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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小人物》

第449章 嵯峨山动了 五

张有孚 · 3181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战场南北面积不算广阔,匈奴骑兵很自然的利用东西两侧的空间迂回。俯瞰螺旋突击的轨迹状似扁扁的椭圆,刘猛、刘琰、刘靖三个战团一环套一环、一轮接一轮向南绞杀,逐步逼近鲜卑人最后的阵地。

鲜卑人悍不畏死都是勇士,奈何杀戮机器过于高效,人命挡不住前进的步伐,匈奴人的前锋距离魁头仅有百步之遥。很多外围游骑兵没有鲜卑人可打,跑到环形阵地前抛射箭矢,打探虚实之外还是一种示威。

残酷的战场遍地鲜血,人的尸身残缺不全,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堆叠找不到一个伤者。还有一口气在鲜卑人就不会放弃战斗,匈奴人也不打算留活口,迟早进兵河东打鲜卑人老家,男人死了老婆孩子才好放弃念想乖乖顺从。

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神不屑于在蝼蚁间称王,哪怕两群蝼蚁相互残杀消逝殆尽,对于神所处的世界来讲微不足道。大自然同样无情默对,头顶一轮白日炽烈刺眼,夹杂滚滚炙浪扑面而来,闷热的燥风就是应景的注解。

唯有奔驰才能感受一丝凉意,也仅有一丝而已,滚烫的铠甲渗入阵阵灼热,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烦躁难当。初夏季节某人还穿着虎皮衣,战场上做不到说脱就脱,手下也不可能允许脱下虎皮,刘琰不肯穿甲胄,这身虎皮就是保命的倚仗。

“什么时辰了?”厚重毛皮捂得刘琰满头大汗,实在挺下去了,再不找个地方凉快凉快估计得当场昏迷。

贪至护在身侧半步未离,听到询问高声回复:“大差不差,辰时末刻。”

抹去额头汗水,刘琰下令全军加速:“最后一次回旋,换过战马即刻冲击魁头。”

贪至是个闷葫芦,平时不多说一句话,但是该提醒的时候绝不含糊:“马尸堆叠还有许多杂物,贸然冲击不可取。”

“就你眼神好使!”和他讲话刘琰从不带好气,上位者不好收回命令那就换个方式,再看贪至语气不善面色更差:“傻了吧唧的,我说你会射箭吧?”

今天贪至出奇多言:“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投降。”

扯开衣扣一股清凉灌入怀中,刘琰仰头呵呵笑道:“你不懂,死亡是战场最大的仁慈。”

贪至瞬间低下头去,看不到此刻是何表情。

全军回旋刘琰等人却脱离大队,因为不远有片小树林,稀疏的林木正好是一处阴凉。下马徒步立刻发觉地面异样,血坑表面已经干涸内里却依旧粘稠,一脚踩上去噗噗作响让人头皮不自觉发麻。

刘琰扭头质问贪至:“我说你不去指挥攻击,跟着我干啥?”

贪至跟没听见一样,吩咐卫士散开警戒,自己则走到树根底下一块大石头上纳凉。

“又他妈聋了。”刘琰咬着嘴唇嘟囔,走出两步脚下黏腻让人心烦,心中火气压不住上窜:“没眼力见儿的东西,鞋都脏了还不背我过去。”

贪至坐在原地一动没动,抬起头神色略显怅然:“他们都是勇士。”

“我说,你给我过来。”刘琰脸色微红,嘴上非但不依不饶还加重语气。

贪至起身却并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我说,他们都是勇士。”

“我要剥了你的皮。”刘琰一步一字。

“那需要一把快刀。”贪至咧嘴冷笑。

笑里透着杀意,自从贪至来到身边,好多年了从未出现过。刘琰手握刀柄盯着前方,这回不热了还有些发寒。

阴森的杀意转瞬而去,看样子前路最终还要自己走。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啪嗒声,既恶心又刺耳。凉风吹拂树荫就在眼前,这最后一步却无论如何都难以迈出。

过去许久刘琰一步踏入树荫,心境突然放松一屁股坐到大石头上:“你要赔我鞋,很贵,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我现在很迷茫,过去不这样。”贪至长叹一声,摇着头继续说道:“谈一谈很难吗?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

就像刚才的对峙取得决定性胜利,刘琰突然笑了,无奈之中混杂看透的淡然:“我过去很迷茫,和你现在一样。”

“打公孙瓒时这样想过,离开邺城也这样问过,置身许昌身体力行去做,跑回河北心底依旧没有放弃。”

提起河北刘琰过去瞪一眼,狠狠喘几口粗气强压下骂人的冲动:“曾经与王越生死比斗,当时我还没拜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输也没赢,当时他讲过一句话。”

人家放水还不是因为咱天姿国色魅力超群嘛,别管怎么打的吧,与剑圣单挑不输不赢,就问当世能有几人做到?刘琰心神飘远目光迷离,手捻光秃秃的下颌难掩得色。

贪至被勾起好奇心,该问不该问抛之脑后:“尊师讲过什么话?”

