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嵯峨山动了 六

狂躁的发泄终究还是停止了，天气太热加上穿的太厚实，女人浑身黏腻满头汗水淋漓，盘腿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粗气。

像是故意激怒某人，又或者说贪至属于那种一根筋的家伙：“我从不为过去懊悔，因为我会对所作所为负责。”

“负责？你不配。”刘琰冷哼，不想无意义的纠缠下去：“恐惧。”

贪至一愣，似乎没听真切：“您讲什么？”

“我说恐惧是全世界通行的语言，不用教，不必学，是个人天生就会。”

“总有衰落时，您不怕复仇吗？”

此刻刘琰神情比任何时候都冷峻，身体前倾压迫感陡然而至：“衰落繁盛天理循环，我体量最大不惧反复，所以他们该怕我复仇才对。”

“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和平发展合作共赢才是历史的潮流。”

以贪至的文化层次说不出这样的话，这回轮到刘琰愣住了：“你听谁说的？”

贪至不打算隐瞒：“曹武两位校尉都提过。”

”曹性和武习？不可能。“刘琰脑袋晃的跟拨浪鼓似的，他俩跟你一样大字不识几个，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绝对不可能。

贪至哦了声，确实没说明白：“史私府宣讲过朝廷行文，里面荀令君就是这样说的。”

原来根在史路，你一个公主家私府好好管账就得了，没事闲的宣讲朝廷行文干什么？这是你该干的活吗？可能是真闲着没事，在大老粗面前炫耀懂文化，相比史路荀彧才招人恨，虚伪的人却死的体面，想起来就让人恨得牙痒痒。

刘琰一点没客气：“我明白告诉你，那是他们给执政污点遮羞，忽悠老百姓的屁话。”

“可是大家都认为有道理。”

这是贪至的心里话，平发展是国家民族的长久大计，相互攻伐没完没了，老百姓的生活谁来考虑？诚然，不管和平还是动乱老百姓生活一样困苦，且把话说回来，和平时期无须动员老百姓参与战争，更不用老百姓客死异乡。

外战内战本质相同，都是各自权贵们争夺利益，你们打的欢实遭罪的是老百姓。中原农民是老百姓，草原牧民也是老百姓，老百姓招谁惹谁了，凭什么为那些所谓高尚的目标送命？想谈高尚可以，先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再说。

眼前男人忽然变得陌生，刘琰不得不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变的？”

贪至缓缓摇头：“不记得了，随着环境不同人总是在变，您说对吧。”

沉默一阵刘琰突然开口：“总觉得在蓟城之前就见过你，不止一次回忆过，印象总是模模糊糊不真切。”

贪至罕见露出微笑：“那时的小姑娘很单纯，眼里只有情郎哪会记得旁人？”

单纯这个字眼再次触及脆弱的心灵，刘琰默默无语，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远处两骑来到卫士们的警戒线前滚鞍下马，小跑来到面前递上一片绢布。打开绢布小字密密麻麻，认得出是韩遂亲笔。

韩遂讲了两件事，首先山中情况一笔带过，报告任务执行的很完美，山里的鲜卑人来不及赶上战斗。笔墨着重在第二件事上，咱老韩清楚您想去茂陵支援刘备，不过今后的问题也应当慎重考虑。

韩遂建议打完鲜卑人不要急着去茂陵，大军先等一等，派出游骑兵侦查战况。最好等刘备和曹操两败俱伤，或者刘备山穷水尽咱们现身帮一把。现实不讲道义讲实际，刘备倒霉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琰仔细看过一遍，抬手递向贪至，忽然想起来他不认字随即摇头作罢：“暂时停一停，派个人去鲜卑阵前告诉魁头，别指望山谷援兵了，放下武器孤许他部属活命。”

贪至先是惊讶而后狂喜，刚走几步又想起什么马上回身：“魁头本人呢？”

“不要得寸进尺！”刘琰眉头紧拧，好悬没骂出来。

魁头的圆阵在两人南边，隆隆声阵大队骑兵鱼贯通过，无数马蹄搅动地面，烟尘滚滚扬起又落下，落下又扬起。战马尸体和杂物层层叠叠，摆成环形阵能够阻挡骑兵冲击，却无法应对密集的骑射。相比匈奴人狂暴的箭雨，鲜卑人的回击单薄无力。

人人心里都清楚战斗接近尾声，人人也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有机会活下去固然可以享受灿烂的阳光，还有家中妻子的热情和孩童的欢笑，然而，他们的自尊不允许为此退让半步。

战局在某一刻骤然停顿，静听使者高声传递战报，周遭陷入一股诡异的宁静。表面的宁静之下新的狂暴正在酝酿，攻击方更换战马补充箭矢，为最后一击做着准备。防守一方却表现出难得的悠闲，没什么可准备的还不如趁机恢复体力。

