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战火的终章 十

杀刘琰可不容易，天井关苦战时就了解小娘皮脑瓜子不白给。我军集结在浅沟之后固然可以避免冲击，刘琰选择绕过我军岂不竹篮打水？老话说舍不得老婆套不住色狼，给点甜头引诱你进入射程，这个甜头就是麾下矛手和弓箭手。

曹军调集所有矛手排出数层抢衾阵，矛手身后远程兵不停放箭。骑兵运动速度随着距离接近越来越快，敌军速度越快射击窗口越窄，除了覆盖射击没有别的选择。距离近看的清，敌军骑兵全员披甲，远程杀伤效果有，但不大。

片刻之后钢铁洪流汹涌而至，赵俨轻叹一声闭上双眼，不想观看接下来的战事。心里大致能猜出来，绝对的质量加速度面前人力微不足道，长矛偏转手臂折断，伴随砍杀哀嚎一片接着一片，刚有些干燥的大地马上就要再次浸透，从雨水换做血水。

既然无力反抗不如试着享受，这是一种面对不可控现实时的心里防御，出自“成熟顺应”心态也有“消极逃避”作祟。赵俨不自觉之下竟然放声歌唱，杀吧，多杀些，一边倒的屠杀多壮观！快活吧，反正痛苦也能带来舒爽。

“敌骑接近百步。”

武罡车方向传来一声呼喊，赵俨忽地睁开双眼连声询问：“可有白旗？”

“未见。”

赵俨攀上车椽举目眺望，骑兵结队追逐成群步兵，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屠杀盛宴。曹军步兵彻底崩溃，惊慌的人群呼嚎着奔向浅壕方向，躲进壕沟就才活命，然而脱离战场才是步兵的死亡之路。

烟尘遮蔽还有保命的希望，离开烟尘等于暴露目标，刚刚冒出尘嚣便被尾随的骑士放倒，铁锤爆裂头颅像是砸碎成排的核桃，有哀嚎有求饶唯独不见反抗。悲哀的现实狠狠抽打，绝望之中人的类精神已然崩溃，思维混乱至极只剩下莫名的恐惧。

胡人骑兵肆意收割生命，个别胆大的敢于接近浅壕距离武罡车仅几十步，但这不够，远远不够。胡人骑兵毫无价值，赵俨要看到刘琰的身影，不用太近肉眼看到就行，因为武罡车上藏的不是踏张强弩，一副都没有。

“督战队前出，凡溃兵干扰当即斩杀。”赵俨决定加码。

五百重甲兵组成的督战队跨过浅壕大步前进，途中但凡见到轻步兵逃回有一个杀一个。不要怪督战队心狠，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准回头。轻步兵崩溃敌军很可能离开，必须舍得血本投入重步兵，拖延时间熬到刘琰现身。

“左翼两百步，白衣绿帽缓速平移！”

角旗招展吼声后至，赵俨激动得双手颤抖。不见白旗没关系，你刘琰喜好穿白衣更得意戴西瓜帽，就是你没跑了。天井关你用转射机让在下吃尽苦头，今日在下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强压下欣喜跳下车椽，表演的时刻千万不能慌。

赵俨板起脸示意行军书佐记录，发出的命令沉稳而厚重：“传令武罡车适时射击，切记不得伤害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

行军书佐快速记录，末尾补充三个字后才抬头：“有矛盾。”

“执行。”赵俨不带一丝迟疑。

“或有误伤。”书佐还是先写完再开口。

赵俨大手猛然一挥，气势磅礴不容质疑：“不得误伤，违令者军法从事。”

书佐忙完轮到参军开口：“都督，督战队前出，壕沟后方人力不足，防备或出现缺口。”

“头前带路，余亲自巡查。”赵俨望一眼战场，带着护卫一路小跑奔向后方头也不回。

指挥层级只有主帅和参军两人离去，剩下的人或坐或站各忙个的，没有一人关注战场。行军记录上真真切切写着赵俨下过命令不准出现意外，只不过这道命令没传递出去，或者说不准出意外的对象中不包括传令兵。

刘琰这一次作战出奇的谨慎，飞马纹军旗暂时放在后方，说不进入两百步一定不会食言。或许某一脚踏进两百步，该是受到前方不远处屠杀重甲兵的场面吸引，发誓不是我想，是胯下战马按耐不住战斗的热情。

刘琰直勾勾观看时不时发出喝彩，小心思大家心里都明白，看破不说破无伤大雅。刘琰看热闹护卫们可不敢松懈，目光始终不离武罡车，两百步算是安全距离，发现弩箭踪影再防备也来得及。

“孤说什么来着？孤说什么来着！圆弧布阵依旧没法射击！”

刘琰大发感慨，早就清楚曹军阵势错位，哪有把武罡车摆在后方的道理？这下好了吧，敌我混杂不敢射击真成了摆设。

“那边不剩几个重甲兵，差不多算了，我军该及时绕行。”韩遂总觉得事情不对，清楚看到武罡车前方挖有浅壕，不过没时间探究原因，只想刘琰赶紧离开去哪都成。

老头没完没了墨叽，烦人不烦？刘琰气不打一处来：“孤这不正在绕嘛。”

