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远方的地平线 六

“恩主。。。。。。”韦诞微抬双臂稍显犹豫，按职务顺位不够第二个观看紧急军情，当着一众侍从幕僚更不好逾越。

“莫拘小节。”刘备略一挥手，径直朝堡垒边缘走去。

此时他心绪起伏，扪心自问换做自己未必会来，那么刘琰凭什么来？打完鲜卑人解除后顾立马直奔华阴，潼关那点守军拦不住她，再说没必要一门心思走潼关，过蒲坂津走河东也能去洛阳。全骑兵行军速度很快，耽误那点时间轻易能找补回来。

假如刘琰不想来，那她派兵突袭中渭桥是什么意思？曹操后勤补给走水路就足够，除非大兵团返回长安，不然没必要走中渭桥。曹军真要返回长安一支孤军阻拦等于送死，完全没必要花如此大的代价做给谁看。

那就是说刘琰想来，可是又要说但是，刘琰都到嵯峨山好几天了，我亲爱的特使刘馥跑哪去了？没法亲自交代谈的怎么样，派个人回来言语一声也成啊。刘馥没理由不回来，难不成刘琰记恨咱轻取凉州，扣下刘馥当做人质为今后谈判增加筹码，你还别说很有可能！

刘备止不住来回踱步胡思乱想，即便刘琰能来怕也赶不上战斗，眼下面临的现实困境是实打实的。很快将迎来敌人三面夹击，曹操、夏侯惇、孙厉加一起兵力数倍我军，谁都没把握能坚持多久。

战况不利明显不能硬着头皮打，如法正所言刘备已经仁至义尽，即便抛弃战局带着嫡系躲去槐里，战死的人活着的人都不会生出怨言。可是刘备不想那样做，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有可能笃定虚无缥缈的信任，也可能仅仅是于心不忍。

按说荆州人、川蜀人包括东州军在内都损失极大，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阻刘备撤离，不是不想劝阻，而是做不到。战场纵贯南北，东州军在战场北侧担任大军左翼，黄权统帅川蜀军居中，荆州军作为大军右翼朝南展开。

中央既是全军结合部，又是战况最激烈的地点，因此刘备将临阵指挥权下放给黄权。打到现在川蜀军人人带伤，副将换过好几茬儿，主将泠苞、刘璝先后战死，黄权硬是咬牙坚持没要求过一次支援。

各部和曹军距离过近，想抽身撤离根本不可能，不是死多少人的问题，而是没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军队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势强撑到如今，倚仗的就是刘备站在身后，一旦领袖离开战局立即崩溃。

刘备不去想嵯峨山是否会动，已然下定决心与大家同生共死，当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拼死坚持下去，直到敌人疲惫主动脱离战斗。

那么战术就一个字：拖。

九骏山地势高雨水相对较少，道路好走先来的一定是孙厉。决心下定刘备回首，神情颇为复杂的看向秦翊戚寄二将：“南阳兵准备战斗。”

南阳兵这支孙坚一手训练出的精锐部队，到如今分做两部孑孓，一部分追随刘祥的儿子刘阿寄身孙权麾下，另外一支随同秦翊戚寄二将投奔刘馥。刘馥和刘备不但是患难战友，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室宗亲，二将自然也效忠刘备。

秦翊戚寄陪着刘备纵横万里辗转十余载，麾下老兵的平均年龄普遍四十岁左右。体力比不得年轻小伙子，但要说战场经验得说全军翘楚，也正因为老兵年纪大体力有缺憾，非战事紧急刘备轻易不用。

两人刚走张飞大步登堡，人还在楼梯粗嗓门先到：“主公！”

亲眼见到张飞可吓了刘备一跳：“翼德你，你怎地浑身是血！”

“不碍事。”张飞没顾及许多，有事赶紧说：“曹军暂停攻击，末将请主公速速撤离，等孙厉和夏侯惇到达就来不及了。”

久经沙场打了一辈子仗，张飞不用看法正的情报，凭直觉就做出正确判断。而且他轻易不说撤离这种话，说出来就意味着他没把握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刘备内心万般纠结，直视眼前亲如手足的部下：”你也要我走？“

“刘琰不会来。”张飞说完话退到一旁，有这一句就够了。

“你也说不会来。”刘备拧眉朝远处看去，笔直的黑色线条分割青天与黄土，黄土之上两军各自紧张准备，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定是最后一搏。

片刻之后刘备转身，速度不快显得轻飘飘的：“人是会变的，黄白城犹在昨日，天下除了她还有谁？我相信她不会坐视关中灭顶。”

“清醒些吧主公，这是乱世，能活到现在早就不是普通人了。”张飞平静开口，顺便擦拭身上的血迹，轻松的模样好像战斗已经结束。

“她是个普通人，我坚信这一点。”刘备垂下头，说话的声音很小。

张飞挑眉揶揄：“我觉得她不是人。”

