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巡海魔境（十八）

经过一夜的休整，第二天到来了。

黎明时分，帝都的天空泛着青灰色的晨光。贞嗣今天将前往天空岛，去见那位庇护了这个文明五百年的魔神。

身上换上了今早特意送来的法师袍，连他的头发也被精心修整过。贞嗣在铜镜前审视着，确认自己仪态端正。

之后，他被一队人马护送出帝都。尽管他觉得不需要如此隆重的排场，但奥兰多还是下令用最好的马车护送。

出城时，道路上没有其余行人。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他们让路。

护送贞嗣的骑士中，吉勒的哥哥萨尔也在队列中。不过一路上，贞嗣与他们保持着沉默。

他们所要前往的地点，是帝国藏匿魔导浮空舰的巨大盆地。

总计五艘战舰是帝国花费十年才打造出来的杰作，每一艘都长达数百米，需要上百名 法师协同操作才能驱动。

而最初的建造目的只有一个——穿越天空中那层永不停歇的雷云，到达宁静空域中的天空岛阿斯特拉。

帝国每年会派遣最杰出的法师前往天空岛，从海因茨那里获取启示。

每次归来时，都能带回许多天空岛的秘宝——魔神亲自传授的魔法、古老而强大的魔导器、以及对魔法本质的全新领悟...

而能够承受这种往返负担的，也只有最为强盛的奥尔德姆帝国。

收益同样是巨大的——那些从天空岛带回的知识，让奥尔德姆的法师水准始终领先于另外两大帝国。

贞嗣原本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但忽然睁开眼睛：“但是就这样走了，好像有点...”

他掀开车帘，对旁边的骑士说：“请让萨尔先生进来一下。”

萨尔很快来到车里，恭敬地行礼：“请问有什么事吗？贞嗣大人。”

贞嗣摆了摆手：“不必叫我大人，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那个...吉勒还好吗？”

萨尔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愚弟身体很好。昨晚回到家时，还吃了一整只羊腿。”

“那就好。”贞嗣点点头，“我不知道吉勒是否有和你说过我的事情，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计较昨天军队袭击我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希望你回去后可以告诉吉勒——我很高兴在泰拉上认识他这样一位法师。”

“他是一个正直而热忱的人，我祝愿他的愿景可以实现，人生获得美满。”

萨尔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这些话我一定会转达给他。”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住脚步，低声说道：“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贞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没关系，我很快就走了。”

马车继续前行，在正午前抵达目的地。

眼前的景象显得异常荒凉，随处可见寸草不生的黄土坡地，以及零星散布的碎石。

但贞嗣一眼就看穿了这层伪装——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魔力波动，那是霞属性魔法在运作的痕迹。

这种魔法通过扭曲光线和遮蔽气息，让外界看到的只是一片普通的荒地。

护送队伍出示了信物，一道无形的门扉在空气中缓缓敞开。贞嗣走下马车，跟随着士兵们步入其中。

当穿过那层魔法屏障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盆地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腔，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

而在中央的空地上，停放着五艘庞大的魔导浮空战舰——每一艘都有数百米长，银灰色的舰体上流淌着魔导铭文。

不过，他并不需要驾驶这些东西。因为此时，上空传来了悠长的龙鸣。

贞嗣抬起头，只见一只雪白的修长巨龙出现在盆地上空。它舒展着宽大的翅膀盘旋，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阵强劲的气流。

然后，那条巨龙无视盆地的结界，径直俯冲而下，降落在中央的空地上。

“龙？”贞嗣皱起眉头，“泰拉上的龙不是已经在圣战期间灭绝了吗...”

随即他便意识到，这就是海因茨的使魔，是专门来接他的。

贞嗣迈步走向巨龙。巨龙的竖瞳也注视着贞嗣，目光中透出一种超越野兽的智慧。

贞嗣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从龙身上传来的，而是透过这头龙的身躯，来自另一个更遥远的存在在审视他。

然后，巨龙低下头，将脊背朝向他。

在帝国士兵的注视下，白银的青年脚踩巨龙使魔，随后朝向天际飞去。

看来，东方贞嗣的异世界冒险物语，就要到此结束了。

......

......

狂暴的气流在起飞瞬间席卷而来，却无法撼动龙背上的贞嗣分毫。

他双脚稳稳地踩在龙脊上，如同一枚钉入岩石的铁楔。

白龙的飞行速度快得惊人，仅仅数秒之间，他们已经拔升至千米高空。

下方的盆地迅速缩小为巴掌大小，帝都变成了模糊的斑点。

贞嗣注视着上空——那里有一层不断翻滚的厚重雷云，电光在其中蜿蜒游走，发出沉闷的轰鸣。

忽然间，巨龙加快了飞行速度，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那层雷云。

贞嗣注意到，它似乎在试图利用惯性将他甩下去。

“想试试我吗？”贞嗣低声自语。

他单手抓住龙脊上的一片鳞甲，五指收紧，表明自己的任性。

然后，巨龙冲入了雷云层。

刹那间，四面八方都是刺目的电光，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撕裂。

闪电从云层中劈落，但贞嗣视若无物，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终于，云层被突破，碧空骤然展现在贞嗣眼前。

