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除夕团圆夜

第六百六十六章 除夕团圆夜

除夕这天，沉睡了一冬的山谷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唤醒，早早便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天边才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不小心泼上了一点墨，陆昭就已经悄然起身，开始为这一年一度的团圆饭忙活起来。

厨房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映得陆昭的脸颊红扑扑的。铁锅、铜铲、瓷碗、竹筷，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碰撞出一连串欢快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交织成一支忙碌的晨曲。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醇厚的酱味、还有清新的蔬菜气息，便如同调皮的精灵，一阵一阵从半开的厨房门后溜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升腾，将冬日清晨那点残余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心的温暖与期待。

蜚早已按捺不住，像个小陀螺似的在陆昭身边打转，抢着洗菜、切菜、递盘子，忙前忙后，那份积极性，比谁都高涨。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陆昭手把手教着握刀的小不点了，个子蹿高了不少，身板也结实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他的刀工如今也是相当了得，握着一把锃亮的菜刀，在砧板上运刀如风。瞧那萝卜，在他手下“唰唰唰”几下，就变成了根根细如发丝、匀若银针的萝卜丝，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再看那土豆片，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一照，竟能隐隐透出后面的窗棂影子，手艺之精湛，连陆昭都不禁暗暗点头。陆昭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专注而熟练的动作，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笑意，感叹道：“蜚儿，你这手艺，可真是比你小时候强多了，那时候切个土豆都能切到手。”蜚闻言，手上的动作不停，脸上却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小胸脯微微一挺：“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练了这么多年，天天给您打下手，早就不是当年的小毛孩啦！”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骄傲与自信。

院子里，云岫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挂着红灯笼。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棉袄，乌黑的发辫上系着个同色的蝴蝶结，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俏动人。那些崭新的大红灯笼，一个个被她仔细地挂在屋檐下，长长的流苏垂落下来，风一吹，轻轻摇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下，红得耀眼，红得温暖，瞬间点亮了整个小院。她又取来早已写好的春联，那墨黑的大字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墨香，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福降人间万户欢”，横批“万象更新”。她仔细地将春联抚平，刷上米糊，然后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两侧。

蜚在厨房刚把最后一样菜切好，擦了擦手，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嚷嚷着：“云姐姐，我来帮你！”他如今的个头，已经比云岫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像棵挺拔的小树。挂灯笼，他根本不用踩凳子，伸手便能够到屋檐下的挂钩，轻轻一松，灯笼就稳稳当当地挂好了，比云岫自己踮着脚挂得还要高，还要正。贴春联时，他更是主力，云岫在下面扶着，他在上面调整位置。“云姐姐，这个上联贴哪边？”蜚举着春联，转头问。“左边，左边，就是你左手边那个门框。”云岫仰着头指挥，“再往上一点，对，再高一点点，哎，好了好了！正正好！”蜚得意地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院门，红的灯笼，黑的对联，心里暖洋洋的。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红灯高悬，春联墨香四溢。山谷里的年味，就在这锅碗瓢盆的交响中，在这你来我往的笑语中，一点点浓了起来，暖了起来，预示着一个吉祥如意的新年即将到来。

云萝的腿脚虽有些不便，行动间需依仗一根光滑的木拐杖，但这丝毫未减她迎接新年的热忱。她拄着拐杖，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慢慢挪动着，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每一处细节。见大门两侧刚贴上的春联，横批似乎有些许歪斜，她便立刻招呼着：“哎，昭儿，你瞧那横批，往左挪挪，对对，再往左一点，哎，这就正了，看着舒坦多了！” 说罢，又颤巍巍地挪向厨房，想看看陆昭今天又在施展什么厨艺魔法，准备了哪些过年的美味佳肴。

屋檐下，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暖洋洋的。李寒衣寻了张宽大的竹凳坐下，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含笑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她的眼神宁静而温和，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愿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馨与祥和之中。

赵无眠本想在李寒衣身边清静片刻，却被精力旺盛的蜚拉着，在院子里团团转，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大忙人”。“赵无眠，赵无眠！这个大大的‘福’字贴在哪儿最合适啊？”蜚高举着一张金粉勾勒的红底福字，声音清脆，带着少年特有的活力。赵无眠无奈地被他拽到大门前，指点道：“喏，就贴在大门正上方，记得要倒着贴。”“倒着贴？”蜚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将福字倒转过来，用米糊仔细地贴好，抚平边角。他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又问：“为什么要倒着贴呀？多奇怪。”赵无眠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解释道：“‘倒’和‘到’是谐音，福字倒贴，寓意着‘福到了’。”蜚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着手道：“对！对！福到了！我们家的福气都到了！”

