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战火的终章 六
张有孚 · 3284 字 · 约 8 分钟
《离娄章句》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故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儒家学者将这句话引申开去,论证出不计个人得失,将小家与国家命运紧紧捆绑到一起,这份深情与担当被唤作“家国情怀”。
很多人认为所谓家国情怀就是国家富强,百姓安乐,国家在前小家在后。将三皇五帝、名臣将帅看做国家的具象化,语不离标榜领袖英明神武,言不移赞美官员高效廉洁;听不得半句批评,敢有怨言就是敌特汉奸;见不得一点反对,嫌弃不公就是破坏分子。
这种人共情的是权利本身、是统治阶级,刻意遗忘具体的人民本身,刻意遗忘自己是人民的一份子,身为百姓不去共情万千百姓,张口国家荣耀,同胞疾苦避而不讲;身为人民不去理解人民自身,闭口民族大义,公平公正只字不提。
见丰功伟绩便热血沸腾,听虽远必诛便热泪盈眶,慷慨激昂天天遥遥领先,歌颂虚伪的盛世华章自我感动;漠视危机日日高奏凯歌,徜徉在虚无缥缈的宏大叙事中自我陶醉。翻来覆去只讲一句话:又赢了,赢麻了!
这不叫家国情怀,这叫家奴情怀。
家奴从不关心功业之下填埋多少枯骨,盛世之中存在多少牛马不公。一个卑微的牛马,一个可笑的龙套有幸参观辉煌的宫殿,心潮澎湃幻想自己身处最高处挥斥方遒,却不曾想你其实只是个铺设道路的牛马、添砖加瓦的苦力。
深层次的心理问题都讲烂了,奴隶还是义无反顾的共情奴隶主。因为奴隶习惯成为奴隶,失去了思考能力,丢失的是基本的人性。空洞的躯壳悬浮于抽象的国,附着于和独裁者的权利和霸气的皮鞭。
真正的家国情怀追求的是平等,提倡的是尊严,以人民为根基扎根于人性。黔首无名沉默多数是渴求自由、享受尊重的个体,无数个体组成国家,国家是万千百姓的国家,是无数独立自由的人民的国家。
我报效的是国家不是朝廷,我热爱的是民族不是君主,我为之奋斗,为之服务的是整个社会所有人民,不是某个执政集体。你代表不了人民,你只是服务于人民,人民给你这个权利同样可以收回这个权利。
清正廉洁不是人民感恩的理由,你做的好应当应分,做不好挨骂挨批,老老实实立正站好随时准备换人。不收回权利是人民暂时没这个能力,不代表人民遗忘收回权利;继续让你当官不是默认可以消极怠工,是暂时没有更好的替代。
权贵当政天下民怨沸腾,换个集体何尝不是为了同样目的?文稷讲话大义凛然,是因为他还没到那个位置,寒门当政不用多久又成为高门,压迫依旧永不改变,只要权利还是自上而下历朝历代就超脱不过这个规律。
文稷算不得牛马,不是底层却还是家奴,现在他死透了心有再多情怀也无法辩白。头颅被捣烂脑浆蔓延开去,柔柔糯糯的粉红色秋秋弹弹,像一块面饼平瘫在地面。刘琰踩上去印出清晰的鞋印,温热的液体新鲜十足,鞋印慢慢浮起只一转眼便消失不见。
战场打扫完毕军马也换过,阎行抱拳提醒:“下一步往平陵还是茂陵?”
“茂陵。”刘琰腿上带伤,非得靠护卫托举才能上马。
独孤部在西面不远紧临树林,默默看着宇文部打扫战场,即使参与战斗,独孤部也不会觊觎战利品。分配权独属于头狼,哪怕头狼吃干抹净也不能有任何怨言,这是草原的规矩,再过一千年也不变。
看到刘琰过来,刘去俾上前询问:“不去打平陵吗?”
刘琰仍旧咬牙切齿,最后回望一眼远处颇有些不耐烦:“茂陵。”
盯着刘琰离去的背影刘去俾摇摇头不打算劝阻,路是你自己选的,地盘也不是我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两军汇合一万余骑兵穿林奔向西南,没走多远望见几个护卫扶着韩遂从林子里冒出来。
老头见到刘琰就嚷:“跑这里做啥?咋不去打平陵?”
