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鬼吃人
氿桑 · 5949 字 · 约 14 分钟
我世代住在临水村。
这里依河而建,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村里的日子沉闷得像一潭死水,四季无波,日日重复,乏味得让人心里发霉。
直到我忽然留意到隔壁的女儿静雅。
从前只当她是村里寻常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她彻底长开了。
眉目清浅,身姿纤细窈窕,常年一身素色布裙,立在河边柳树下时,风一吹,裙摆轻轻晃荡。
我本无心窥探,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隔壁飘。
晨起,能看见她端着木盆去河边浣衣,长发垂落肩。
傍晚,她倚在院门纳凉,指尖轻轻拨弄飘落的柳叶,动作轻柔得没有一点声响。
我心底清清楚楚知道,我喜欢她。
可我比谁都明白,这份喜欢廉价又可笑。
静雅生得温柔貌美,性子恬淡如水,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温柔得近乎没有脾气。
村里乃至邻乡登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门槛年年被踩得发亮,媒婆的脚步声从早到晚绕着院子转。
而我家徒四壁,家贫如洗,连养活自己都勉强,哪里有资格娶妻。
我常常在夜里自嘲,爱上遥不可及的人,本就是我这穷酸命的天生宿命。
我只能躲在暗处,借着月色偷偷看她,把这点微不足道的欢喜,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没过多久,风光盛大的红轿敲锣打鼓抬进了村。
静雅出嫁了。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是临水村近几年来最体面的一场婚事。
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她被扶上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再也见不到这个温柔的姑娘了。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数月,静雅孤身一人回了村。
她褪去了嫁衣,依旧是素衣素裙,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她归村的缘由,瞬间成了临水村最大的谈资。
闭塞的村落最擅长滋生流言蜚语,无数恶意在村民口中发酵蔓延。
有人说她命格阴煞、天生克夫,新婚之夜便克死了夫君,被夫家连夜赶了回来;有人污言秽语,造谣她不守本分、红杏出墙,被夫家扫地出门。
家家户户关着门窃窃私语,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种种肮脏揣测众说纷纭,没有一人愿意探寻真相,只愿相信自己脑补的龌龊。
旁人都跟风诋毁,唯独我不信。
静雅性子温顺柔软,待人谦和有礼,眼底干净得像河水,绝不是众人口中不堪的模样。
我却觉得,这件事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归来后的静雅,无论村里的恶语碎言如何如暴雨冰雹般砸来。
无论旁人投去多么鄙夷,带着猜忌和阴冷的目光,她始终沉默淡然,不为自己辩解、争执,也没有哭闹,日日闭门待在家中。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那晚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乌云压顶,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河水翻涌,拍打着河岸,整个村子浸在一片压抑的雨声里。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的间隙,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从隔壁炸开。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刺破雨夜的死寂,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我来不及撑伞,披着单衣就冲出门外。
雨夜漆黑,借着天边转瞬即逝的惨白闪电,我清清楚楚看见,静雅的母亲手脚并用地从屋内爬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满脸血污,瞳孔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声音扭曲破碎:“有鬼,有鬼啊……救命……有鬼……”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恐慌。
可这句话没能说完。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活人的动静。
我心头大骇,下意识贴紧墙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沈家院门。
又是一道闪电劈落。
惨白电光照亮漆黑的门槛,一双沾满暗红污血的手,缓缓从屋内伸了出来。
那双手死死扣住了沈母的脚踝,指节发白,力道狰狞,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蛮力猛地向内拖拽。
“啊啊啊啊!!!”