这句话给刘备逗笑了：“那她是神喽？”

“天地无仁，万物百姓皆为刍狗。”张飞也笑了，笑的很轻松。

刘备跟着叹息，当着幕僚面对张飞以兄弟相称：”为兄不能走。“

张飞先是重重点头，而后立刻摇头：“战局多变人力难以抗拒，大丈夫岂可优柔难断？亲临矢石以身犯险实为不智，倘若存恤失据大事休矣。”

刘备踌躇一阵，忽然扭头询问韦诞：“仲将直言，某当走乎？”

“当留。”韦诞只说了两个字。

君臣三人良久无言，静默的是心境流动的却是时间，那些该来的终归要来。悠长的号角声由远及近，曹军各个方阵缓步朝前迈进。不似过去的单层方阵轮战，整个曹军全部动起来，由近及远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开始了。”张飞说完三个字扭头便走。

刘备突然抬手：“三弟。”

“大哥。”张飞回头浅笑。

刘备几步抢到跟前，一面替兄弟整理盔甲一面沉声嘱咐：“率子龙同往，切记不可莽撞。”

“魏文长侦查敌情未归，虎贲军重任在肩岂能轻动？”张飞笑吟吟的拒绝，还不忘当面打趣：“某麾下可是名冠陇西的白马氐突骑，杨驹那小子不错，很有咱年少时的风范。”

张飞勇冠三军当世唯二的万人敌，然而时代不同了，战场上个人武勇的作用极为有限，打仗还得靠军队。说到军队白马氐战斗力不俗，可是骑兵不满五百数量太少。刘备扯住张飞面露难色，硬派赵云协助怕伤害兄弟自尊心，不派吧心里实在不安生。

韦诞适时拱手：“狼烽跸弓覆漫以远，奋于兵间周旋三边；敌盛在众，我患于寡，将军往来驰突，掠而无果岂不误事？”

文化人一听就明白，按现代话说张飞扮演救火队长的角色，战场上哪里出现危急就赶去哪里支援。问题是张飞兵力不足，骑兵再强悍也是简单掠过，无法对敌人造成有效打击，前脚离开敌人后脚再次攻击，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纯属瞎浪。

张飞略一沉吟便分出轻重，对着刘备郑重拱手：“某立刻去寻子龙相助，只是大哥这里放心不下。”

刘备看向好学生目露赞许，嘴上还不忘给兄弟吃颗定心丸：“魏文长归还只在片刻，加之陈叔至在侧必当无恙。”

白毦兵的弱点别人不知，自己人可门儿清，这支强兵不怕别的就怕酷热。看天色接近午时马上迎来全天最热的时段，脱去装备倒是不怕热，可失去装备优势那还是白毦兵吗？面对敌军人海能坚持几刻？

张飞还想争辩，韦诞却抢先一步开口：“学生定当护卫恩主周全，战事分毫必争望将军切莫迟疑。”

头半句话张飞可以嗤之以鼻，后半句却容不得一丝迟疑。韦诞说的明白，前方打的好刘备才安全，否则留下再多兵力作用也不大。赢不赢且放一边，谁都不想输倒是真的，尽自己全力避免失败才是头等大事。

各自都去忙碌，堡垒顶一师一徒凝望战场，刘备怅然抬头问出一句：“威硕会来吗？”

韦诞抿嘴一笑：“会。”

刘备目光慢慢回转，看向爱徒面挂苦涩：“何以笃定？”

“直觉。”韦诞理由简单到过分。

前段时间王昌、邹轨、孟建、王雄、李绪、牵招、毋丘兴率领士族军队故意阻拦，始终不给寒门军队轮战的机会。谁都没想到突然发生变化，曹洪韩浩坐镇南北亲自督战，五营校当先寒门各部紧随，人推人，人挤人只顾朝前硬顶。

士族军队事先没有接到通知，等发觉有变根本撤不下去。整条战线被迫一步一步推进，战场面积本就狭小，前方左右都是敌军身后自己人还在朝前拥挤。这不是改变战术的问题，不成战阵胡乱推进单就伤亡便难以承受。

什么情况好歹告诉我们一声，都是国家的军队不能干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士族将领推举右中郎将鲍勋找曹洪问个清楚，看在鲍曹两家的情谊上，怎么这也不至于吃闭门羹，结果来回几次曹洪硬是不见。

战场后方不远有座帷幕，周围警戒严密一片肃杀之气。几名曹军传令兵匆匆离去，看神色当是得到紧急命令。左护军徐宣心事重重环顾左右，踌躇一阵迈着小碎步进入帷幕，来到曹洪跟前拱手禀报：“右中郎将再次折返要求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