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战火的终章 七

曹操本人跟着大纛前移，临近战场发觉行动有些不够周全。倒不是因为其他，七陵塬上一马平川，俯瞰战场非得登上井栏不可。麻烦的是井栏行动过慢，想赶上大部队速度需要先拆卸成零件，现下正在紧急组装中。

按说刘备军久战疲惫，我军十几万人三面攻击取得胜利是必然的，就是看不见具体战况心中发虚。曹操不习惯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此刻他面色阴骛来回踱步，周围幕僚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传令兵一路小跑，至二十步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战报，战报经侍从层层传递，最终落到行军长史刘晔手上。

“怎样？”曹操早就心急如焚，二十步距离看的真真儿的，刚才就恨不得亲自去拿战报，奈何自己定的军法不好当众违背。

刘晔粗略看过面一遍，面露喜色躬身作揖：“都护将军首破敌阵，现正与孙典农合围刘备。”

等不及全说完曹操一把夺过，战报内容按照发生的时间顺序排列。头前一段是北线战况，青州军参战这件事军中知晓，等看到赵俨武罡车布阵完毕曹操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拍拍胸脯继续读下去。

下面是南线夏侯惇部赶到战场，这回没有白毦兵碍事徐晃第一个冲击敌阵。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都看到韩浩配合夏侯惇一起包围荆州军了也没见曹洪事迹。曹操面露疑惑刚要开口询问，刘晔适时伸手朝末尾指点。

靠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曹洪快速粉碎孟达抵抗，于川蜀军和东州军结合部撕开一条口子，然后全军将穿插战术坚决执行到底。大踏步朝茂陵烽燧出击的路上碰到一股青州军，于是两军合力对刘备所在的烽燧形成半包围。

目前战场上刘备军被分割成数个部分各自为战，南面荆州军陷入夏侯惇和韩浩两军包围，中央川蜀军面对士族军压力还在苦撑。北面六万曹军总攻致使东州军防线捉襟见肘，这也是孙厉一支部队顺利穿越战场汇合曹洪的缘由。

茂陵烽燧有白毦兵和魏延的幽州部曲驻守，别看只有三千步骑，单靠曹洪恐怕拿不下来。不过放眼整个战场曹洪部位置最佳，只需支援到位此战首功非曹家人莫属。看到这里曹操轻哦出声，心道还是你小子有心呐。

“此我大魏立国以来首场完胜，在下为明公祝，为大魏国祝。”刘晔摇头晃脑兴奋莫名。

曹操虚指连点，毫不掩饰得意：“你小子。”

杨修第二个上前祝贺，众幕僚纷纷高唱赞歌，荀攸也一改往日谨慎上前躬身作揖。曹操得意之际仰天大笑，恰在这时有人开口呼唤，郑重的语气显得很不合时宜。

“明公，明公？”

扭头追音正迎上贾诩拱手，曹操轻蔑一笑，怎么这你也要祝贺？这种事得抢前面，你这何止是慢半拍，新鲜屎就给别人舔光啦才吭声。

贾诩没心思祝贺，要么不说，要说就讲关键问题：“我军人数众多士气昂扬，敌已疲惫且遭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按说战斗该进入尾声。在下敢问明公，为何迟迟不见敌军溃散？”

经提醒曹操意识到事情不对，眉头微皱兀自沉思一阵才开口道：“先生认为该调整部署？”

贾诩郑重颔首：“日落在即，不能任由耽误下去。”

士族军队的目的是展示实力，留着刘备主力兵团养寇自重对他们有好处。士族军队在前面挡着出工不出力，后续忠于曹操个人的军队通道受限，很难形成全面打击。话不用全说，曹操是个明白人，不过战场上大规模调动搞不好全军都会乱套。

眼看曹操动摇一众士族幕僚坐不住了，杨修抬起手臂指向天际：“炎炎夏日，朗朗艳阳；桑榆犹远，折冲樽俎；贸然急躁，适得其反。不若静待，破贼只在须臾。”

杨修的意思不难理解，六月份是夏天，夏天白日长黑夜短，不信抬头看看大太阳不在天边好好悬着吗？这个时代没有钟表，不耽误咱给换算成现代时间，现在不到下午六点，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多小时呐。

