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战火的终章 八

历史上武罡车出现很早，《续汉书》有载：古之轻车不巾不盖，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相对于轻车而言，武罡车四面加装防护板，防护板上开射击孔并且固定利刃防止攀爬，头顶上还有盖子防御上方箭矢，说白了就是个加强版的厢车。

前汉漠北之战中卫青用武罡车环绕圆阵，抵御匈奴骑兵正面冲击的同时，汉军骑兵自两翼发起横断，最终击溃匈奴主力赢得决战胜利。卫青所以是古今名将，因为他在战术层级上使用了非常高端的战法，现代称作合同作战。

古代战争步骑协同很常见，然而武罡车属于技术兵种。既负责军队的后勤辎重，又要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打散重组，能攻击能防御组合起来还是一座随时移动的堡垒。自身的协同要求很严苛，临阵配合友军作战其指挥难度可想而知。

后世想复刻卫青的成就相当困难，光是称职的骑兵统帅远远不够，还要精通步兵以及各类技术兵种的作战。这还没完，战场环境和兵力对比双双劣势的情况下要打赢决战，一次性解决草原威胁，单这一条就淘汰所有后来者。

记住是所有后来者，同等条件下明成祖都做不到。

赵俨不晓得明成祖是哪一位，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铁定做不成卫青，执着于效仿前人只会照猫画虎，不如立足当下确定目标到底是啥。目标很明确，不是击溃匈奴骑兵而是击杀刘琰这个老冤家。

自己做不得敌人的主，刘琰是否会来暂且不想。反观自军内部，想达成目标有两点亟需提前解决：

其一是马超降卒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这帮脑子经常卡壳的亡命徒手里有刀，开小差事小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就麻烦了。其二就是招募流民组成的军队，战斗力拉胯的令人发指，出工不出力还占便宜没够，吃喝争先打起来就溃逃。

过万骑兵铺天盖地冲过来，那种景象百战精锐心里都哆嗦，这两伙人放在身边就是两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督战队可以震慑流民组成的军队，马超降卒可不在乎，管你是谁的敢挡路提刀就砍，一旦引发群体效应军队就垮了。

赵俨思来想去没有好办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心不是杀人，这节骨眼不敢这么干。拿出钱财发下去同时告诉两伙人，挖完浅沟你们就不用跟着咱了，领钱领粮赶紧回家，有多远给我走多远，有多快给我走多快。

求人办事没什么比钱更好使，办不成就是钱给的不够。浅显的道理谁都懂，轮到真金白银往往舍不得。现在不是没招了么，赵俨忍着肉疼增加一条，你们往哪里走、今后跟谁混我都不管，唯独不准朝北走。

跟曹军几个月不是白混的，赵俨有多少家底大家心知肚明。眼下兜里有的都掏出来，嫌不够还可以打白条，白条能否兑现姑且不论，就说这姿态足够感人。马超降卒和流民军激发前所未有的热情，不就是挖沟吗？您瞧好吧。

往常磨磨蹭蹭几个时辰挖不出半里地，眼前施工现场井然有序，短短两刻钟时间工程全部结束，不光活儿干的漂亮还顺手帮助曹军布置武罡车。过后不用任何人维持，一个个自动自觉排队领钱，钱财揣进腰包三五成群撤离战场。

整个曹军上下全都惊呆了，百战精锐都没这么麻利。

张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主动来到赵俨面前大发感概：“都督，不然咱多使些钱，打起来兴许能派上用场。”

赵俨漠然摇头，心话说我兜比脸干净哪还有钱了？再者说挖沟可以靠使钱加快速度，打仗是要丢命的，马超降卒固然凶悍可是我不敢用，流民军不是专业雇佣兵，一帮老百姓遭遇强敌会起反作用。

张既砸吧砸吧嘴，犹豫半晌心中那点遗憾到底没说出来。别管能不能打仗，流民军始终是军队编制，吃财政饭归自己管里面好处不要太多，结果好容易手里掌握点军队，赵俨一句话全解散了。

“德容啊，君十六始郡小吏久任右职，后擢新丰县令治绩常居三辅第一。”赵俨夸赞完毕话锋一转：“盖有非常之事，方有非常之功；然必非常之人，斯可济非常之事。”

第一句是夸赞，第二句讲人生观，两句话表面看没联系，实际上是说的是一件事。你张既在关中豪门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工作再出色也没用。投靠曹操才有现在的地位，不过中原不是你的舞台，随着曹操放弃关中，你这类本地土着失去价值官算做到头了。

想更进一步必须豁的出去，和关中做个彻底了断，以后靠个人本事重新开始。你别心慌，既然和你当面说这个话，就证明我赵俨拿你当块材料。帮忙是肯定会帮忙的，至于第一步还得看你小子的悟性。

就比如流民军的父母妻儿都在关中，带他们回中原不现实，你张既散尽家财也不好使。看在钱的面上多跟你走一段权当送别，走到华阴跑一半走到潼关全跑光，与其花钱孝敬白眼狼不如想别的办法。

张既眉间微蹙，等一阵才缓缓开口：“都督，在下尽力而为。”

没想到赵俨博然变色，扭过头朝传令兵吼道：“速传李义严干。”

闻言张既大惊失色：“都督！都督慢来。”

“还有何事？”赵俨睥睨道。

张既紧抿双唇，好似下定很大决心：“办成容易，只恐日后处境艰难。”

