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明哲保身
边福 · 6981 字 · 约 17 分钟
陈鸣飞稍微有些愣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小和尚,觉得对方实在是不好好说话,非得绕着弯子讲故事才肯吐露真言。
小和尚却浑不在意陈鸣飞那略显无奈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个入定多年的老僧。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奇异的安定感。
“有个小男孩,他的名字叫闫回。”小和尚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岁月,“虽然与复圣颜回的名字发音一样,但同音不同字。”
闫回出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国人家庭一样,没有惊天动地的背景,也没有显赫的家世。他小时候的表现中规中矩,既没有出格的顽劣,也没什么过人的天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长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闯过祸,也挨过夸,领过小红花;上学时的成绩,也总是稳稳地卡在中等偏上的位置。初中、高中那几年,他也曾和伙伴们勾肩搭背地去打球,在晚自习时偷偷翻墙逃课,也曾趁着夜色溜进乌烟瘴气的网吧游戏室里,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挥霍青春。
他也曾有过暗恋的对象,把那份悸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却被老师发现,叫到办公室里耳提面命地制止。
到了高考填报志愿时,闫回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清华北大那种顶尖学府,他连想都不敢想。但若是努努力,考个好点的一本,还是有希望的。
选什么专业好呢?那个年代,计算机、会计、外语、法律都是大热门,毕业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可若是想上更好的大学,就只能避开锋芒,报些冷门专业。
于是,他选了中文系。
一个连普通人都觉得陌生,不知道毕业后能干什么的专业。有人甚至打趣:都是华人,居然还要学中文?咋地?上了十二年的学,还有不认识的字吗?不认识字,还不会查字典吗?
闫回没有想那么多。中文系,确实是他打心眼里喜欢的专业。
许是受了家庭潜移默化的影响。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父母,都是本分老实的普通人。要说有什么大本事,那是没有的,只是一辈子勤勤恳恳地过日子。从小对他的教育,也仅限于小学的内容。上了初中以后,父母辅导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但他们很聪明,自己教不会的,就给闫回买书看。大道理不懂的,那就让他去书里学。
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闫回爱看书的习惯。
书是越看越多,越看越杂,但也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上了大学以后,除了上课,他更是有了大把的时间,几乎全泡在了图书馆里。
说不上有多自律,只是他觉得,去打球、去上网、去逃课、去打工,甚至去谈恋爱,好像都看不到什么结果,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没意思。
不像是看书。
不管看没看懂,不管是否不求甚解,每当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书而立时,闫回都会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身心舒爽。
尤其是看小说。
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他仿佛和书中人物一样,经历他们的人生,经历苦难,经历情感,经历生死。用极短的时间,就能体验另一个人的一辈子。
这简直就是赚到了。时间仿佛在他的生命里成倍地增加了。
转眼间,大四到了。
闫回不得不脱离书本,脱离一个个虚无缥缈的世界,回归现实生活。
现实的生活,很残酷。
闫回突然发现,“士叹屠龙空有技”。自己大学里的优异成绩,和那四年读过的海量书籍,居然让他在社会上寸步难行。
一份简单的文秘工作,居然被他干得一塌糊涂。
工作不需要他有主观意见,他的脑子,只需要带入老板的思想,去完成机械的写作、文本修改、录入的工作。
可一旦带入得多了,自己还想行使一下老板的权力,甚至在主观思想上把自己当成老板,想要出谋划策的时候,他都会被无情地打断。
“毛头小子,你才吃几年盐?”
“小子,你才有几年的人生阅历?”
“光是吊书袋有什么用?时代变了。”
“这引经据典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还在那用旧思想,来应对当下的工作内容?”
“我要的是KpI,我要的是对齐颗粒度!”