沈母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回漆黑的屋内。
院门“哐当”一声,无风自关。
雨夜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雨声哗哗作响,衬得那座屋子阴森死寂,像一头蛰伏吃人的凶兽。
这一夜,临水村再无半分安宁。
邻里们尽数被惊醒,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村民举着火把、拿着农具匆匆围聚在沈家院外。
火光摇曳跳跃,映着每个人惊惧不安的脸。
可诡异的是,无论众人撞门,那道都木门纹丝不动,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封印住。
厚重的门板之内,断断续续的哀嚎和求饶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声声泣血,字字凄厉。
听得外围所有村民浑身发冷、汗毛倒竖,没人敢再上前半步。
漫长又煎熬的一夜,终于熬到天光破晓。
晨雾阴冷惨白,笼罩整座村庄。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扇紧闭了整夜的木门,被一双血淋淋的手,缓缓、缓缓从里面推开了。
门口立着的人,是静雅。
她浑身浴血,素白的衣裙被暗红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发丝凌乱散落,脸上、指尖、脖颈,到处都是干涸又新鲜的血渍。
她双眼空洞,唇色惨白,嗓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门外,轻轻吐出两个字:“救我……”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直直晕倒在满地血污之中。
众人蜂拥而入,随即被屋内的惨状吓得集体后退,有人当场呕吐,有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静雅的父母、弟弟,无一生还。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满地残碎血污,血肉狼藉。
尸体残缺不全,皮肉翻卷,骨头外露,伤口参差不齐,不似利器所伤,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撕扯过一般。
血腥味混杂着腐朽、腥膻的怪异气息,死死黏在空气里,令人窒息作呕。
唯独静雅,毫发无伤。
静雅醒来后,面对所有人的逼问与审视,眼神空洞,只剩无尽的恐惧,反复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有鬼……真的有鬼……是鬼在吃人……”
这话太过荒诞离奇,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
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疑惑:若是真的恶鬼害人,满屋亲人尽数惨死,为何偏偏只有静雅活了下来?
无人共情她的恐惧,无人怜悯她的遭遇。所有的同情尽数变成猜忌,所有的惋惜尽数化作恶意。
流言再次疯长,比从前更加肮脏恶毒。
大家认定,这一切惨剧,皆是静雅所为。
丧亲之后,静雅彻底没了依靠。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性情愈发沉默阴郁,精神恍惚,眼神时常放空,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感。
她一个弱女子,无田无业,无从谋生。
自那之后,寂静的沈家小院,夜夜传出不堪入耳的暧昧声响,断断续续,穿透院墙,飘进邻里耳中。
无人知晓夜里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静雅日渐憔悴,小腹却一日日隆起,渐渐显了怀。
这下,村里的污言秽语彻底泛滥成灾。
所有人笃定,她私通外人、不守妇道;所有人传言,是她心怀怨毒、自导自演,亲手杀害了全家,只为掩人耳目。
无人查证,无人求证,谣言生根发芽,彻底钉死了她的罪名。
十月怀胎,静雅生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孩子降生后,小院短暂安静了几日,那是全村人最后一次见到平静的静雅。
可没过多久,一位云游除祟的修士,踏着晨雾闯入了临水村。
修士一身道衣凛然,眉目冷峻,口口声声说是替天行道,前来铲除村中作祟的厉鬼,保一方安宁。
彼时,静雅的孩子刚刚失踪。
她疯了一样,蓬头垢面、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挨家挨户地敲门。
往日温柔轻细的嗓音,哭得嘶哑破碎,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
她一遍遍凄厉哭喊:“我的孩子呢,谁看见了我的孩子,有厉鬼吃了我的孩子!是鬼吃了我的孩子!”
村民本就对她积满偏见与恶意,见状纷纷添油加醋,将所有的命案尽数推在她身上。
村民告诉修士:自打静雅归来,村里怪事频发,接连有人离奇惨死,死状与静雅一家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笃定——静雅就是那只祸乱村庄、嗜杀成性的厉鬼。
她先克死夫家、再残杀至亲,如今残害亲生骨肉,下一步,便是屠尽全村。
修士听信众言,眼中杀意凛然,认定静雅是化形恶鬼,祸乱人间。
他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凌厉剑锋径直贯穿了静雅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静雅素白的衣裙。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长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修士诛杀“厉鬼”后,并未立刻离去。
他伫立村中,守在院前,静待夜幕降临。
夜色再次笼罩临水村,阴风四起,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空荡荡的村落里来回穿梭。
死寂的黑夜里,一道轻柔、空洞、飘忽不定的女声,在村头村尾反复游荡、回响。
声音幽幽怨怨,贴着地面、绕着屋檐,无处不在:
“你们见到了我的孩子吗?”