反正意思是没必要去冒造成混乱的风险，等着刘备自己跑就完事，附和的人还不少其中就有刘晔。老小子和很多人一样看不上贾诩当红，方才自己拍马屁还被贾诩横插一杠，怎么着老贾，显得你有智慧识大体，我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呗？

老夫不是士族一伙儿，但是在坑贾诩这条路上却可以合作。总之刘晔面上不大高兴，板起脸开口道：

“胜利在即人人争先，先生却要重新部署。饶在下问一句，要魏公如何说服军将？”

说着话走到幕僚当中，两手一摊故作为难状：“难不成强令脱离战斗？您到事了拂衣去，军心不安，士气不稳岂不罔生怨恨？”

动作语气都明显是在发动群众，左右幕僚侍从齐齐看向贾诩。你说吧让谁撤下来，肯定不是曹操嫡系，那就是我们士族军队呗。下命令容易我也会听从，但是告诉你，不信任的裂痕公开化，今后曹操不一定难受，你贾诩可就难说了。

贾诩环顾一圈轻蔑摇头，过去小鞋穿的还少吗？甭提什么难受，我说不说都一样难受，中原士族看不起我，曹操不敢公开扶植我。我贾诩走到这一步没别的出路只能默默忍耐，然而你们得势我只会遭罪，曹家获利我才能舒服一些。

一个个的不用当面得瑟，决裂就决裂，公开就公开。别以为死几个人就能翻篇，打赢这一战曹操有更多的招数让你们好看。此外老夫的退路早就找好了，暂时不告诉你们，还是等打赢这一战回到邺城再气死你们。

当然，在此之前得先让你等哑火，不为别的，几只土狗狺狺狂吠老夫心烦。

贾诩摆出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天时已定，胜之数也。然幸已当思未，归乡漫漫，惜物措财非暗夜能为。”

“你到底要说啥？”刘晔瞪起眼珠子抢白，文绉绉的显你有文化是不是？我听得懂，偏偏非给你上眼药。

贾诩眼皮一翻：“尽早派人回长安收拾物资，昆明池大营也不能落下，天黑没法赶路耽误时间不说，还容易陷入险境。”

“什么险境？能有什么险境！”几个人齐声同时质问。

“足下所言危险，怕不是说中渭桥那支梁国孤军吧？”杨修更是出言挑衅，紧接着便是众人阵阵嗤笑。

笑吧，笑吧，某等的就是这一刻，贾诩脸色凝重扫视周围：“刘琰会来。”

果然所有人全不吭声了，不是脑子空空没话说，刘琰兵团抵达肯定碰上北面的虎豹骑，现在为止没有接到预警，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是这话不能马上讲，说之前需要仔细斟酌以何种立场应对，稍有不慎露出马脚就不妙了。

曹操饶有意味的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荀攸身上：“公达以为如何？”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余以为文和老成之谋善之善者也。“荀攸说完退后一步，意思是我只有这一句话。

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要装傻充愣，打机锋耍滑头更不可取，那一套只能忽悠蠢货。正确的选择是选择正确的选项，这不是一句废话，需要站在一定的高度才能理解。

没能听到想要听的，曹操转头继续寻找：“仲达以为如何？”

司马懿认为正确的选择是老老实实：“余以为先遣军至中渭桥，待明日攻取不迟。当务之急是传信长安早做准备，另请出偏师经水路回昆明池。”

军队赶到中渭桥可能天色已暗，休息一晚等到明天打不耽误事，告诉长安殷属准备接应大军回家也算正常举措。可是通知昆明池一个信使就够了，派偏师走水路过渭河，踩着泥巴地回去有什么意义？

派部队跑一趟可以，刘备水军给洪峰冲废了，曹军船只可没受影响，多点人手回去帮忙搬运速度还能快些。不过呢，劳师费力就为了这点破事，明显不是司马懿的行事作风，曹操很好奇是否有其他理由。

司马懿马上给出答案：“余以为刘威硕迟早必至，彼时灞水堤坝当在我手，大军离开关中之前当保证不失。”