“成语?我有手机,我会用搜索引擎。”
“对不起。你写的东西,用AI就能完成。我又不是写论文。就算真是写论文,那也用不上你。”
工作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刁难和折磨。
很快,闫回越来越不自信。被打压得开始怀疑人生。
他想逃,却无路可去。他想逃避,但肩上的责任不允许。
他是独生子女。
目前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算硬朗。一辈子劳作的人,既不苦大仇深,也没有奢华放纵,最后就落个身体健康,开心快乐。
这可能也是一种福报吧!平平淡淡才是真。
闫回和家里商量。既然工作不顺心,不如考研吧。研究生怎么都比本科生好找工作。
好在这些年,闫回没有荒废学业,也从没放下过书本。只要给他点时间,他还是很有把握通过考研的。研究生,继续选择中文系。
又可以多了几年逃避现实生活、继续畅游书海的日子了。
这里提一嘴,闫回一直没有谈恋爱。并不是他不想,也不是他长得不行。
相反,他的颜值还是很高的。
高中之前,闫回长得黑黑的,又瘦又小。可是一上高中,他就开始抽条。身高长到了一米八五,由于能吃,肌肉线条也开始变得明显。
由于喜欢看书,很少到室外运动,那就只能一个人在家,做做俯卧撑、仰卧起坐,还有深蹲。倒也练出了一身好看的线条。
闫回知道自己的颜值属于比较高的那种,还是在高中那段时期。
是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他的面,拆了一名女生写给他的情书。还不只是一封,是有半个抽屉。
上大学后,也有女生惊叹于他的颜值,想要主动搭讪。
这回不用写情书了,直接要电话、要qq号。发消息、发短信,甚至更大胆一点的,直接就打电话了。
闫回也回应了几个姑娘,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女生都受不了闫回的性格。
沉闷、无趣,没有恋爱经验,甚至连恋爱的情商都不具备。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主动联系他。这反倒让他觉得轻松自在。
闫回一直想的是,如果跟导师一起研究古籍修复、文字翻译的工作,说不定等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导师能青睐他,给他安排一个只要坐办公室就能发工资的工作。
生活平淡,但还算有滋味。太难的工作,就选择逃避。只要自己没有太多的欲望,不好高骛远,甘于平淡,那生活就还算过得去。
至于说婚姻或是爱情,闫回从来没有考虑过。家里人虽然催,但也不会过分担心。
儿子是研究生,长得还帅,没有不良嗜好,只是有点宅,喜欢看书,好静不好动。这样的人,在婚恋市场上,那可是抢手的货。
反正儿子考上研究生了,到毕业还有几年的时间。父母加把劲,这几年再多攒些钱,准备给孩子存首付,买个房子买辆车,剩下的当彩礼。等孩子结了婚,老两口也就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彻底解放了。
如果故事就这样平淡地发展下去,简直没有任何值得记录、值得诉说的地方。一个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人生,这恐怕也是大多数人的人生。
但是,意外总会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先是那个喜欢念佛经的外婆,突然无病无灾地寿终正寝了。
老人都说,外婆走得并不痛苦,这就是福报,是喜丧。
闫回特意和导师请假,回家处理外婆的葬礼。导师也是开明大度,甚至多给了几天假期。反正刚开学,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课程方面没有压力,就算晚几天回来,也一样跟得上进度。
外婆葬礼的那天,天空一直在下雨。
好像连老天爷也在感慨,这样一个好人,就这么离世了吧。
雨一直没有停,越下越大。直到海水倒灌,城市内涝,停工停学,天灾降临……
许是对国家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信任,多数人并没有出现慌乱的情绪。闫回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没看完的书。
家里柴米油盐齐备,只是蔬菜肉蛋需要现买。好在市场超市还能买到,价格也没有涨。闫回还抽空给导师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又和同学打趣吹牛,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可是三天后,一切就变了。