“你们知道我的孩子……去哪里了吗?”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修士瞬间握紧佩剑,灵力贯注剑身,冲出院外。
夜色浓雾之中,他再一次看见了静雅。
她双目赤红,眼尾淌着淡淡的血痕,原本温柔干净的眼底,只剩无边无尽的冰冷与怨毒。
苍白纤细的指尖上,还残留着细碎的人肉沫子,漆黑的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缓慢砸落在青石板上。
滴答。
滴答。
寂静夜里,声响清晰得骇人。
修士面色冷峻,厉声呵斥:“你果然是害人厉鬼!”
静雅缓缓抬眼,望着眼前斩她性命的修士,又望向整片沾满污秽与罪恶的村庄,凄冷地笑了,笑声空洞又悲凉,带着彻骨的绝望。
“无论我是不是恶鬼,你们所有人,都会一口咬定我是,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我便是了。”
话音落地,她周身阴风暴涨,漫天怨气翻涌,化作滔天黑雾,直直朝着修士猛冲而去。
多年之后,一位白发垂垂、满身暮气的老人,坐在临水村的老槐树下,讲完了这桩尘封的旧事。
他声音沙哑浑浊,目光望着荒芜死寂的村庄,眼底盛满洗不掉的罪孽与悲凉。
“没人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从那天起,临水村上下,无一活口,满村尽灭。”
客栈内,人声嘈杂,烟火袅袅。
奚箜予静坐桌前,声音缓缓落下:“我问老人,那您呢?为什么唯独您活了下来,您到底是谁?”
“老人说,我是一个罪人,在这里赎罪。”
客栈内因这个故事吸引而来的人不少,他们小声讨论着,见奚箜予说完,纷纷开口追问。
“所以静雅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家人、杀掉刚出生的孩子啊?”
奚箜予抬眸,目光扫过桌边几人,淡淡开口:“我们要开始提问了,你们准备好回答吧。”
众人低声议论片刻,慕严率先开口,提出第一个问题:“村里关于静雅不守妇道、杀亲害命的流言,是真的吗?”
问题落下,客栈内人声四起,议论纷纷。
大多人先入为主,带着偏见笃定开口。
“定然是真的!不然好好的姑娘,怎么会被夫家赶回来?怎么会全家惨死、独留她一人活着?”
“肯定是她私生活不检点,心怀怨恨,报复家人,最后疯魔屠村!”
也有少数人心存疑虑,低声揣测:“静雅一开始嫁的那户人家会不会有问题?”
桌边几人依次作答。
孙子衿率先摇头:“我觉得,这些流言,没有一句是真的。”
苏莫离轻轻颔首,语气笃定:“人心最擅造恶,谣言止于智者,所有脏水,都是世人无端捏造。”
唯有许嘉生微微蹙眉,持不同看法:“空穴未必无因,流言能传得人尽皆知,未必全然是假,总有几分缘由。”
奚箜予目光轻转,落在一旁沉默的屠言吟身上,轻声询问:“你怎么看?”
屠言吟抬眼,斩钉截铁道:“村中所有的流言,我一个字都不信。”
本轮对错揭晓,唯有许嘉生判断失误,需要接受惩罚。
他抽取的惩罚卡牌是,在雨中狂奔,高声呐喊三遍: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满客栈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嘉生身上,灼灼注目。
许嘉生耳根通红,满脸窘迫,硬着头皮冲出客栈,冲进雨幕之中。
少年身影在雨里奔跑,清脆又尴尬的喊声穿透雨帘:“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三遍喊完,他快步折返客栈,抬手催动灵气,瞬间烘干衣衫,面色绯红,局促地坐回原位,不敢抬头看人。
奚箜予并未停顿,紧接着抛出第二个核心问题,声音清冷淡然:“屠戮整座临水村,葬送所有村民性命的人,究竟是谁?”