“仲达是要守坝？”贾诩反复审视眼前年轻人，不得不说司马懿勇气可嘉，敢当着曹操的面保住渭南平原。

关中不会姓曹，曹操活着就办不到，既然不是自己的地盘那就没必要留着。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不过军队撤离后掘开水坝淹没渭南是一致认可的方案。

水坝不用派兵力守卫，刘琰一定选择曹操本人离开关中的最后一刻夺取水坝，行动足够果断的话大概率能保住渭南。难点在于时机要拿捏的恰到好处，稍有纰漏就是一拍两瞪眼谁都捞不着好。

司马懿提出守水坝，只能说明他要和刘琰谈一谈。谈什么司马懿不说大家心里也清楚，无非是暂时罢兵，你给我时间加固洛阳防御，我就帮你保住渭南。表面上看比较稳妥，刘琰不用担惊受怕，曹军也能从容离去，可是，什么事就怕可是，这不明摆着变相资敌嘛。

没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司马懿上前深施一礼：“明公，余愿守坝。”

“仲达？仲达！仲达。”说完最后两个字曹操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恢复从容平稳猜不出半分内心活动。

贾诩看出端倪，为今后计打算结个善缘：“仲达持重，臣附议。”

“持重？”曹操皱眉询问。

“或许是妇人之仁。”刘晔开口半打趣半认真。

曹操先是莞尔，随即面朝杨修问道：“请德祖试言，持重亦或小仁？”

“仲达谋不显过，顿屈仄陋；与时卷舒，戢鳞潜翼。非妇人之仁，诚慨然怀天下耳。”杨修说完赶紧躬身垂头掩藏尴尬，心里后悔真想抽自己俩嘴巴，这时候揭人底牌等于告诉曹操我和司马懿不对付。

简单讲一下本次神助攻的大概意思，杨修评论司马懿是个伪君子，深藏智谋隐忍不发，顺应时事知道进退，收敛锋芒以待时机，表面以妇人之仁示人其实是位心怀天下的野心家。诛心直言杀意明显，就差直接说司马懿迟早造反了。

原本司马懿手心全是冷汗，现在整个人彻底放松了。曹操不介意你有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同样也是个没本事的人。曹操介意的是能否牢牢控制在手里，人时刻都在成长，实力早晚都会膨胀，你的敌人足够强领导就不怕你膨胀。

命令下达所有士族军队后撤，和司马懿一同坐船过渭河。这是真正的卸磨杀驴，连中渭桥的梁国孤军都不准打。而后士族军队去长安拿上一个月的物资返回中原，司马懿则带上两千人先去昆明池帮忙搬运物资，活干完再去灞水上游守卫水坝。

至于今后怎么谈，具体谈什么要等曹操进一步指示。手拿军令找到一块远离中军的空地，司马懿坐在地上静静等待，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敏感时期干什么都不能太过，这才过了第一关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关。

贾诩从远处慢悠悠走过来长揖到地：“仲达之难难于上青天。”

“逼的。”司马懿扭头叹息。

“以河内之量仲达之谋，外联内扩纵横捭阖可谓远矣，老夫实不知何故自屈度日？”贾诩说的是实话，你家那么大体量犯不上整天如履薄冰，开诚布公摆到桌面上兴许得到更多。

司马懿不想回答，没法回答，假话瞒不住贾诩，说真话多丢人啊！河内司马氏暗地发展几百年形成历史惯性，手里有钱有粮还有兵就是没人敢冒头。刀架在脖子上兴许喊两声，不是愤怒咒骂而是喊冤求饶。

贾诩啧啧两声，没来由又问出一句：“足下何以断定梁王必至？”

“直觉。”司马懿轻声道。

“直觉？”贾诩表示不能理解。

司马懿颔首解释：“她本性不坏，是个好人。”

捂住嘴蹲在地上，刻意压制笑声双肩却忍不住上下抖动，几息过后笑声渐止，贾诩起身望向战场北面。赵俨的武罡车已经布置完毕，如果刘琰有幸杀到茂陵，迎接她的将是精心准备的一份大礼。

“有那么好笑吗？”司马懿同样表示不能理解。

长辈教育后辈的话里总会夹杂些许无奈，贾诩只说了四个字：“好人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