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嵯峨山动了 七

双方的位置和清晨的战斗正好调转，粗略看去换成匈奴人排出雁行阵，稍微观察就会注意到此雁行非彼雁行。如果非要形容就像一个ㄩ字，匈奴人的阵势底部拉平纵深很浅，纵深变浅厚度相对增加，更难突破不说还更利于包抄敌人。

烈日当空失去浓雾遮掩，鲜卑人无论从什么角度发起攻击，马上就会遭到四面围攻。兵力对比再次悬殊，不如对面敌人的阵型厚实，八千正面对冲两万毫无胜算。情况异常危险，敌人随时会率先攻击，背后是嵯峨山只能走山口撤离。

出来容易回去就难了，不是说山口通道狭窄，事实正相反通道很宽阔。然而慕容莫拔护心情急迫只顾着率领前锋冲出来，眼下大部分鲜卑人还在山里面朝外涌，这种情况除非留下部队殿后，否则安全撤离几乎不可能。

魁头百分百完蛋了，这一战不能打，阙机打定主意必须要走：“你俩的部众还在山里，只能我来断后，动作要快我撑不住多久！”

“算了吧，你可顶不住。”素利不敢耍性子放开嗓子喊，这辈子头一回压低声音交代：“前锋交给我你俩走，我可以的也只有我行。”

慕容莫拔护一声不吭，注意力被几个敌军骑兵吸引，匈奴骑兵直奔而来，马后用长绳拖拽着重物。金色的反光该是件青铜铠甲，随着骑兵奔驰铠甲底部不时甩出暗红色的东西，似乎是个人但又不能十分确定，因为不见头颅和四肢。

骑兵冒险进入一箭之内，连铠甲和几个物件一同扔下扭头离去。现在看清楚了是个人，确切说是分割之后的尸体，那些暗红色的内脏散乱在远处，剩下一副露出肋骨的空腔。几个鲜卑骑士冲上去，到了跟前其中一个先是愣住，跳下马捧起人头嚎啕大哭。

魁头的脑袋最先送回来，亲眼看到惨状，慕容莫拔护当场失声。分尸侮辱我能忍受，可是为什么要割掉头皮？你又不是阿兰人拿头皮能干什么？对了这是贵人的头皮，魁头还不是一般贵人，突然之间想到能做什么众人心里一阵发寒。

身边传来小声抽泣，眨眼功夫哭声越来越大哭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有人哭泣，还有愤怒的咒骂和战马急切的嘶鸣。

“哀兵可用。”阙机眼中满是血丝，生命和尊严相比他决心选择后者。

素利马快一步，当先冲到军阵头前举起长槊：“杀！”（鲜卑语读作Khit，K发轻音，t发闭塞爆破音。小说没那么多讲究，有兴趣的可以念成契，也可以直接读作英文kit）

阙机紧跟上前，身体故意挡住素利扭头高呼：“杀！”

“杀！”临近的鲜卑人跟着呼喊。

“杀！”周围鲜卑人整齐呐喊。

“杀！”山里山外震天撼地。

慕容莫拔护的喊叫瞬间淹没在滔天怒吼中，急的他打马冲到两人跟前：“不，不，不！”

太清楚对方的意图了，这是要让鲜卑人流干最后一滴血。哀兵必胜要建立在实力相差不大的前提下，可你看现在有利条件都站在敌人一方，凭一腔血气打不赢战争，因为敌人早已不靠士气战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阙机一面沉声回答，一手拽住打算冲锋的素利：“鲜卑人需要莫拔护的智慧，也需要你的勇力。走吧，大苍天在上快走！”

几乎同时慕容莫拔护也拽住素利死不松手：“战术失败我要负全责，替我照顾木延。”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明白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俩这是争着送死，为的就是给并州近百万鲜卑人留下复仇的种子。素利嘴巴兀自开合，两行热泪止不住流出来，就想说一句话，你俩倒是壮烈解脱，我可要背负耻辱渡过余生，咱是兄弟不能这么干呐。

三人交流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战场形势陡然发生变化。气势如虹人人决意赴死，不需要谁来带头军阵开始向前移动。眼见没有时间阙机扬起马鞭示意，前锋军阙机的部众居多，左右卫士也是他的人，看到信号二话不说架起慕容莫拔护和素利就走。

“阙机你他妈不要狗脸！你这是害我，害我！”素利勇武过人，奈何架不住人多势众，喊到最后根本就是在哭。

阙机充耳不闻，回顾身后慕容莫拔护，等到对方身影渐远才猛然回头：“对不住两位，兄弟我自私一回，保证就这一回。”

冲锋的鲜卑人卷起大片尘土，跃动的人马加上尘烟一齐挡住了看向山口视线。其实不必看清远处情形，单就冲锋规模很容易判断出这是断腕求生。

“你的计划似乎没成功。”杨丰遥指前方语带揶揄。

看了眼马鞍下的头皮，刘琰摇头无奈道：“有个礼物给儿子，好歹也算收获。”

“给谁？”刘靖几乎马上扭头。

刘琰解下头皮，拿在手上摇晃炫耀：“当然是给孤的嫡子，属国大单于做一副拨浪鼓。这才是一半得再等一张，不过嘛很快就会有的。”

似乎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刘靖满面红光抬手一挥：“出击，一个不留。”

这种级别的战斗不需要统帅冲锋，刘琰索性鼓捣起头皮来：“敌人才两千多，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一阵嘿嘿傻笑，刘靖不想解释也不用解释。鲜卑人的大英雄檀石怀的孙子血统高贵无匹，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亲手制成玩具，送给年幼的匈奴单于天天把玩，相当于代表大汉皇室授予统治鲜卑人的权利。

