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两灾相噬

丰饶战争打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整个文明联盟已经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大城市了。

十个星系，几百颗有人定居的行星和一百多个大型空间站，要么被丰饶孽物攻占，要么正在防御丰饶孽物的进攻。

那些变异体不吃不睡，不会恐惧，完全不在意损失和死亡，只会按照药轻田的意志不断向前推进。

活人这边的防线一退再退，从外围星系一路退到几支残余舰队的最后集结地，又花了一个多月把阵地上的弹药和燃料一船一船地运给一直在死撑的前线守军。

而同样在这四个月里，另一支力量也冒了出来。

虫群来了。

它们从文明联盟的最外缘切入，绕过了好几片已经被丰饶孽物完全占领的区域，径直扑向了四个核心星系。

联盟残存军方仅剩的两台深空探测阵列探测到虫群的生物信号时，观测员在看到屏幕上那片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的虫群大军时，手抖得控制不住。

联盟军部的剩下来的那群文吏和基层人员早就没了统一指挥。

散布在战场各地的残兵各自为战，没人有精力去做大局上得统一命令。

至于那些活下来得贵族和精英？

在散尽家财后，弄到了星际和平公司的船票，早就撤离了。

虫群切入核心星系之后的头两天里，残军被迫应战。

能打的就地打，能撤的往后撤，能发报的拼命发报。

死守在这个阶段，战术价值约等于在海啸到来前给自己挖一个沙堆。

可能也就图个心理安慰，连埋得稍微体面一点都做不到的。

虫群铺开之后直接冲着有生物质信号的地方去了。

而在这个战场上，最大的生物质信号聚集地就是丰饶孽物们占据的各片沦陷区。

丰饶化的星球上植物疯长，生物质密度高到处处都能当巢穴用。

而且对虫子来说，丰饶孽物本身体内流动的高浓度丰饶能量，更是美味中的美味。

虫群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啃那几颗普通行星或者骸骨状的空城，直接一头撞进了孽物占领区。

在文明联盟北部的多尼戈尔星系，丰饶孽物一个整编群正在清扫星系第三行星地表的抵抗阵地。

突然，从天顶方向砸进来黑压压一片虫群。

领头的孽物指挥官只来得及将防线转向，就被三头突入的巨真蛰虫同时碾碎了堡垒墙体。

不过孽物士兵没有崩溃这个概念，它们立刻开始反扑，藤蔓化的肢体缠住虫群的节肢，把冲在前面的虫子活活拧成麻花。

虫群则更凶，直接咬断藤蔓吞下去，嚼碎“同伴”的外壳，混合着丰饶血肉一起咽进肚子。

绞杀五个小时后，一片直径数百公里的工业区被夷成平地。

地表像被同时洒了强酸和催生液一样，腐臭和花香拧在一起，混成一种闻一口就能让活人昏迷的毒雾。

战况汇报传到药轻田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维利星轨道上的一艘从西斯帝国缴获的舰队旗舰里。

这艘船是由一艘帝国星际战列舰改造来的，原本的金属内舱已经被大量丰饶能量侵蚀出来的木质结构包裹。

走廊踩上去是半软半硬的，墙壁上长着细密的气根。

药轻田坐在原来的舰桥中央，睁着那对没有瞳孔的绿色光眼。

“虫群拿我的子民当成了补给嘛。”

“有趣。”

孽物指挥官们等待着指令。

药轻田用手指在木质化的控制台边缘敲了一下，整艘指挥舰连同轨道上停泊的十艘改装战舰同时亮起荧绿色纹路。

庞大的丰饶能量从指挥舰散发出去，顺着孽物之间独有意志网络传递向正面战场的每一个节点。

“那就让它们吃。”

“我倒要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撑不死！”

接下来几周里，丰饶孽物在药轻田的统一指令下全面进入反击状态。

它们以大型太空化实体为核心成建制地集结，沿着虫群切入核心星系的推进面反向冲锋。

丰饶化战舰一头撞进虫群中队中间，木质的舰体在虫群啃噬中不断崩碎然后又飞速再生，再生出来的藤蔓直接把钻进来的虫子包进去绞杀之后当场吸收。

虫群则用数量优势绕后包抄，前线的孽物太密集就从两侧渗透。

渗透不进去就围着一颗丰饶化行星的轨道一圈圈往下打，像啃骨髓一样把行星地盘一层层剥干净。

双方的作战方式都堪称环境破坏与再生的最好体现。

双方都缺乏传统意义上的伤亡概念，因为双方都能通过战场上的死亡来补充兵力。

丰饶孽物被杀后尸体被活藤吸收再长出新的孽物，虫子吞掉同类尸体后回到虫巢母体吐出再孵化出新的虫子。

寻常活人部队哪怕只是从交战区边缘经过，都能被扩散的孢子和虫群信息素搞到整舰感染，十天内再无完整的常备战力。

而文明联盟仅存的那点活人军队，就夹在两个怪物中间。

有来自一线战地的一封简短报告，内容如下。

“两边都是怪物，怪物和怪物在互啃，这可能这才是我们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没人讨论，也没有意义。

