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遥远的地平线 七

曹洪正忙里偷闲啃苹果，听到鲍勋又来求见轻蔑扭头：“忙着呢不见。”

“总得给个说法吧。”徐宣心里也有气，军职论除了你曹洪就是我左护军，你眼不见心不烦乐得清静，人家总来烦我这可不成啊。

“让他去问魏公，我执行军令并不了解具体。”曹洪倒是推的一干二净。

心话说人家敢找曹操还来问咱？咱俩属于统帅级别，说不了解详细情况糊弄鬼呐？但是锅已经甩出来了，徐宣只好捏着鼻子回复鲍勋，事发突然我们确实不了解实情，要不然你们干脆去中军大营问问吧。

听到这个答复鲍勋立刻就急了，在帷幕外跳着脚大喊：“这是报复，你们这是挟私报复！”

“没有的事，您别乱喊当心给自己个儿招祸。”徐宣是个正经军人，不愿意参与什么狗屁的政治，但是该劝还是要劝一句。

“我看是你等招祸。”一句吼完鲍勋扯住对方衣襟，连拉带拽攀上一辆平板车：“你告诉我这叫啥阵型？乱糟糟全朝前挤，我这辈子没见过如此作战。”

徐宣表情无奈两手一摊：“压制效果明显，起码敌军在后退。”

鲍勋差点没背过气：“说的轻松，相互踩踏造成的减员的比敌人杀伤的还多！”

“您小点声，小点声。”徐宣苦苦脸劝解。

劝阻无效鲍勋的喊声更大：“要点脸吧，损失的不是你等部下。”

“命令就是如此，我等执行而已。”徐宣故意扭过脸假装观察远处战况。

“命令？！来时得报刘备的南阳兵向北展开防御，你说，是不是孙厉要来？”鲍勋指着对方鼻子冷笑。

徐宣脸色红到耳根，连连摆手说不清楚。

鲍勋抬手指向帷幕后方：“还敢隐瞒，曹子廉与你两人本部怎么没动？是不是在等孙厉到达一同出击！”

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通质问，徐宣也来了脾气：“我两人那是挤不上去，等孙厉到达战场更拥挤，一同出击？怎么出击，你给我找块地方？”

鲍勋冷眼近前，压低声音道：“果然如此。”

顿觉失言徐宣反倒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我也就知道这么多，总之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不会来，各自尽职尽责，今后的事今后说。”

曹洪还在舔苹果核，似乎舍不得上面残留的些许果肉，看到徐宣垂头丧气的回来，不免觉得好笑：“他怎么说的？”

“他说，狗屁今后。”徐宣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爆粗口。

闻言曹洪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色：“人在做天在看，自己闹的却能怪谁？”

徐宣干咳几声出言打岔：“就事论事，现在这个局面不利于我军接下来展开行动。”

“魏公的命令就是如此，我等只管执行。”曹洪反复摆弄苹果核，犹豫半天还是扔了。

“南阳兵前出到吴懿侧后，敌军明显有所防备，在下纵队攻击属实没有把握。”徐宣实话实说，战场上拥挤不堪全是人，我军只能排成纵队穿插行进，即便打在敌军结合部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曹洪照地面啐出一口颇不耐烦：“多几千南阳兵又怎样？前有孙厉六万大军压迫，后有我军全员重甲，还要打不穿你就别混了。”

南侧的韩浩也执行同样战术，张合距离比较远夏侯惇肯定先到，南边负责夹击的兵力不超过两万规模，反观北侧曹洪这边孙厉和赵俨足有六万兵力。你徐宣自己看看正面刘备总共有多少兵力，分兵抵挡之后还能剩下几个人。

该说不说士族军队连续作战打的很卖力，人家说没信心情有可原。咱们在后面体力充沛几乎没有损耗，结果你竟然说没有信心。以为我听不出来？少拿信心的事作借口，你不好意思明讲老子替你说，你心疼部下伤亡。