“告诉对面，有胆量派个人进来。”魁头并非想拖延，他确实有些事想问个清楚。而且就目前这个局势看，慕容莫拔护最好别来。

没让人等待多久，使者来到面前躬身施礼：“在下贪至，见过大王。”

看打扮听口音像乌桓人，不过什么民族无所谓了，魁头话讲当面：“骞曼生死如何？”

贪至面露遗憾：“身负两处致命重创，请大王安心，难说谁人击杀所以无权亵渎尸身。”

亲手击杀敌人才能割掉首级请功，骞曼死于重伤失血过多，论不清楚谁杀的，首级还在身上连着，战后也不会割掉脑袋。贪至故意使用亵渎两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你魁头若选择继续抵抗，被阵前击杀下场可就难说了。

魁头捂住脸沉默片刻，擦去泪痕再次开口：“还有多少活着的？”

得到确切答复后，堂堂鲜卑大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都没有？”

“这正是在下来这里的理由，过去是草原现在是内地，已经流了太多鲜血，人命宝贵不能再打下去了。”

贪至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语速变快内心更急切：“活下去才有未来，女人终究是女人，磕个头服个软讲几句好听话。。。。。。”

“不！”魁头厉声打断，踉跄起身一步一个血脚印，不甘的话音似野兽般低吼：“她给我的脑袋出多少赏格？”

贪至深吸口气，打算尽力再劝一次：“她出身边地是草原的阿史那，不会侮辱勇士，更不会侮辱自己。”

草原勇士追求堂堂而胜，用财富分化敌人是下作行为。耍阴谋诡计取胜，相当于承认正面打不过敌人，另外图钱财杀死领袖是小人行径，收容小人连带自己也成了卑鄙小人。刘琰处于劣势不会这么干，现在胜利唾手可得更不屑使用。

魁头忍着撕裂剧痛重新坐下：“你有句话说对了，她是草原的阿史那。眼睛蓝的像天空，皮肤白的像月光，她根本不是汉人。”

话讲一半被远处响动打断，四周传来羯鼓声一阵紧似一阵，这是骑兵准备完毕的信号。刘靖清楚贪至做过什么，不会介意连鲜卑人和贪至一起收拾。死了就死了刘琰最多埋怨两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人家两口子还是两口子。

贪至急不可耐，不顾阻拦冲到魁头面前：“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和还活着的人都要活下去。”

目睹贪至莫名紧张的模样，魁头不觉笑出声：“你怕了？”

贪至笑的苦涩：“确实害怕，还觉得可惜。”

“回去吧，告诉你的大长公主梁王殿下，我魁头感激尊重，但是投降不可能。”说罢魁头猛一挥手，鲜卑人架起贪至朝外就拖。

“我不明白，你可悲的自尊比人命还重要吗？”贪至挣扎着大声喊叫，声音渐行渐弱最终消散在工事外。

也许在某些人看来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好好活下去，在有限的生命里活的精彩才是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只能说人与人的认知不同，有的人看中结果，有的人享受过程，你不能要求我学习你，我也不会勉强你效仿我。

魁头举目寻找天际，可惜周围全是黑色铁甲，浓重而深沉。人活一世往往会在生命的尽头感慨万千，回忆一生功过或有遗憾，或有不甘。情绪是飘渺的，死亡是真切的，离散是不可抗拒的悲哀，是求而不得的无奈。

鲜卑人数量不多箭矢也早已用光，面对疾风骤雨最后的抵抗算不上激烈。魁头身负重伤体力透支，战斗中被一位少年骑士轻松击杀。过程短暂而迅速，没能看清少年的样貌，唯一认出的是敌人身后那面虎贲军旗。

匈奴人会打扫战场，却不会收殓尸体，敌人的尸体是献给上天的礼物，自会有上天的派出使者来享用。甲胄武器，钱财箭矢一样不落，收拾干净匈奴骑兵重新列队，静待山谷里的鲜卑援军出现。

巳时过半鲜卑人冲出山口，对于死去魁头来讲援军姗姗来迟。这样说多少冤枉人，慕容莫拔护竭尽全力收拢到八千多人，继续留在山谷肯定能汇聚更多人手，只是慕容莫拔护不想拖下去了，冥冥中感应到山口就是终点，他甚至想更快一些。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之后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落空。放眼望去遍地狼藉，顺风飘来浓烈的血腥气呛的人嗓子眼发哑。更远处是铁甲骑兵密集的军阵，无边无际的冷冽就在那安安静静，连偶尔的战马嘶鸣都没有发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