问题一出,客栈内所有人异口同声,笃定作答:“是静雅!是化作厉鬼的她!”
满堂皆是相同答案,唯独苏莫离缓缓抬眼,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道出全然不同的答案:“不是她。”
“是村里的每一个人,亲手杀死了自己。”
答案落地,满堂寂静。
片刻后结果公布,全场哗然。
除苏莫离一人答对,其余所有人,尽数受罚。
客栈内瞬间热闹翻天,有人被罚当众高歌,有人被迫起舞,还有人乖乖起身端茶倒水,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方才阴森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待众人惩罚结束,奚箜予缓缓揭晓这段残酷的真相。
彼时的临水村,常年饥荒颗粒无收,寸草难生,人人饿殍遍野,人性被饥饿彻底碾碎,只剩下原始的丑恶与贪婪。
静雅当初风光出嫁,从来不是良缘。
是她的亲生父母,为了换取几口粮食活命,狠心将尚且年幼的她,配了一场阴冥婚,嫁给早已死去的亡人。
她是拼着半条命,从夫家坟地硬生生逃回来的。
可归来之后,等待她的,从不是家人的愧疚与怜惜,而是彻骨的恶。
饥荒绝境之下,村中饥民丧尽天良,屠戮蚕食了她的亲生父母与弟弟。
夜深人静之时,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对孤身无助的静雅轮番施暴。
他们之所以唯独放过静雅,不是心存善念,而是将她视作绝境之中,可供肆意亵渎践踏的玩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里人借着流言污名,彻底撕碎了静雅的清白与尊严,从此更加肆无忌惮,夜夜为恶。
后来静雅意外怀孕,诞下一名女婴。
绝境里的孩子,本是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念想。
可村民听闻邪妄传言。
初生婴儿的脑髓,食之可通天意、破凡躯、助凡人一步踏入修仙大道。
贪念滔天的村民,泯灭人性,趁着夜色偷偷掳走稚子,最后分食殆尽。
那个苦苦寻子的疯癫女子,从来不是嗜杀厉鬼,而是痛失骨肉、受尽凌辱的可怜人。
而当年那名一剑斩杀静雅、自诩替天行道的修士,便是那位赎罪老人。
他当年愚钝盲从,偏听偏信,一剑斩断了静雅最后一丝生念与人性。
清白尽毁、至亲尽亡、稚子被食、含冤被杀。
万般恶业加身,极致怨毒蚀骨,温柔半生的静雅,终是彻底堕化,化作滔天厉鬼。
她临死怨念不散,夺舍修士身躯,一夜屠尽满村恶人,了结所有因果罪孽。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她残存的灵韵彻底消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而被夺舍身躯,从而亲历一切真相,看完她半生屈辱与惨死的修士,得以窥见了所有肮脏秘辛。
事后降下天谴,他修为尽废,长生不再,背负满手鲜血与滔天罪孽,被困死在这片荒芜的临水村。
岁岁年年,守着满村枯骨,守着无尽黑夜,生生世世,孤独赎罪。
而他也因曾经没有信任过静雅,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所以在故事里,他成了唯一一个信任静雅的人。
真相落幕,客栈内一片唏嘘寒凉。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最恶毒的从不是鬼,是人心啊。”
“一步一步,被世人逼成厉鬼,何其可悲。”
“细细想来,还有些毛骨悚然。”
奚箜予轻轻叹息,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莫莫说得没错,谣言止于智者,谣言最能诛心,人心最能造恶。从来不是厉鬼祸乱人间,是世人的偏见、恶意、贪婪、盲从,生生逼出了恶鬼。若当初有人愿信她一句,有人愿为她辩白一句,流言便传不到修士耳中,她便不会含冤而死,不会化鬼屠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我想,这便是修仙界所说的因果。”
谣言的诞生,传播,相信,每一环中的每个人都要承担这份因果。
“因此,害死他们的,从来都是自己。”
接下来,便轮到苏莫离和屠言吟讲述下一个鬼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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