你徐宣是个老实人，可你也是个军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军人执行命令就完了少琢磨以后的事。我军训练有素全员装备重甲，撕开敌军阵型成功制造混乱就是胜利。我知道纵队穿插很困难，再困难也要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好。

咱不介意把话挑明，给韩浩抢先突破老子的脸没地儿放。

鲍勋并非行伍出身，带兵打仗不是他的专业，很多实情看到了也形容不出来。战场的实际情况要严重许多，曹军靠人海蛮力硬挤迫使敌军后退，但这仅仅是暂时现象，军阵当中横贯数道浅壕，再用挖出的浮土夯筑胸墙，这是军阵临战的基本操作。

曹军前进十几步便遭遇阻碍，尸体可以轻易填满浅壕，然而厚实的胸墙可过不去。断断续续的胸墙足有一尺厚，要推倒谈何容易？后面的人不清楚前方状况一个劲朝前挤，前面的人被挤成肉饼，呼吸都困难压根无法传递有效信息。

胸墙并非连成一片，从间隙冲出马上面临新的困难，曹军乱七八糟不成战阵，面对的敌军可是密集排列。后退是不可能后退的，被砍死好过给踩死，大不了几条命换他一条命，可惜现实很残酷，不成战阵的步兵最怕遭受骑兵突击。

张飞一千多骑兵时不时跑来凑热闹，从军旗认出那是大汉帝国仅存的虎贲军，一帮平均年龄超过四十岁的老兵。生逢乱世军人的平均寿命要按天算，战阵混迹二十年还活着就代表经验异常丰富，有保命的经验自然也有杀人的经验。

其中一个白马白袍的骑将战斗力惊世骇俗，他总是单人独自冲击，左右手各持一柄马槊冲进人堆转圈横扫。力气大的不像人类，碰着就送命扫上立马飞天，是真的被扫上天空，翻着跟斗砸回地面再也不见出气。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很快曹军尸体堆叠形成新的障碍，越堆越高直至被后方士兵推倒。敌军下意识跟着躲避刚好让出一片空场，曹军士兵踩着尸体冲进空场，交战不多久再次形成新的尸堆。

曹洪和韩浩一刻不停催促前进，伤亡在二将眼中就是数字而已。预料中的反弹确有发生，曹军中有人气不过投降，更多的人选择临阵倒戈，毫不犹豫调转刀口杀死昔日同僚。不需要站出来阻止，因为很快这种白痴行为便销声匿迹。

投降和倒戈属于技术活，不但要事先约定形成集体效应，时间点也要拿捏的恰到好处，否则等来的不是欢迎，而是漠视你被身后无边无际的队伍踩成肉泥。战斗白热化时零散倒戈只能被当做拖延的手段，认清现实后除了咬牙硬撑别无他法。

双方都在咬牙死撑，战场唯一的亮点就属张飞的骑兵，每当一处面临崩溃，虎贲军总会适时出现打乱敌军节奏。奈何张飞兵力有限照顾不到每一处，时间流逝渐渐难以照顾周全，能做到的也只剩尽力拖延。

曹军靠人命填一步一步挪动，刘备军不得已步步后退。曹军不计伤亡拿下了第一道胸墙，代价并非只有人命，刘备军退入第二道胸墙，汇聚之后防御人数更多。曹军没有任何退路，身后就是人海，稍作停顿马上就会被踩死。

假如无意义的乱战持续下去，到日落也就维持这个局面，双方罢兵便是最终的结果。转变出现在战场北侧，孙厉前锋五千青州军抵达茂陵，没做任何休整散兵队列直冲战场。南阳兵守在东州军侧翼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四千人列出两个方阵迎击。

青州军抵达的消息迅速传遍，一个时辰之内孙厉和赵俨的六万大军就会陆续参战，曹操当即下令：大纛前移！

激动的不止曹操，曹洪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孙厉果然先来，全军，出击！”