就这样，大伙儿说说笑笑，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整个院子都换上了喜庆的“新装”。大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流苏随风轻轻摇曳；门楣两侧，鲜红的春联笔力遒劲，墨香四溢；窗棂上、影壁旁，也都贴上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红福字。那一片浓郁的红色，将整个小院装点得如同一片喜庆的海洋，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悦气氛。蜚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灯笼，橘黄色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红纸，映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温暖。他由衷地赞叹道：“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云萝不知何时也拄着拐杖走到了他身边，闻言，也仰起头，看着那一片红彤彤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与满足，她轻轻拍了拍蜚的胳膊，柔声道：“是啊，真好看。这就是年的样子，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午后，阳光依旧明媚。蜚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稍事休息，便又一头钻进了飘着诱人香气的厨房，自告奋勇地要帮陆昭包饺子。经过去年的历练，他的手艺早已今非昔比。只见他拿起面团，擀面杖在手中灵活地旋转，不多时，一张厚薄均匀、边缘圆润的饺子皮便铺展在手心。他用小勺舀起适量的馅料，不多不少，刚好能让饺子饱满而不显得臃肿。然后，他双手手指翻飞，熟练地捏出一个个精致的褶子，将饺子皮紧紧合拢，一个个白白胖胖、形态规整的饺子便在他手下诞生，被整齐地排列在撒了干粉的盖帘上，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陆昭一边擀皮，一边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笑着问：“蜚，你这一下午，包了多少个了？”蜚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随口答道：“二百三十七个。”陆昭闻言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于他的精确，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起筷子点数了一遍，果然，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三十七个。她不禁莞尔，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抹绚丽的晚霞。厨房里的忙碌也终于告一段落，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被一道道端上了餐桌。满满一桌子菜肴，琳琅满目，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煎炒烹炸各有风味。琥珀色的糖醋排骨，油光锃亮的红烧鱼，香气扑鼻的烤鸭，翠绿爽口的时蔬……每一道菜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六个人围坐在温暖的圆桌旁，桌上的菜肴冒着袅袅的热气，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陆昭给每个人都斟上了酒，轮到蜚时，却换了一杯清甜的糖水。大家共同端起杯子，蜚也举起他的糖水杯，清脆地说道：“过年好！”清脆的碰杯声在温馨的房间里响起，也碰撞出了浓浓的年味与亲情。

蜚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第一个夹起的便是自己亲手包的饺子。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立刻在口腔中四溢开来，馅料的鲜香与面皮的劲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对云萝说道：“好吃！太好吃了！比去年我包的还好吃！”云萝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满是慈爱，笑着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好吃就多吃点。”

欢声笑语中，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在温馨的氛围中渐渐接近尾声。当最后一道菜被撤下，窗外的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来，只有那挂在院子里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而喜庆的光芒，照亮了小院，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那份对新年的期盼与祝福。

冬夜的庭院，寒意浸骨，却被中央那小小的火盆驱散了不少。六个人围坐成一圈，火盆里几根粗壮的木柴正烧得旺，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子像调皮的精灵，偶尔跳出，又迅速隐没在夜色里。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柴木，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蜚像只温顺的小猫，整个身子几乎都蜷缩在赵无眠的怀里，头舒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手里还捏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麦芽糖，正伸出粉嫩的舌尖，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舔着，那满足的小模样，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糖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甜到了心里。

“赵无眠。”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混，却带着浓浓的依赖。

“嗯？”赵无眠低头看他，声音温和得像火盆里的热气。

蜚仰起小脸，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过年真好。”

赵无眠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是啊，过年真好。” 这简单的话语里，包含了多少寻常日子里难得的安宁与惬意。

正说着，远处的村落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噼啪——砰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蜚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像只受惊又好奇的小兽，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什么？”

坐在对面的陆昭放下手中的热茶，笑着解释：“那是鞭炮，”他顿了顿，看着蜚好奇的眼神，又补充道，“过年的时候，人们都会放鞭炮，说是为了赶走一种叫做‘年’的怪兽，这样新的一年就会平平安安。”

“年兽？”蜚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放吗？”

陆昭点点头，起身从屋里抱出一挂长长的鞭炮，又拿了几炷点燃的香。蜚兴奋地接过陆昭递来的香，小大人似的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凑近鞭炮的引线。他的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香头的火星与引线接触，“嘶”的一声，引线迅速燃烧起来，冒出点点火星。

蜚见状，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站起身，退后好几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在院子里炸开，红色的纸屑像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剧烈闪烁，将整个小院照得如同白昼。蜚虽然捂着耳朵，却忍不住透过指缝兴奋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小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鞭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蜚这才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回赵无眠身边，因为兴奋，他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得惊人：“赵无眠！赵无眠！真好玩！年兽肯定被吓跑了！”

赵无眠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拂去落在身上的几点纸屑。

夜深了，喧嚣过后，庭院重归宁静，只有火盆里偶尔还有木柴爆裂的轻响。大家各自打着哈欠，回屋休息去了。

蜚躺在温暖的炕上，脑袋里却还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刚才放鞭炮的热闹场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小本子，又从旁边摸出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他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认真写着：

“除夕，晴。陆叔叔做了好多好多菜，有鱼，有肉，还有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晚上我们还一起包了饺子，陆叔叔教我捏褶子，我包的饺子有点丑，但是赵无眠说很好看。我们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好响，火光红红的，年兽肯定被吓跑了。今天真开心，明年还要来。”

写完，他满意地合上小本子，放回枕头底下，又轻轻碰了碰身边已经闭上眼睛的赵无眠。

“赵无眠。”

“嗯？”赵无眠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依旧温柔。

“明天还过年吗？”蜚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赵无眠被他逗笑了，睁开眼，借着月光看着他期待的小脸：“傻孩子，明天是大年初一，当然还是过年。我们的年，要一直过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呢，一共要过十五天。”

蜚的眼睛瞬间又亮了，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十五。然后开心地想：“那我可以玩十五天！” 想到这里，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拥有了这十五天的快乐时光，带着这份美好的期待，慢慢闭上眼睛，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窗外，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大地。那棵老桃树静静地伫立在山坡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着，像一双双等待的手。经过白天阳光的照射和烟火的暖意，树根旁边的积雪融化了一些，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带着湿气的泥土。它在等待着，等待着春天的到来，等待着抽出新的嫩芽，也在等待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