大量的军人冲入城市,有序地组织救援。一个个绿色的方块被投入水中,飞快地变形、组合,形成一个个冲锋舟桥。宽大的桥身在湍急的水面展开,就像铁锁连舟一样。
百姓们没有惊恐,没有恐慌,带上贵重财物,锁好家门,就这么走上了舟桥。
任风雨狂虐,水浪湍急,冲锋舟桥都像水中坚固的堡垒,平稳地行进。舟桥上的人穿着救生衣,在风雨中齐声高唱着《我的祖国》,脸上没有对灾难的恐惧,只有对国家强大的信任。
转移开始了。他们被送到地势较高的地区,那里有后勤保障,有医疗设施,有救援帐篷。人们有序地登记,服从安排。
避难地的人越来越多。
又是三天的时间,避难所人满为患,必须再次进行转移。老弱病残、妇女儿童先行,向着内陆的方向走。
华东多平原,水系也发达。原本是中原富庶的鱼米之乡,却挡不住海平面的上升。少数地势高的地方,都被安置了众多的难民。
一组冲锋舟桥可以装下四百五十人,但实际上,每个舟桥都坐满了近千人。可还是不够用,就连对大面积救援并不算高效的直升机都派出来了。不考虑成本,每次能载十个人,也要拉。
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雨浇头,衣服又湿又重,挤在人群里也感觉不到温暖。鞋子一直是湿的,不是踩进水坑,就是站在烂泥里。
人群中,孩子哭闹,大人叫骂。本来还能彬彬有礼、保持克制的人,也慢慢地变得暴躁。
睡眠不足,就连食物也没有温度。就算是一口热水,都成了奢侈之物。
有大聪明想要用钱买物资和热水,一下子就把平价的市场给扰乱了。
各种流言蜚语不断,导致有物资的人死死地捂着,不说分享,就算高价都不往外卖。那些有钱还买不到物资的人,顿时情绪不稳。在饥饿和死亡的双重刺激下,有人被本能欲望驱使,也把行动付诸于本能。
有人不看好官方的救援,不甘心等待。总有人能联系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亲朋好友,总能得到“别的避难所要比自己所在的地方好”的消息。
这就像堵车时慢速行驶的高速公路,总有大聪明还要超车变道。是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还是自私,那就没人知道了。
一个星期。天灾影响的区域已经不局限于沿海的城市,一些内陆城市也出现了不同的灾情。
各种谣言越来越多。
“喂!听说了吗?有些沿海城市已经完全被海啸淹没了,那死的人……啧啧啧……”一个男人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恐。
“嗨!还沿海城市呢?你没听新闻?就算是内陆城市,只要是地势低的,也都淹了。”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
“你说,这么多城市遭灾,官方的救援还能跟得上吗?”
“还救援?你自己不会看吗?不说住的地方,就连吃喝,马上就要断顿了。前几天还有热乎饭菜,这两天,连口热水都没有,吃的也是压缩饼干,又干又硬。”
“唉!也就咱们这是这样的。我听人说,他表哥的亲戚家,在上面c市那边,他们那边的避难所里,还有排骨汤喝呢!”
“唉!他们那边地势高一点,还有几个海拔不算高的山头,只要躲在山上,就能避免洪水了。”
“诶……你说,离咱们这近的高山在什么地方?”
“高山没有,小山包倒是有。之前周末的时候,我带我家小孩去山里吃过农家乐,那地方……”
“那地方在哪?怎么过去?”
“……你会游泳吗?”
“会个狗刨,淹不死。再说,咱们不是有救生衣吗?趁着水还不太深……”
“你小点声。”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等天黑,咱们……”
官方救援组织的人,就算是喊破喉咙,依旧是没办法让所有人安心等待救援。
不是组织力度不够,也不是这些人没能力。而是,小看了人们的自私性。
这人啊,一旦有点知识,有点本事,就会变得自信,也会变得自私。一旦对别人产生了一丝不满,不信任的情绪就会爆发。
什么集体荣誉感,什么社会约定俗成的秩序,在天灾面前,通通靠边站。
就算没有天灾,这些大小姐、小少爷的,也不是甘于遵守社会秩序的人。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是“故事主角”,是来人间游历的游戏玩家。其他人,不过是游戏里的Npc。
自己不好过,别人就不能好过。别人要是不好过,那和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又有什么关系?
自私是人类最大的恶意催化剂。只要把立场完全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绝对的真理,所做的一切就是合理的、正确的。
哪怕是杀人,都叫紧急避险。何况是抢人的物资、不排队、不听指挥这种小事呢?
