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掌柜的厉害之处

就在两人继续朝前走的时候，鱼市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缓缓停在街口。

车帘掀开，一名中年男子走下马车。

鱼市里几个老鱼贩看见来人，神情顿时变得郑重起来，纷纷主动打起招呼。

“林掌柜来了。”

“今天还是老规矩？”

“最好的鱼都给您留着呢。”

程意顺着声音望过去，目光微微一凝。

她虽然不认识那人。

可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位林掌柜在府城酒楼行里，显然不是普通人物。

程意没有立刻上前。

她只是站在人群之外，静静望着那位林掌柜。

鱼市依旧喧闹，可自从那辆青篷马车停下以后，周围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刚才还在各自忙碌的几个鱼贩，不约而同放下了手里的活，有人主动擦干木桶边缘的水迹。

有人把刚捞出来最大的几尾鱼单独放进一旁的清水桶里，还有人甚至没有等对方开口，就已经开始招呼伙计把鱼往马车旁搬。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像是早已形成了默契。

顾言站在旁边，看得有些意外。

“掌柜，他还没买，他们怎么就开始搬鱼了？”

程意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着。

林掌柜步伐不快，先是沿着鱼摊一路走过去，每到一个摊位，只看鱼，不急着问价。他偶尔伸手拨一拨水，看看鱼游动的力气；偶尔提起一条鱼掂掂分量，又放回桶里，全程神情平静，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意思。

几个鱼贩也没有围着推销。

反倒主动介绍起今天鱼的情况。

“林掌柜，这几条青鱼是天没亮那一网出来的。”

“这桶鲫鱼个头齐，适合炖汤。”

“这边还有几尾鳜鱼，是从上游送下来的，比昨天肥。”

林掌柜只是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今天河水涨了？”

“涨了一点。”

“那泥腥味重不重？”

“放心，都是上游来的，养了两个时辰才送过来。”

两人的对话极其自然。

没有争价。

没有讨价还价。

更没有互相防备。

程意看了许久，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顾言终于忍不住问道：“掌柜，你笑什么？”

“看明白了吗？”

顾言摇头。

“还没。”

程意轻声说道：“刚才那个伙计，是在买鱼。”

“现在这位林掌柜，不是在买鱼。”

顾言更加疑惑。

“不买鱼，那是在干什么？”

程意望着远处。

“是在经营关系。”

顾言沉默下来。

程意继续解释：“刚才那个伙计，一上来问的是价格。”

“林掌柜，一上来问的是今天的河水、鱼情、天气。”

“看起来只是顺口聊天。”

“实际上是在告诉鱼贩。”

“我关心的不只是今天这几条鱼。”

“我关心的是你们今天这一趟辛不辛苦，河里情况怎么样，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出好鱼。”

“人心都是一样的。”

“谁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留给真正尊重自己的人。”

顾言顺着程意的话，再次望向那边。

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林掌柜和几个鱼贩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称呼对方“老李”“王叔”“老周”。

不像客人。

更像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鱼贩介绍鱼的时候，也没有急着夸。

哪条鱼今天状态不好，哪条鱼运输途中碰伤了，都会主动说出来。

这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

而是日积月累形成的。

想到这里，顾言忽然说道：“所以……最好的鱼不是买来的。”

程意点点头。

“是别人愿意留给你的。”

一句话，让顾言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天那位省城前辈会说，一家酒楼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菜谱。

因为真正决定一道菜品质的，有时候根本不是厨师。

而是这些每天和酒楼打交道的人。

就在这时，林掌柜已经挑好了鱼。

伙计开始过秤。

整个过程很快。

算完账以后，一名鱼贩从旁边木桶里又捞出两尾活鱼，笑着放进车上的水桶。

“林掌柜。”

“这是昨天答应给您留的。”

“今天没算钱。”

林掌柜看了一眼，摆摆手。

“该多少是多少。”

鱼贩却笑了。

“不是送。”

“昨天您让伙计给我家孩子带了两副治咳嗽的药，药铺掌柜都说那药不好买。”

“这两条鱼算我的一点心意。”

林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孩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

“昨晚都不咳了。”

“那就好。”

说完，他没有再推辞，只是笑着点点头。

“替我向嫂子问好。”

随后便带着伙计离开了鱼市。

马车渐渐远去。

鱼市却重新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顾言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今天这一幕，比任何说教都更有用。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林掌柜甚至不用讨价还价，就能拿到最好的鱼。

不是因为他有钱。

而是因为别人愿意给。

这种愿意，和银子没有关系。

程意收回目光，缓缓说道：“顾言。”

“以后镇南如果开第二家酒楼。”

“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顾言认真想了很久。

以前他会回答厨师。

现在，他却摇了摇头。

“是这些人。”

他望向整座鱼市。

“是鱼贩。”

“是菜农。”

“是粮商。”

“是所有愿意把最好东西卖给镇南的人。”

程意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顾言学得很快。

昨天晚上那些话，加上今天一上午看到的事情，已经开始慢慢串联起来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酒楼开得越大。”

“越不是一个人的本事。”

“而是一群人的本事。”

“客人信你。”

“伙计信你。”

“供货的人也信你。”

“这家酒楼才算真正立住。”

顾言默默记下了这些话。

他隐隐感觉到，今天这一趟鱼市，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半年在后厨学到的还多。

而就在两人准备离开鱼市，继续去其他地方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程掌柜？”

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也带着几分意外。

程意转过身。

只见刚刚已经离开的林掌柜，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不远处，认真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