市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酒楼掌柜。

有些财大气粗。

有些斤斤计较。

可像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一样，第一时间不是算价格，而是先算长远的人，还真不多见。

程意没有继续停留。

她带着顾言慢慢往鱼市深处走去。

顾言沉默了一路。

直到走出很远，才轻声问道：“掌柜，今天这件事，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的？”

程意侧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

“可还是过去了。”

“而且你说的那些话，好像不仅是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我听。”

程意笑了。

“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顾言是她最看重的人。

昨晚那位省城前辈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镇南以后不能只有一个程意。

那就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教顾言怎么做菜。

还要教他怎么看酒楼。

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厨师，绝不能只是会掌勺。

否则离开了后厨，他便什么都不会。

顾言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程意放慢脚步，目光望向河岸边一艘刚刚靠岸的渔船。

几个渔夫正满头大汗地往下搬鱼筐，衣服湿了大半，却顾不上擦汗。

她轻声说道：“顾言。”

“你觉得，酒楼一天最早开始工作的，是谁？”

顾言几乎没有思考。

“当然是后厨。”

程意轻轻摇头。

“不是。”

她伸手指向河边。

“是他们。”

顾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几个渔夫已经开始把一筐筐活鱼抬上岸。

程意缓缓说道：“他们半夜就出船。”

“天没亮就在河上撒网。”

“一条鱼从河里捞出来，再运到鱼市，再卖给酒楼，再送进后厨，再端到客人桌上。”

“你觉得，这道菜是谁开始做的？”

顾言怔住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

他总觉得，菜是从后厨开始的。

可如今看来，一道菜真正开始的地方，根本不是灶台。

而是河里。

甚至更早。

程意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平静。

“以后你做菜，不要只盯着刀工和火候。”

“也要记住这些人。”

“他们决定了一条鱼能不能鲜。”

“粮商决定了米好不好。”

“菜农决定了青菜嫩不嫩。”

“做酒楼的人，眼里只有灶台，那永远只是个厨子。”

“眼里能看见整条街、整座市场，甚至整条河，才有资格做掌柜。”

顾言没有说话。

可这些话，却一句一句落进了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晚省城前辈说的那句话。

一个掌柜真正的本事，不是自己会做多少菜，而是离开后厨以后，这家酒楼还能不能一直保持原来的水准。

昨天他还只是懂了一半。

今天，终于开始明白另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