末日里的幸存者们都明白，如果不是这种幸运，他们可能连最后一丝坚持下去的底气都会碎掉。

在丰饶战争和虫群遭遇战同时扩大之后，穰川星系有了变化。

丰饶始鹿这几百年来一直待在神栖星深处打盹。

它平时对外界最大的诉求，就是让丰饶民在自己的活动范围里多长些风味独特的蘑菇和浆果。

但药轻田在文明联盟觉醒并拥有了丰饶令使级别力量的那一瞬间，丰饶命途的能量涟漪直接进入了它的意识深处。

那种感觉很特别，像是一头在林地里悠闲吃草的鹿在风里闻到了另一个同类的气味，可那个同类不完全是同类。

那里有丰饶的味道，但里面夹着浓烈的燥郁和敌意，甚至混着让人有点反胃的血腥味。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反而格外扎鼻子。

始鹿从菌毯上站起来，金色的鹿角撞弯了圣殿顶部垂下来的几根藤柱。

它偏了偏头，看着天顶的方向，像是一头被远处篝火气味吸引了注意力的动物。

沉睡后的饥饿感在胃底翻了一下，但和以前只想找浆果吃不一样，这次它的身体先于食欲做出了反应。

神栖星地表的脉络在那一刻被彻底点亮。

原本以一种近乎脉搏的节奏缓缓搏动的星球级藤蔓，爆发式地亮了起来，色彩从温润的翠金变成了更浓郁的亮金色。

星球轨道上那些与脉络相连的巨大木架结构开始自行转动方向，大量原本只是自然伸展状态的藤蔓尖端点向同一片星空，像植物在黑暗中齐齐转向光源。

丰饶民们沸腾了。

他们没有收到任何言语层面的神谕，但所有丰饶民在同一个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躁动。

这种躁动可以用一句话描述清楚吗？

当然可以！

因为神的森林外出现了别的野兽，而神现在想出去看看。

“神在召唤祂的枝蔓，向天上更远的地方伸展！”

“这是神示！神要我们去抓住那片星空！让丰饶的森林从这边一直铺到那边去！”