“先说你在这里做啥?你们的马呢!”刘琰大感奇怪。
提起这事韩遂就生气,原本想待在法正身边看紧他,老头就跟着一起行动。没成想法正真耍幺蛾子,韩遂想阻止奈何手下人太少。等跑到林子深处法正才当面道歉,说是道歉其实另有目的,没错就是收缴韩遂等人的战马。
法正话说的漂亮,这是暂借打完仗加倍奉还。韩遂鼻子都气歪了,你当我老人家傻吗?众所周知刘琰有两万骑兵,眼下只来了六千,你法正就是怕我快马招呼援军拦阻你。我找援军救刘琰还来不及,哪有心阻拦你啊,你个小人当真可闹。
后边就是虎豹骑追兵,韩遂几个人躲进密林幸而没遭毒手,当然也可能是曹军不屑于在几个敌军身上耽误时间。已经够狼狈了,更可气的还在后边,朝西南多跑一阵就能遇上刘靖的八千骑兵。他不清楚法正抛弃刘琰,必然配合法正消灭尾随而去的虎豹骑,说不定还会提供法正急需的备用军马。
气闷之余韩遂连连跺脚:“贼子不义我则不仁,甭管茂陵死活,咱去掏曹操平陵大本营。”
“茂陵。”刘琰只说了两个字。
“不妥,不妥啊大王。”韩遂急忙扯住刘琰马头不放,这时候了有些话该说不该说都必须要说。
您刘琰贵为亲王大长公主,不需要靠击杀曹操名扬天下。但是请换个角度思考,我军所处位置距离平陵很近,打平陵世人挑不出毛病。深一层原因还在于,我军打平陵只是幌子,只要我军攻势平缓曹操就不会放弃击杀刘备。
失去刘备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求您冷静想一想,刘备死后谁是继承人?荆州人一定推举刘封,原从派和关陇人会拥护刘禅。而益州人不会乱掺和,他们巴不得作壁上观,益州稳定才是刘璋和益州人追求的目标。
若是您刘琰没有参战,刘备集团大概率会分裂。外部的主要威胁存在一天,刘封刘禅两兄弟就不至于相互攻伐,但是荆州人联手孙权自保,关陇独立一派是肯定的。荆州一方谁做主我老韩不清楚,关陇这边法正的权利一定很大。
现在您出现在战场上让一切都变了,不论谁继位,不管是否分裂,两兄弟都要考虑您这位伸出援手的盟友,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的态度。只要稍微运作得当,我老韩敢打包票,您就是两兄弟头顶上的太上皇。
朝堂的平衡之术我老韩不懂,您在许昌跟着当朝司徒混的风生水起,在河北左右逢源您还能不懂?就算您不愿意打湿羽毛,不愿做那些龌龊事,有段煨、徐庶这俩人精在,我老韩不信他俩能闲着吃干饭。
别忘记还有个韦诞,那也算您半个门生,在不威胁刘禅地位的情况下,您做什么他都会心甘情愿配合。法正看出这步棋,所以他不惜一切救援刘备,对他来讲刘备不能有事,不然帝国西部做主的永远不是他。
“说完了?”刘琰打了个哈欠。
“没完,我军有两万骑兵,还有段煨徐庶数万步卒,可以说举足轻重。”韩遂吞口唾沫,打定主意做一名奋力死谏的合格臣子:“刘镇北是位现实的人,您坐拥关中实力大增,幽州一定改弦更张,说不得以大王为尊,今后北方为敌者都要顾及幽州威胁。”
“然后哩。”刘琰手扶额头讲话,看不到表情如何。
“然后?”韩遂略微愣神立刻进言:“战争将终止,天下至少能得到十年太平,您可以安心救关中,外部压力消失对罢黜复除制有利无害。”
“文约。”
“大王?”
“刘备不能死,荆州、关陇、益州各怀心思,只有他能平衡,只有他活着孤才能救关中。”
“不就是平衡嘛,咱们也能啊大王。”
“文约。”
“大王?”
“孤不能,或者说短时间内做不到,而灾民缺的就是时间。”
“我不明白,大王,半个天下近在眼前,您就这么放弃了吗?”
“走吧,刘玄德的时间不多了。”刘琰不愿意耽搁,挥鞭打马就走。
韩遂紧跑几步抢到马前,老头急的都快哭了:“大王,老臣还有一句,就说一句。”
刘琰朝身后歪头示意:“说完赶紧上马。”
“您救了老百姓又能怎样?黄白城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大业当前求您务必三思,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了。”
黄白城的遭遇也敢当众提及,可见韩遂豁出去了。天谴自裁都认,反正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权利是真的,有了权利才能去做想做的事。好事,坏事,不好不坏的事,实话就一句简简单单:自有大儒为咱辩经。
阎行看出来了,刘去俾看出来了,韩遂也看出来了,事情明摆着有脑子都看的出来,刘琰是个正常人何尝分不出轻重?
刘琰脾气倔胆子小还冲动鲁莽,矛盾的性格缺陷改不掉。犯过错杀过人,享过福遭过难,游牧生活经历丰富,朝堂上人际关系混的也不差。多少次事实证明刘琰是个正常人,既不是圣母更不是傻子。
有纠结,老百姓的记性很差,两顿饱饭就会忘记恩人是谁,说到底个人事业才是属于自己的一切。有不舍,距离登顶只差这一步,迈过去就是人生巅峰,就算不成功也比现在强。明白道理,重大机遇只有一次,一旦错过永不再来。
可刘琰还是两个字:“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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