“纵队穿插难免散乱，不如在下顺路驱散友军，腾出位置也好顺利突破。”徐宣不怕死，只是想尽量放大有利条件。

曹洪双目圆瞪紧盯眼前，榆木脑袋怎么就不明白，那样做会乱上加乱，到处乱跑的军士才是我军穿插的阻碍。真不知道你多年军旅生涯是怎么混的，光想着正常攻击不知道变通，突然性懂不懂？不懂就跟着老子学学。

回望中军大纛缓慢向前，嘈杂的鼓吹声越发清晰，曹洪强压下火气没有骂出来：“纵队行进不得异议。”

曹军成两行纵队游走在战团之间，目之所及尽是杂乱的人潮方向感全失，顺着人流时而转向左走，时而又朝左转，冷不防出现一股人潮逼的纵队不得不再次转向。正如徐宣担忧掉队不可避免，等找到出口六千曹军跑丢三分之一。

攻击之前两位统帅最后一次碰头，徐宣拿着地图反复比对，总算摸清楚自身处境：“咱们的位置在这，对面是益州护军李严。”

“娘的，咋跑这儿来了？”曹洪摸摸脑袋一脸懊恼。

原本计划是打击东州军孟达的阵地，他是东州军和川蜀军的结合部，并非孟达战斗力弱容易突破，原因就在结合部三个字上。东州军和川蜀军分属不同作战序列，相互配合肯定不如自己人，这才是打结合部的初衷。

可是跑错了位置没能找准敌军结合部，反倒一头撞上东州军大名鼎鼎的硬茬子。问题不止李严本事大会打仗，北面不远就是东州军主力，吴兰、雷同、吴懿兵力一个比一个多，作战一个比一个猛。

再说南边李恢邓芝，要说北面几位靠勇猛，南边两位靠的是脑力，凡事交过手的曹军对两人的评价很统一，别看这人家兵力不多其实更难打。

俩人阵地前挖掘很多陷坑，按理说普通陷坑挡不住人海冲击，靠尸体填也能填满，曹军的确用尸体填满了。难在战役中途经历几天暴雨土坑变成泥潭，雨过天晴赶上夏日炎热，泥坑内部热量聚集大太阳又晒两天，尸体沤出臭气咕嘟咕嘟直冒泡见火就炸。

整个茂陵战场全是人海对撞，单就李恢邓芝的阵地前面按部就班正常作战。不是曹军不想人海冲击，曹军来到坑边不管掉进与否都射箭引火，一个坑一个坑的慢慢点，曹军是一点招都没有只能一点点慢慢推进。

敢打中央李严等于捅了马蜂窝，东州兵同气连枝别管自身多困难肯定来支援。打是肯定不能打，绕是肯定需要绕。

曹洪手指在地图南侧狠狠一按，没等讲话却被徐宣抢先：“南边李恢邓芝更麻烦，阵地前密布泥坑，两人又擅指挥强弩，想要通过着实不易。”

“谁说要从阵前通过？”曹洪翻个白眼，咱们依旧从友军队列中穿行就结了。

徐宣顿觉头大：“距离不近，继续保持纵队行进会有更多人掉队。”

“通知所有人我军的目标是孟达，不分官兵逐层传递下去。”曹洪决定违反战场条令，将战斗目标告知全军。

这样做能有效防止掉队，即便有人掉队也知道该到哪里找到大部队，可是这样做同样非常危险。敌军阵前相对空旷，行军时战友之能相互照应到，敌军看见也只当临时调动，就算有心也没机会抓活口。

在友军内部穿插却不一样，友军不明所以势必引起混乱，友军一乱我军也会跟着乱。一支横向移动的纵队走到哪里哪里乱，这太显眼，敌人出于好奇派出尖兵趁乱抓活口逼问，战术目标立刻暴露。

徐宣没有反驳，其实他心里也想这么做。刻板的执行条令固然不会犯错，等到达攻击位置兵力少了一半照样无法达成目的。战场上冒险是值得的，起码这一次徐宣认为曹洪的临阵决断无比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