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小年记

第六百六十五章 小年记

腊月二十三，小年。残星尚未完全隐去，天边只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陆昭便已起身，在厨房里忙碌开了。往日里这个时辰还静悄悄的屋子，此刻却被蒸腾的热气与食物的香气填满，显得格外有生气。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也染上几分暖意。一口大铁锅里，琥珀色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地唱着歌，气泡翻滚，带着细密的声响。那糖浆，从最初的奶白色，在火候与耐心的熬煮下，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质地也从稀薄变得愈发浓稠，仿佛将整个冬天里积攒下的所有阳光，都浓缩在了这一汪甜蜜之中，散发出温暖而厚重的光泽。

蜚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微凉。他熟练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然后像往常一样，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自然地蹲在了灶台边，准备帮忙。他的个子蹿得很高，比陆昭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这样的姿势让他显得有些局促，膝盖几乎快要顶到下巴。小小的灶台在他面前更显低矮，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才能清晰地看清楚锅里糖浆的变化。但他似乎乐在其中，依旧喜欢这样蹲着，就像他小时候，刚到陆昭身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不点时那样，觉得这样离陆昭近，离这温暖的灶台近。

“陆叔叔，今年多放点芝麻。”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几乎是他每年小年来厨房必说的一句话。

陆昭闻言，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纹路挤作一团，却满是慈爱。“知道，你爱吃香的。”他总是这样笑着回答，然后也总会真的如蜚所愿，从旁边的布袋里多抓出一大把饱满的黑芝麻，毫不犹豫地撒进锅里。蜚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接过芝麻袋，一把一把地，均匀地往冒着泡的糖浆里撒去。那芝麻细细密密，如同一场温柔的黑色细雨，纷纷扬扬地落入金黄的糖浆中。每一颗芝麻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在浓稠的糖液里打几个滚，便被紧紧地包裹住，瞬间变成了一粒粒金黄色的、亮晶晶的小颗粒，散发出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

这时，云岫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她脚步轻缓，也学着蜚的样子，在他身边蹲下，小小的身子紧挨着他。“有帮忙？”她仰头问蜚，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年年帮，不累？”云岫又问，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

“不累。”蜚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两人便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蹲着，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糖浆，看着它在陆昭的搅动下，慢慢失去流动的活力，从滚烫的液体渐渐变成温润的膏状，又从柔软的膏状慢慢凝固，最终形成了坚实的糖饼雏形。空气中弥漫着糖与芝麻混合的香甜，温暖而安心。

陆昭用长柄的铲子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糖饼从锅中取出来，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案板上。稍等片刻，待其稍稍冷却定型，他便拿起菜刀，“当当当”地将其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糖块。

蜚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糖饼，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嘎嘣”一声脆响，甜而不腻的糖味瞬间在口腔中化开，混合着芝麻特有的醇厚香气，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小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陆昭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温柔的光，云岫则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小脸上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厨房里，暖意融融，岁月静好。“好吃吗？”陆昭看着对面小家伙鼓囊囊的腮帮子，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

蜚用力点点头，嘴里被陆昭刚炸好的糖糕塞得满满当当，甜糯的豆沙混合着酥脆的外皮，在舌尖化开，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他含糊不清地发出“嗯！”的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

陆昭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好吃就多吃点。今天是小年，灶王爷要上天庭汇报一年的情况，可不能忘了给他老人家也留点。”

蜚闻言，连忙小心翼翼地咽下嘴里的糖糕，又拿起一块最大、糖霜最厚的，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灶台前那个小小的神像龛旁。他学着陆昭平时的样子，对着灶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小脸上满是严肃认真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灶王爷，您多吃点甜的，嘴巴就甜了，上天了一定要多跟玉皇大帝说好话呀。”他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跟灶王爷拉钩，“保佑我们一家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还要保佑后院那棵桃树明年多结桃子，又大又甜的那种！”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灶台上。陆昭带着蜚正式祭灶。他先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一盘精心挑选的灶糖、糖瓜，又点燃了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陆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虔诚。蜚站在一旁，仰着小脸，努力想听清陆昭在说什么，却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还请灶王爷多多美言”，“明年一定给您供奉更香甜的糖”。蜚也学着陆昭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灶台深深拜了拜，奶声奶气地补充道：“灶王爷，您路上慢点走，注意安全，明年早点回来呀，我们还给您留糖吃！”

夜幕降临，陆昭的厨房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他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虽然离除夕夜的团圆饭还有几天，但这小年的晚餐也丰盛得不像话：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清蒸鱼象征着年年有余，翠绿的青菜，金黄的炸丸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赵无眠、隔壁的王婶、还有两个在镇上读书放假回来的孩子，加上陆昭和蜚，一共六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欢声笑语不断，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和温馨。

蜚坐在陆昭身边，像只得到了充足食物的小兽，吃得格外香甜。陆昭不停地给他夹菜，他也来者不拒，一碗米饭吃完了又添一碗，小肚子渐渐鼓了起来。吃完饭，蜚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眼神都有些迷离了。“赵无眠。”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蜚蜚？”正在收拾碗筷的赵无眠回过头应道。

“小年过了，还有几天过年？”蜚掰着手指头，似乎在努力计算，但吃饱了脑子有点转不动。

赵无眠放下手里的碗，笑着帮他算了算：“今天是二十三，再过七天，就是除夕了。”

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带着期待：“七天，很快了。”他心里默默数着，七天之后，就能贴春联，放鞭炮，还能穿新衣服，最重要的是，又能和大家一起吃好吃的了。

窗外，一轮皎洁的月亮悄悄升了起来，清冷的光辉洒满了寂静的小院。那棵老桃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月光，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树根旁边的雪，因为白天太阳的照射和地气的温暖，已经化了一些，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它在等待着春天的抽芽，也在等待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睡意。他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陆昭送他的小本子，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里记录着他来到这里后的点点滴滴，有陆昭教他认字的痕迹，有他画的歪歪扭扭的桃树，还有今天祭灶时他偷偷记下的灶王爷的名字。他想了想，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是小年，吃了糖糕，拜了灶王爷。离过年还有七天。希望灶王爷真的能听到我的话。”写完，他把小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对新年的无限憧憬，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夜，已深了。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轻轻洒在窗台上，又漫进屋内，给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他蹑手蹑脚地从床头柜摸出那本带着磨旧边角的硬壳笔记本，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顺滑的黑色水笔。

他没有开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也怕那光亮会驱散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境。只是借着那清冷却足够明亮的月光，翻开了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才缓缓落下，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

“小年，晴。”

字迹清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白天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眼中也漾起一丝暖意。

“陆叔叔今天做了祭灶糖，特意多放了好多芝麻。”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顿，仿佛能闻到那股香甜的气息，“咬一口，又香又甜，芝麻的颗粒感在舌尖跳跃，甜而不腻，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写到这里，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陆叔叔总是这样，记得他的喜好。

“我挑了一块最大、芝麻最多的，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灶台上，给灶王爷留着。”他想象着灶王爷吃到糖的样子，或许会笑眯眯的吧。

最后，他写下：“灶王爷，你要早点回来。”

这几个字，写得格外慢，也格外重。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一个小小的、虔诚的心愿。希望灶王爷吃了他留的糖，能在天上多说些好话，也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写完，他放下笔，仔细地将笔记本合上，仿佛那里面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小心地将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那里是他觉得最安稳、最私密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月光依旧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或许在梦里，他正和灶王爷，还有那个“他”，一起分享着香甜的祭灶糖吧。夜，渐渐沉了下去，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交织成一片宁静的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