“您这是绕吗？！”韩遂眉毛拧成川字，心话说糊弄谁呀，速度慢的和走没区别，这是又打算在阵前炫耀风姿，乱显摆一气满足虚荣心。

“距离可说安全，耽误一阵也。。。。。。”一位是亲王领袖一位是重臣老丈人，当众拌嘴有失体面，谁料阎行圆场的话说一半就停了。

不光阎行，所有人都注意到武罡车发生超越常识的变化。矩形战车放倒挡板偌大的车厢一览无余。没有暗藏弩手却比弩手还要可怕，每辆武罡车内摆放一部床子弩，此时此刻满弦状态随时击发。

听不到绷弦激发的怪响，半空中一枚手臂粗的弩矢极速飞驰，粗壮的木杆固定硕大的铁质尖头，于最高处骤然下落划出优美的圆弧。金属反射刺眼的阳光似金似银，破风的尖利嚣叫转瞬即至。

弩箭落在身后十步外，滚动一阵才渐渐停歇。刘琰脸如白纸茫然看向韩遂，后者五官扭曲急切大吼：

“快跑，敌在试射。”

床子弩发出的弩矢飞行速度每秒约百米余，两百步距离三秒多一点就落地。不需要等待弩矢完全落地，射手凭经验足够校准距离，参数会通知其他位置的床子弩射手，相似距离相似风速十米圆周内不必校准直接射击。

武罡车三辆一组，其中一辆当先发射其余两车紧随其后，两秒时间差弩矢就到头顶。一根粗木斜着从眼前飞跃，身旁护卫连人带马一起砸倒。刘琰脑子里还没回过味道，身后一道冷风掠过，弩矢擦着脊背穿入地面。

别管旁的保命要紧！宝马神骏加速极快，随后飞驰而来的三支弩矢尽数空。刚跑出不远就来到第三组武罡车面前，这一组武罡车连发三矢再次落空，你道没有命中其实很近，落点几乎是追着刘琰如影随形。

汉代的床子弩还是双弓，正式称呼“大黄参连弩”，大小有别拉力从一石到十石都有，极限射程达到四百步。十石弩费时耗工制造不易，赵俨的床子弩在七八石之间，但说射程覆盖三百步绝对做得到。

刘琰在邺城见识过床子弩，也玩过转射机，两种武器弹药相同，其他方面区别却极大。转射机顾名思义，固定在城头上方便旋转，受限于构造复杂弹道不可控。纯防御武器需求的不是精准杀伤而是动能打砸，随着距离渐远，转射击想命中目标基本靠运气。

床子弩固定之后只能小角度偏移，缺点仅此一个。床子弩弹道稳定走直线，击杀的是远距离目标。古人经过海量练习，即便不掌握密位测量，大致估算出远距离目标的角动量还是可以做到，预备足够提前量命中目标不是难事。

转射机打击的是敌军集群或者攻城器械等大目标，诸多限制制造困难，汉代以后被床子弩淘汰。床子弩攻防两用弹道可控又远又准，管你大小目标一块收拾。床子弩当前千万别直线逃跑，甭管横着跑竖着跑，只要走直线必死无疑。而刘琰恰恰在走直线，方才没被射杀是运气好，再跑下去等于拼概率迟早玩完。

韩遂策马贴近大声提醒：“蛇行！蛇行！”

老人家尽职尽责，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综合前次射击，射手重新换算诸元，又一组武罡车发射完毕。三道黑影呈品字形围绕刘琰落下，加速冲刺、匀速慢跑，哪怕静止都躲不过去致命一击。

一声嘶哑怒吼韩遂打马撞击身侧，两骑错位刘琰只觉一股巨力横推。脱离马背飞上半空，失重感与无力感贯穿脑海，目视所及尽是蓝天白云。刹那间又被抓住衣领，粗糙的大手的蹭的皮肤生疼。

整个人躺进阎行怀中才恢复稳定，余光瞥见身后人马俱碎，粗壮的弩矢透过韩遂胸腔插在地面上。没有悲伤，没有懊悔，更没有哭泣，眼中出现新一组武罡车，随着车身微颤三根弩矢腾空而起。

阎行后背擦过残影，金属透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连带心脏跟着剧烈颤抖。脚踝被一只大手握住紧跟着自己飞到半空，反应过来已经躺在贪至马背上。刘琰脑子一片空白，仰头看向反转的天地，大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

晴空划过黑线，伴随砸中身体的闷响越发密集。蛇行走位有没有效果刘琰不知道，就晓得自己被众人抛来换去，像一只无助的羔羊，给一帮糙汉争抢；又像一块肥腻的鲜肉，远处的和近处猎手的都不愿意松口。

明白了全明白了，分散布置图的是让敌人放松警惕，同时射击窗口连绵不绝，最大限度增加击杀概率。弧形布阵就是个形状不规则的大口袋，方圆几里都是床子弩的杀伤范围，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再出去。