官方的组织者,组织着组织着,就发现人群散了。
像一滴墨落入沸水,起初只是边缘泛起细碎的涟漪,转瞬便溃散得无影无踪。还能老老实实跟在官方身后的,大抵都是些老实人,或是像闫回这样,骨子里透着怯懦与内向的看客。闫回本来也动过别的心思,想趁着乱局去抢点什么,或是干脆自立门户,但他胆子实在太小,身边连个能说上话、能搭伙的同伴都没有。这倒让他阴差阳错地跟着官方救援队,一路往西,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般缓慢行进。
灾情过去整整一个月,天没有放晴的迹象,转机也迟迟未现。反倒是那些穿着制服、成建制的军人,在某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没有广播,没有解释,连个交接的人都没留下。
就像是在一锅温水里投下了一块冰,人群里开始有人散布谣言。
“别走了,官方早把我们当弃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站在泥泞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要把我们留在灾区自生自灭,好腾出资源去保那些大人物。”
官方的负责人还在努力安抚,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一遍遍重复着“正在协调”“马上会有补给”。可没用。人心这东西,一旦不信任的种子种下,就会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疯狂疯长。哪怕再不合理的事,人们也会自行脑补,向着自己认知里最阴暗、也最“合理”的方向靠拢。越想越像真的,越说越觉得委屈,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人们对官方的救援开始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一个刚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女人,接过救援人员递来的半块压缩饼干,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狐疑。她盯着对方沾满泥污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哟,现在知道演了?早干嘛去了?”
有个年轻的负责人,宁可自己饿得胃痉挛,也要把口粮省下来分给没吃喝的老人孩子。换来的却是背后戳脊梁骨的白眼。一个良心未泯的中年人实在看不下去,低声劝旁边的人:“人家孩子自己都没吃,你们别太过分了。”
“过分?”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不都是官方应该做的吗?他们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我就是人民,他服务我是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精明,“你别看他现在装可怜,把食物给你,自己挨饿。哪有那么好的事?他这就是作秀,邀买人心。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吃的,偷偷藏在包里,等我们睡着了,躲在被窝里吃呢?”
这样的言论,在人群里竟然还算是“温和”的。起码只是动动嘴皮子,没有见血。
更恶劣的行为,像霉菌一样在暗处滋生。起初是抢夺,趁人不备扯走别人怀里的半袋米;接着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不给物资就砸帐篷;最后升级到暴力,流血冲突成了家常便饭。
有官方的人出面调解,甚至试图审理定罪。可没有人再接受官方的指挥了。那些穿着制服、代表着秩序的人,反而成了被猎杀的目标。经常有些人,前天还在组织难民的日常生活,分配物资,调解矛盾,耐心地跟每个人讲道理;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吊在路边的树上,舌头被割掉,眼睛被挖空,在风里晃荡,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
是谁干的?没有人说。但一定有人看到了,甚至目击者不少。可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余光都不敢瞥一下。沉默,成了末世里最安全的保护色。
官方的威信在灾区变得一文不值。军队不见踪影,只有极少数人,凭着残存的人格魅力,还在苦苦支撑,尽可能组织身边的人找物资、恢复电力,向着已经退水的城市艰难挪动。
终于,有些避难所选择在一座半毁的城市里停下来。他们收集物资,接通了部分电力,像一块破磁铁,吸引着更多走投无路的难民前来。
闫回自己也不明白,队伍走着走着,怎么就不走了。领导人一天一换,有时候一天能换好几个。队伍是走、是留、是停,还是换个方向,成了每天争吵的内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全由民众自己用脚投票。
闫回不表态。他只是跟着人数最多的那支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没有自己的方向。
在一处勉强通电的避难所里,闫回终于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给手机充上了一点电。开机的那一刻,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外公到了10号安全区,爷爷到了12号安全区,奶奶在路上走丢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在这样的末世里,这么混乱的环境,大家都不看好她的结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说自己在t市最大的避难所停留,那里环境还算好,虽然比不上官方指定的安全区,但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至于父亲。
母亲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像是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你爸……在一次冲突里,没了。”
“为什么?”闫回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为了保护我们,被人打死了。冲突怎么起的,谁动的手,已经说不清了。当时所有人都疯了,抢一口水,抢一块布,连亲兄弟都能下死手。你爸挡在前面,他们说他挡路,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闫回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群体的裹挟下,人已经算不上人了。冲突的发生,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一个眼神,一次碰撞,甚至仅仅是因为对方手里多了一块饼干,就足以成为杀人的借口。
闫回安抚好母亲,只说会尽快赶到官方安全区,却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甚至没有说明目的地。
因为闫回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吊在树上的人影,那些抢走父亲食物的手,那些在暗处闪烁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眼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怕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就会变成那些面目模糊的、连亲人都能下死手的“人”中的一个。
他只能留在这里,跟着人群,跟着那些他看不透、也逃不掉的黑暗,继续往前走。哪怕前方,依旧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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