“不必劳烦。”赵俨板起脸讲话语气满是愤怒。

眼看又要传令，张既一把扯住对方衣襟：“在下定不辱命！”

等一阵不见回音，抬头一看赵俨手拿小锉刀优哉游哉地修指甲。

张既一揖到地：“前日来信家慈居邺城水土不服，久闻元化先生坐诊颍川，当致信家慈往颍川求医。”

元化先生指的是名医华旉（音夫），出身谯沛华氏字元化。别看出身谯沛，华家和很多谯沛士族一样拥戴龙亢桓氏，和曹家没什么实际联系。这么讲估计有人不太了解，提及华旉的另一个名字则如雷贯耳——华佗。

“正西三十辆战车与尔，速去准备。”赵俨语气平静毫无波澜，临了似乎想起什么，抬手指点张既鼻尖：“某当知会杜子绪（杜袭），妥善安置令慈起居。”

“这厢谢过。”张既再次一揖到地。

“先到先得却不好全占，为大事计尔无须介怀。”赵俨挥手招呼左右，当着张既的面安排后手：“传李义严干近前听令。”

此去中原人生地不熟，没有贾诩那个名声和本事，小人物必须要上投名状。糟心的是你想上别人未必愿意接，曹操阵营中单一个赵俨还算熟络，张既等人没其他选择，合适与否对与不对都只能靠拢颍川。

别怪赵俨不给实际承诺，人家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这个人能办成的事。办成这件事等于照自己心窝捅一刀，不会立刻送命，然而全天下的矛头都会指向自身。那又能如何？还得老老实实办好办成。

送出老娘作人质表决心是必须的，表决心又能怎样？人家还是当面安排后手，别以为只有你一个办事员，赵俨手上还有人能用。竞争去吧，内卷去吧，颍川蹲坑有限，不是谁都能上来拉一泡。

李义严干很快前来，又匆匆领命离去。两人声望和实力都比张既低一等，连半点犹豫机会都没有，想不想做都必须要做。

要命的重担可算甩出去，大事已毕轻松不少，拿起小锉刀继续修指甲。不知怎的注意力就是无法集中，不是这里多削一块，就是那边少动一点，指甲越修越不顺眼。赵俨索性抬头望向天边，心话说离黄昏时辰还远，这云彩怎地发红呢？

红光波长长穿透力最强，日出或日落时照射在云层上形成霞光，夏季空气透光度高，这种现象更加明显。眼下一轮白日挂在天际，距离日落还有段时间，出现类似晚霞的红光说明大气环流不稳定。

俗话讲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早晨霞光万丈说明有急雨，傍晚泛红则预示明日晴朗。但是这样讲有个前提，大气环流不稳导致云层浓厚才能映照霞光，现下万里晴空之中仅有几朵孤云飘零，没有水汽对流何来不稳一说？

青天白日之下云层出现红光还有一种解释：森林火灾产生的烟雾颗粒受热升腾，半空中与水汽冷凝产生气溶胶，气溶胶颗粒直径与可见波长接近，阳光照射后触发米氏散射效应。米氏散射会令天空泛白，所以烟雾呈现灰白色。

当林火达到一定范围，烟尘规模增强密度随之增大，气溶胶混合之后的颗粒直径大于自然光波长，就等于天空上乌云密布。虽然凭肉眼很难发觉异样，但这种效应确实存在，故此阳光遇到云彩反射出淡淡的橙红。

古人不懂科学原理却有生活经验，没亲眼见过科学实验，却目睹过森林火灾。很快赵俨就意识到北边密林处着火了，而且距离不远。问题是谁放的火？虎豹骑和法正应该在那个方向交战，没准儿双方谁点火。

那么问题又来了，密林中混战放火不是烧自己吗？难不成刘琰到了，虎豹骑顶不住压力干脆放火阻断南下通道，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要这么说就休怪我老赵埋怨两句，我这不是普通武罡车，挂载的武器在这个时代属于精密器械，摆放完毕轻易动不得。刘琰加法正三万骑兵，不可能一把火全影响到，敌骑分兵绕过火场很可能出现在武罡车侧后，那就不是我杀她而是她屠我啦！

越琢磨赵俨越心惊，干等不成非得看一眼不可。壕沟前方万余曹军组成数个方阵，密集的步兵阵列刀矛林立，站在平地上只能看见军队的后背。怎么办？怎么办！多年来赵俨头一遭乱了方寸。

浅沟旁的土堆质地疏松，踩上去就是一个大坑根本不够高。继续四下寻找高处，可一片坦塬别说丘陵连土包都不见。正焦急间冷眼瞧向远处三辆武罡车，赵俨灵机一动几步跑过去，招呼手下帮忙费力攀上车顶。

顾不上恐高犯病，忍着哆嗦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北面百年古树一片青葱翠柏，近前一人多粗十几米高，遥看却仅及小指一半。

无边青翠之中一方洁白格外扎眼，光影游离鲜有灿银在洁白中跳跃。一方银白引导长串黑影似在平移，黑影浮沉之间时而簇拥银白时而紧紧跟随。几个呼吸之后黑影越发密集，边缘如同潮水一般蔓延扩散，从开始的一条线忽地化作一大片。

这明显是军队在高速行进，没错！这是过万骑兵！赵俨然狠狠吞咽一口，瞪着血红的眼睛全力大吼：“床弩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