“快去人，快！通知全军突击，突击武罡车！”阎行哭着叫喊，赶紧干扰武罡车别让曹军继续射击了。

战场上烟尘滚滚到处在杀戮，多数骑兵没能注意到武罡车的变化。只有壕沟附近的骑兵目睹异常，随着弩矢轨迹回望脑子再愚蠢也晓得是怎么回事，短暂惊愕后不需要等待命令，几百骑兵立马对武罡车发起冲击。

武罡车上只有床子弩，缺少保护冲到近前便能阻止发射，但这之前要先跨越浅壕。浅壕既不深也不宽纵马就能跃过，差在曹军将挖掘出的浮土堆在壕沟后方，想是为了增加相对高度，跨越难度有但不大。

骑兵横队速度很快，眨眼冲到壕沟近前。壕沟后面还有重步兵，曹军两三个人合力抱一根t形的大木头，想是将武罡车的车辕和车横一并拆下来，不过你拿这东西有什么用？爱怎么用怎么用，我们杀过去你等还是个死。

数百骑兵几乎同时策马跨越，腾空信心满满落地大事不妙。浅壕后方的土堆松松垮垮，人上去都是一个坑，战马凌空落下正好踩在斜面上，马蹄陷地失去重心，连人带马顺着坡度栽进浅壕。

摔的七荤八素找不到东南西北，刘琰正在经历危急容不得半分耽搁，没摔死还得拼命。迷迷瞪瞪爬起来接着冲，攀上土堆事儿又不对了，事实明摆着曹军就是故意的，松散的土堆登一步滑半步，费劲巴力冒出头迎面就是一根横木。

两三个曹军发力推动车辕，头前的车横像个扒犁顶倒攀登的人群，大片骑兵跟下饺子一样滚进浅壕跌个四脚朝天。仰攻状态无法使用长槊，不等接近敌人又给推回浅壕，手上那把刀完全成了摆设。

这不是打仗这是开玩闹，但凡放在其他场合，或者攻击方人数多些曹军这招就失效，偏偏这当口就合理。合理是暂时的，过一阵敌军大队人马杀来曹军阵地还是要丢，赵俨要的不是战胜敌人，他要的是时间，不用很多一刻钟足够。

有人突击浅壕就有人保护刘琰，并非想出对策而是本能使然。刘琰西行横穿战场，而普利是全军右翼正好在西侧。亲眼看见阎行拎着刘琰脖领子疯跑，冷不防弩矢砸穿战马，刘琰掉到地上翻滚一周才被护卫拽起来。

刘琰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直到双腿抽动几下攀上马背普利才放下心。随后带着上千骑兵拥过去，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一家人要死就死一块。

刘琰护卫不到五十人，白色虎皮目标明显，何况还戴个翠绿的西瓜帽。多番射击下来参数已经饱和，再来两轮必能命中。上千骑兵围拢上前一下便失去目标，床弩射手眼神都好使仔细寻找费不了多少时间。

可能有人提醒，胡人好似了开窍，绿色的西瓜不见了，白色虎皮也跟着消失。刘琰不但是亲王还是公主，战场上脱衣服这种事张扬开这辈子没法嫁人。曹军射手胡思乱想一阵忽然猛拍大腿，想那么多干嘛覆盖射击算了。

这么想的不止一组射手，再不动手连拼人品的机会都没有，目标就在前方射程够与不够一齐发射。十几二十根弩矢同时砸进骑兵阵，每一支弩矢都能造成两三个伤亡，胡人骑兵非但没乱还越聚越多。

也就几分钟时间骑兵群突然散开，数百人一队奔向四面八方。现在射手看清楚了，刘琰没脱衣服，白色虎皮和西瓜帽还穿在身上。方才徒步潜藏在骑兵之间奔逃，眼下已经跑到床子弩射程边缘，在曹军射手眼皮底下攀上马背朝北疾驰。

随着刘琰离去战斗戛然而止，胡人不缺马匹，轻伤重伤连带韩遂的尸首一并接走。清风吹拂沉寂战场，骄阳西行已到天边，骑兵来的快走的更快，若不是地面上狼藉一片，还真不像经历过一场大战。

“就这么跑了？”张既颓然坐下，有懊丧有不甘，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

赵俨正在后方啃野果，得到确切消息时反应和张既差不多。大大抻个懒腰道声也罢，你运气好咱也不纠结，当务之急是召集幕僚布置下一步方案。

首先毁掉战前下达的命令，这件事所有人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透露出去就是和家乡人为敌。我赵伯然未必完蛋，你全家一定死绝。

其次抛弃包括武罡车在内的所有辎重，全军朝东南撤离，沿途见到友军只说与刘琰会战不利败退下来。入夜之前务必赶到中渭桥，争取和士族军队一起坐船回长安。

说到第三赵俨顿了顿，唤过亲信悄声嘱咐：“告诉司马仲达，咱们颍川原意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