丰饶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飞船，也不是靠研发什么星门或跃迁引擎来解决问题。

他们只是把神栖星上那些已经被丰饶能量彻底活化的“枝脉”巨树改造成了载人的航行结构，以丰饶能量本身作为驱动，去支撑那些巨树在真空环境中进行超光速航行。

树木就是船，藤蔓就是船壳，气根就是维生系统，果实就是食物储备。

被丰饶命途浸润过的木质结构能在飞行过程中自行吸收恒星辐射并缓慢增长，理论上航程越长，船体反而越结实。

从遥远星域看过去，那种画面非常壮观，也非常诡异。

一大片仿佛被连根拔起的发光巨树，拖着长长的藤蔓航迹，像一团乘风飘荡的绿色云，在深空中慢慢加速。

所有树船像是某种巨大网络里的不同枝丫，互相之间有丰饶的能量流动维系着彼此间距。

偶尔有丰饶民坐着一截短枝在两棵大树间来回移动，那种感觉很像树林里的小动物在树冠间跳跃。

如果在尺寸上稍稍放宽点标准，忽略掉这些树动辄十几公里长，其实也蛮贴近自然的。

它们的航向直指文明联盟战区，这是丰饶始鹿潜意识驱动下的方向。

它只记得风里那个同类气味的源头在那边，所以整片森林都朝着那边平移了过去。

遇到有恒星的星系，树船舰队会放慢速度绕行，像是树根在绕开石头一样。

遇到有生命气息的行星，先头树船会伸出几条主藤做试探性扎根。

如果反馈回来的味道不如神栖星香甜就抽根离开。

如果味道对了，那片星系很快就会多出一片漂浮在轨道上的寄生森林。

时间拉的再长一点，那些被顺手扎根过的行星就开始被丰饶民称为神道驿站。

每过一段航程，他们就会在某个边远星系的最外层行星上播下一片属于神栖星的生态圈，以备归途和后来者取用。

然后，丰饶民撞上了虫群。

这其实是迟早的事，毕竟两边的路线已经越来越近。

虫群也在朝丰饶能量最浓的方向聚拢，一边吃一边前进，和丰饶民的移动路径天然重叠。

虫群先头的一支小数量分队，在距离文明联盟八个光年的地方发现了树船舰队的边缘。

那些虫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品美味，连队形都散了，直接横着朝最近的树船冲去。

丰饶民很是亢奋，他们把这些虫子当成了神之森林里的虫害。

现在，是他们体现自己价值的时候了。

几艘先导树船当场展开主藤阵地，成束的活化藤蔓精准地缠住来袭的虫子。

虫群被压制得很惨，活下来的虫子返回虫巢后也被污染了。

几天内口腔和甲壳上长满了木头纹理的赘生物，被脑虫全部处理掉了。

但虫群没有放弃。

对于丰饶的能量，虫群有一种几近偏执的渴望，这种渴望在虫皇意志中已经扎根了好多年。

从仙女座育巢深处感受到这股能量存在的那一天起，虫皇就在不断强化对丰饶信号的追踪。

如今这片长着充足果实的森林，就在眼前慢悠悠地飘浮着，虫群岂能放过。

虫群进行了数次大规模追击，树船则在追击中不断转向，最终被逼进了文明联盟核心星带的边缘。

这一带原本是联盟议会对残存势力下令死守的核心地带，残存军队早被丰饶孽物清了一轮，虫群又扫了过去，各种碎片和残余物资都漂浮在轨道上。

丰饶民和虫群在一颗已经半丰饶化的矿业行星附近展开了一场空前的大乱斗。

三方势力全挤在同一片空域，树船、孽物战舰和利维坦巨虫彼此混杂交错。

丰饶能量和虫群生物质互相撕扯，连远处几颗行星的大气层都被震得像水面一样一波波地抖。

虫群在战斗中大量吞噬了被丰饶能量浸透的孽物尸体，并把那些带着污染的组织带回了母巢。

脑虫很快就发现这种污染无法用常规方式消化，因为那些尸体进了虫巢之后竟然有自行生长的趋势。

几只负责搬运的工虫被丰饶组织反向寄生，改造成了半虫半木的诡异个体，开始攻击周围的未感染虫子。

育巢某处也因此升起了一片不该存在的绿色光晕。

虫皇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丰饶是繁育的天敌。

于是虫皇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它命令所有在仙女座虫巢中待命的分群停止扩张行动，全力为母体输送生物质和基因信息，同时让正在朝银河系深处扩散的几支主力逐步回收。

大量原本打算远征的利维坦母虫被召回育巢，层层叠叠地围成一种大型的肉茧。

而这个肉茧的中心，正是虫皇本体沉睡的营养核心。

海量被消化的生物质从整个育巢各处汇入肉茧，在虫皇的意志作用下不断融合。

相当长一段时间后，育巢深处的空间开始出现一道裂缝。

裂口边缘满是蠕动的肉膜和暗紫色甲壳，内部望进去是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深空，仿佛整座育巢都在帮着这道裂缝保持开启。

裂口周围的虫巢组织一直在燃烧，因为哪怕只有一点点空间能量泄漏都足够烧掉大半个星球。

但虫群不怕这个，它别的没有，能烧的生物质多得很。

紧接着，一只全新的存在从裂口中出来了。

那东西已经脱离了“虫子”的外形。

它像一个由无数虫卵、甲片和腔体共同组成的巨大黑洞，内部偶尔有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星光亮起又灭掉。

它没有明显的头和肢体，却能让任何直视它的生命在生物本能层面同时感到灾难的召唤。

它的规模大到无法用常规长度单位衡量，其存在本身就已经开始干涉周围的物理常数。

几头靠得最近的利维坦母虫在它出现的瞬间就被压得壳裂肉绽，化为纯粹的血雾，然后又被它融入自己体内，仿佛本该如此。

繁育星神，虫皇，彻底成形了。

整个育巢在它面前都显得渺小。

曾经让安卡星系防线几近超载的虫群主力，如今不过是它漫长旅途中的一小片可以随时舍弃的鳞片。

它要跨过银河的边界，去把那些在概念上与自己争夺“生命”定义权的丰饶力量一口一口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