眼前是一幅令人震惊的景象——没有一丝云翳的纯净蓝天，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入其中。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温暖而明亮，与下方永不停息的雷暴形成对比。

无尽的穹苍被他白银色的瞳孔倒映，此刻他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旷神怡。

巨龙的飞行速度恢复了平稳。但就在这时，上方出现了一大片阴影遮蔽了阳光。

天哪，那是什么？

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陆地，悬浮在他的上方。它的底部参差不齐，仿佛是从大地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一块。

贞嗣在地球上见过天命总部的九座空岛，但眼前这块陆地的直观面积，远远超出了那九座岛屿的总和。

能够展露这种奇迹的，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

魔神，海因茨·范·阿斯塔特。

巨龙载着贞嗣向上攀升，最终降落在大地的边缘。贞嗣从龙背上跳下，巨龙随即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这里的地形异常平坦，放眼望去，纯白的大地向远方延伸，没有任何起伏或障碍。

只有在极远处，他能看见一座白色的殿堂，孤零零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简直就像是某款沙盒游戏中，在高空生成的超平坦地形。

同时，头顶已经隐约能够看见漆黑的宇宙和暗淡的星光。这里的空气稀薄而寒冷，但对于贞嗣来说并不构成困扰。

“难怪一般的魔导师也无法到达这里，”他低声自语，“必须乘坐浮空战舰才行。”

没有人来迎接他，也没有任何指引。贞嗣便迈开步伐，朝着那座白色大殿走去。

他走了一公里，大殿的外观也逐渐清晰起来——它由某种洁白的石材建成，没有繁复的雕刻，却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势。

贞嗣来到大殿门前，伸出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打开了。

出现在贞嗣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兼陈列室。

无边无际的书架整齐排列，一排排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

同时，四周的空地上摆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不知名生物的骨架，精密绝伦的器物，还有被封存的标本、卷轴、石碑...

贞嗣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地方很大。不是一般的大，而是——

这个地方的内部空间，似乎比外界看到的建筑体积要大得多。

空间魔法？还是某种结构折叠？

而在最中央，有一个满头白色长发的人背对着他，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

椅子周围散落着成堆的书籍，那人手中捧着一本书，正专注地阅读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清晰可闻。

贞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翻页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大约过了几分钟，那人伸了一个懒腰。

他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来，贞嗣这才得以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发老者。他的头发雪白，长度及肩，但没有留胡须。

面部虽然衰老，但是干净整洁。同时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法师袍，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或标识。

看起来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是贞嗣清楚地意识到，这些都只是假象。

蓝色的眼眸中，蕴含着一种令人畏惧的开阔，仿佛这片蓝天都无法遮掩他的视野。

同时贞嗣感觉到，老人仿佛一颗天体，每时每刻都将空间中的能量吸引到身边。

真空零点能的转换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如同呼吸一样的本能。每一次简单的呼吸，巨大的能量便被其吐纳。

贞嗣毫不怀疑，这样等级的能量一旦用以施展任意一种属性的魔法，便会在泰拉地面上引发天灾般的恐怖场景。

但比起对方具备的力量，这个人本身更让贞嗣感兴趣。

他注意到，老者手上那本书露出的页面有大片的空白，同时一支羽毛笔悬停在纸面上方，自动书写着什么东西。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流畅的字迹——写的似乎是...历史？

老者一直在打量着贞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片刻后，他率先开口：“无需客套话，我们都已经知晓彼此的身份。”

“不过，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老者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鄙人海因茨·范·阿斯塔特，泰拉大陆上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法师。”

他直视贞嗣：“你呢？异界来客。”

贞嗣沉默了一瞬，然后按照自己名字的原格式回答道：“东方贞嗣。贞嗣是我的名字。”

“贞嗣...”海因茨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听起来似乎是宗教人物的名字啊，但是读起来很优美，是个好名字。”

贞嗣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的注意力被周围的空间吸引了——自从踏入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某种异常。

“这里的时空结构很奇怪，时间与空间被你分割开来了吗？”

“尽管内部空间变得如此巨大，但时间流速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听到话语的瞬间，海因茨的眼睛亮了。

“时空结构？”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每一个音节，“对了，就是这种描述！”

他猛地招手，一本空白的书从书架上飞来，在空中自动翻开。一支笔紧随其后，悬停在纸面上方开始快速记录。

贞嗣没有轻举妄动。他看着那本自动记录的书，又看了看海因茨脸上那种近乎孩童般的热切表情，心中有些困惑。

“你这是在...写书？”

海因茨操控书本合上，让它飞回书架原位，然后开口解释道：“不，我只是在记录。”

“在我漫长的人生末路中，记录着可以记下的东西，用来打发时间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但是就在刚才，我所得知并记录的东西，比之泰拉的一个种族数百年的历史还要有价值！”

“你随口说出的词汇，背后蕴含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你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泰拉人截然不同。”

海因茨向前行走，在贞嗣面前停下。他的身高与贞嗣相仿，但气势上的压迫感却让整个空间都为之凝重。

“我数百年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了。”

他注视着贞嗣，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异界的来客...不，银之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