好处不仅于此，和曹操正面对抗除国是必然的，今后和亲成功刘琰正式嫁进门，大长公主的身份摆着家庭纠纷只会更激烈。现在不一样，最高兴的一定是大单于的亲妈呼延氏，这件事或许能成为两个女人交好的契机。

突然想到一个事，另一半头皮在哪里？谁都行可别是曹操的，人家是正八经大汉魏公，权臣也好奸臣也罢都是汉臣，拿曹操的脑瓜皮做玩具这是猛抽大汉的脸。属国捡便宜没毛病，得罪朝廷的事可不能干！

刘靖心下着急打算问个清楚：“还有一半是谁的？”

提及旧恨刘琰嘴角一阵微抽，沉吟半响从牙缝里逼出名字：“贾文和。”

原来是贾诩，那没问题了。刘靖重重颔首，嘴上连连夸赞人选当真适合。凉州名士当朝高官按理说也不该拿他的头皮玩，可是贾诩做错了三件事，刘琰别说割头皮，挫骨扬灰都不会有一个人出面反对。

抛弃几代人上百年辛苦积攒的家业，举族迁往内地重新开始，就是贾诩办的头一件错事。形势所迫贾诩不得不如此，然而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中原关系网短时间难以建立，同时还失去凉州根基。现在的贾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曹家谁都靠不上。

曹家兴盛大家愿意捧你，曹家困顿谁还记得你呀？别指望皇帝能帮忙说两句好话，皇帝最恨的肯定不是贾诩，但要说仇人里有谁贾诩肯定排的上号。

要说第一件错事不怨贾诩，那么第二件错事就是他自找的，而且后果非常严重。不像张既、李义、严干这种寒门影响力有限，贾诩算凉州名士，座次仅在韦康之下，相当于盖勋或是胡才的级别。

当初关中人同意你和张绣投奔曹操，可是没说让你回头来打关中，你看看耿纪、韦晃和吉平仨人怎么做的？你贾诩不说劝阻战争还主动帮曹操打故乡，关中人对错且不论，背叛家乡行径着实令人不齿，仅剩几个凉州朋友也背弃而去。

虽说一再犯错，若是你贾诩诚心诚意磕头道歉，大家看在同乡份上咬咬牙兴许能原谅，起码不至于弄死。遗憾的是，贾诩又犯了第三个错误，三件错事加一起，弄死全家一百遍都不带解恨的。

话说回当初曹操苦幽州强悍久矣，贾诩献出饿敌之计导致幽州闹饥荒。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贾诩得罪过的人正经不少，就算没得罪过谁也架不住有人眼红，透露出始作俑者出口恶气，同时也能洗刷自身嫌疑。

等到水淹关中百万人受灾，各种渠道透露出来正是贾诩的谋划，都是小道消息没有证据就不能实锤。但是曾经害过幽州，背叛过家乡，家族跑到内地发展，三条加一起，你贾诩一裤裆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何况真的就是屎。

刘琰像是真的在担心一样：“狗样的东西脑子反应快，就怕他跑了抓不住。”

一句话说完周围目光齐聚，俗话说看人看心听话听音，抓不住人怕是句借口，马上去茂陵支援刘备才是本意。有人不想去，起码不能立刻去，可有的人却和刘琰一样急不可耐，横竖已经走到这一步干脆将人得罪透，今后废除封国的把握更大。

刘靖板起脸正色道：“抓人倒在次要，就怕曹操得知鲜卑人战败扭头就跑。”

“敌军撤离岂不是更好？”不知谁冒出一句。

“糊涂！”刘琰横眉立目扫视左右。

我告诉你们，曹操肯定灞水拦河筑坝，这是咱们战前便做出的判断。对付谁且先不论，曹军撤离时掘开灞水再淹一回渭南，我军骑兵陷入泥沼想追也追不上。这还只是一方面，骊渭平原已经遭灾，不能眼看渭南跟着受难。

你可以说鲜卑人失败曹操也不会轻易撤退，他的目的是连刘备带刘琰一并解决。请咱们将目光放长远，就问曹操能控制关中不能？答案显而易见他站不住脚。我刘琰和刘备手里都不缺骑兵，再问一句曹操靠野战能否完全击败我俩？

刘琰狠狠挥手，做梦去吧不可能，刘备回到凉州养精蓄锐，我回到属国照样随时南下。手里有骑兵不用那是傻子，我俩都不会安稳等待，天天骚扰月月来打，曹操放重兵留在关中后勤撑不住，不放重兵那还守关中干啥？

所以曹操输赢都会撤，他不会将完整的关中留给敌人肯定会掘坝放水，阻止敌军追击同时毁掉关中根基。骊渭平原三年五载无法恢复，渭南再出事关中就不剩下什么了，刘馥的担忧很可能成为现实，挽救关中将耗尽川蜀所有资源。

真到那一天对我未必是坏事，刘琰先是垂头沉默，继而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就怕无法消耗士族，最终倒霉的还是百姓。”

刘靖余光瞄向杨丰，后者马上会意：“军队体力不是问题，等韩文约回来我军便出发。”

“提醒的还真是时候。”刘去俾无意间随口一说。

话音还没落下，刘琰抬手指过去：“就你了。”

“我，我咋了？”刘去俾立时发懵。

刘琰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麻烦你去找韩文约，告诉他别耍花样赶紧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