刘琰回过神先是干咳几声,而后摇头晃脑一副教育后辈的口吻:“虚极静笃道冲渊湛,也就是你,换别人我不告诉他。”

挠挠头皮,贪至迷惑不解:“啥意思?”

刘琰上身猛的后仰,目光满是嫌弃,那意思是在说你当然不懂:“求我,求我解释给你听。”

贪至垂头不语,故去许久缓缓抬头:“那算了。”

“不听是你的损失,不,是终身遗憾。”刘琰语带调侃,明里拒绝暗里却伸出手抓住对方:“并非和光同尘与世无争,浅薄的认知毫无意义。”

传来的力道不大,贪至放弃挣脱的原因是想问清楚究竟:“什么是有意义的?取得胜利不用非得赶尽杀绝。”

“我走的很远,很远,绕一圈才发现竟然是原点。”刘琰松开手,看向远方表情郑重:“位置相似心境却大不相同,我想这才是行走的意义。”

“请您不要闪烁其词。”贪至有些恼火,我跟你谈人命关天,你却云山雾罩的敷衍。

看来是真不懂,认知高下有别就不要罔谈哲学,这样做纯属浪费精力。可是对方越抗拒自己就越想出言教育,这不叫贱,这叫好为人师。用“我懂得比你多”确认自我价值,从“我看的比你透”以及“我能帮你少走弯路”宣泄优越感满足虚荣心。

不仅是一种炫耀,更来自深深的自卑作祟。回顾安国县外那座小山之夜,刘琰亲手斩杀袁熙那一刻,注定此生无法直面活着的贪至。亲手弄死贪至更加做不到,因为她清清楚楚知道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简单逃避无法排解内心的仇恨,试图在精神上征服贪至却无从下手,这个人无欲无求完全没有着手之处。就像刚才劝阻不要杀戮,也仅仅劝阻一句成与不成完全不在意,或者准确说是对刘琰不抱太大希望。

大门关上还有窗户,那一丝好奇逃不过锐利的直觉,刘琰拍拍额头灵光一闪:“你会几种语言?”

“汉语,匈奴语,鲜卑语,听得懂肃慎语。”

刘琰欺身靠近,带着浓浓的嘲讽:“汉语?南方人讲话你听的懂吗?”

“南方人会讲官话。”贪至心话说好像你能听明白方言一样,咱谁也别瞧不起谁,南方人不讲官话大家都不明所以。

讪笑几声刘琰换个方向:“条支和安息的阿拉米语你懂不?”

突然从中国扯到西方,贪至有些发懵:“不懂。”

“大夏,还有大秦呢?”

“您到底要说什么?”贪至别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呀呵,小脾气挺倔啊。刘琰窜到对方面前蹲下,挑起大指朝自己不停比划:“有一种语言全世界通用,巧了,老娘懂。”

贪至歪头蹙眉:“真有这种语言?”

“真真儿的。”刘琰循循善诱,坐回原位勾起手指牵引对方视线:“效率奇高,不用开口全能明白。”

“不用开口?那还是语言吗?不是,到底是啥语言?”贪至颇感新奇,自己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然而这辈子也没听过这种奇闻。

话到嘴边生生吞回,求我这种话不能再讲了。刘琰有另外的办法,当然肯定是故意的,宝刀莫名其妙滑落到地面上:“哎呀,还得委屈天下至尊弯腰去捡。”

思召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只有刘琰可以不顾尊卑弯腰去捡。但是就像她说的,属下在跟前总不能麻烦上位者屈尊折腰。

贪至万般无奈单膝跪地,刚碰到宝刀肩头被刘琰抬腿踩上。想起身必须向前用力,可是人家双脚抵住肩头,力气用过头刘琰就要跌个四脚朝天,力气不够压根儿站不起来。

尴尬中对峙一阵,贪至率先认怂:“让我下跪直说就行。”

“擦干净。”刘琰神情突然冷漠,完全不似方才谈笑风生。

“血迹沾上永远擦不干净。”贪至没有动,语气比刘琰还冷漠。

一句话刺激到心灵深处唤醒隐藏的记忆,女人的情绪在突然之间爆发。嘴上骂着混蛋双脚胡乱蹬踹,不管是面门还是肩头,一下,两下,十几下。骂声里蹦出哭腔,情绪剧烈起伏气息越发凌乱,鞋子甩飞依旧不停。

贪至不躲不闪任凭发泄,人家落难你不帮忙也就罢了,哪怕作壁上观也行,结果你却落井下石,说没有愧疚那是假话。相比曾经造成的伤害,眼前女人坐石头上没依没靠,不好用力也找不准目标,如此就权当在用柔嫩的脚掌做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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