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孤巢

长空市旧城区，雨后的街道泛着水光。

琪亚娜和芽衣并肩站在一处坡道上，目光越过坍塌的围墙，落在前方那片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洼地上。

那里曾经是一座孤儿院——或者说，一座囚笼。

“一片废墟啊，”琪亚娜低声说，“根本看不出什么。”

“我记得贞嗣之前说过，”芽衣开口，“他当初是因为孤儿院被崩坏兽摧毁，所以才决定往居民区逃离的。”

“然后在逃跑路上，”琪亚娜接过话头，“当时还不认识我们的他，为了不引来死士和崩坏兽，所以没有和我们打招呼。”

“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什么不想给我们带来麻烦，明明大家都会接纳他的...”

“明明是在同一个城市，”琪亚娜的声音更低了些，“在崩坏爆发前的那几个月，我们却从来没有再次见面。”

“再次？”芽衣有些疑惑。

琪亚娜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在天穹市的日子里，我想起了一点事，是我作为K423时的记忆。”

“在天命的实验室里，当初是贞嗣把我带出来的。他带我走出了那个牢笼，让我遇见了老爸。”

此时风穿过废墟，卷起水面上的枯叶。

芽衣沉默了片刻，轻声应道：“这样啊...”

“我记得在15年的年初，”琪亚娜继续说，“我们和贞嗣去吼姆乐园。”

“我当时还问他知不知道长空市的幽灵怪谈——在废弃空屋里，游荡着发出令人胆寒音色的银灰色幽灵。”

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家伙还说不知道，而我也不晓得——那是小时候的贞嗣在哭泣啊。”

“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琪亚娜的声音变得很轻，“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好像很短，可是对我来说又好像一生...”

芽衣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我们会找到贞嗣的，琪亚娜。现在你回来了，我们也能找回他的。”

琪亚娜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可不会再让那家伙到处迷路了。更何况他还——”

此时，琪亚娜的脸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嗯？怎么了？”芽衣微微歪头。

“不不，没什么...”琪亚娜飞快地摆手，“我们回去吧，我感觉有点冷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琪亚娜姐姐！芽衣姐姐！”

两人回头，只见温蒂正沿着坡道跑上来，脸上带着重逢的喜悦。

“温蒂！”琪亚娜眼睛一亮，“好久不见了！”

“嗯，几个月没见了，琪亚娜姐姐。”温蒂笑着应道，随即又想起正事。

“啊，虽说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是来找你们的。外面的雨大了，博士让我来找你们两个回去。”

“好啊，现在回去喽！”琪亚娜转头看向芽衣，眼中闪过顽皮的光。

“芽衣，我们来比赛，看看谁先回去吧！”

芽衣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神，唇角微微扬起：“嗯，你先跑吧。”

“嘿嘿，我可不会让着你哦！”

话音刚落，琪亚娜已经冲了出去。芽衣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才转向身边的温蒂。

“温蒂，还有什么事情吗？”

温蒂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十几分钟前，有一艘运输舰来到了长空市。”

“不过运输舰上好像没有高能量反应，最后它飞到‘巢’那边去了。”

芽衣稍微思索，立刻有了大致的猜测。

“...那边应该没有事，”芽衣收回思绪，“我们也回去吧。”

......

......

赫利俄斯号的舱室内，琪亚娜靠在病床上，手里捏着一个枕头。

“好说歹说才把你劝回来躺着，”芽衣的语气里透着无奈，“博士说你现在的身体需要静养。”

“可是我已经躺了好久了嘛——”琪亚娜拖长了尾音，眨着眼睛看向芽衣，“我饿了，芽衣。”

芽衣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去给你做吃的。温蒂，帮我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温蒂乖巧地点了点头：“放心吧，芽衣姐姐。”

舱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琪亚娜和温蒂的说笑声。

芽衣站在门外，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而在之后会议室里和特斯拉的谈话，并没有缓解她的心情。

结论是——目前建议将琪亚娜立即转移至北冰洋的巴芬湾基地，并做好安全防护。

逆熵会保护她远离危险，阻止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同时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芽衣走出运输舰时，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反复转着特斯拉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芽衣，下午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芽衣转过头，看见空正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小空，你怎么来了？”

空快步走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嘿嘿，说来你可能不信。”

“老师这次回来，竟然是要带我们离开长空市。她说在外面准备了一个新家，要带我们去住一段时间。”

“大家可开心了，都在收拾行李呢。可我还是惦记着你和琪亚娜的事，就悄悄溜了出来，想在走之前看看你们。”

她踮起脚尖往芽衣身后张望：“听老师说，你已经把她带回来了。她现在在哪里呀？”

芽衣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琪亚娜有些累，在里面休息。”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股沉重感还是从语气里渗了出来。

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啊...这样啊，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芽衣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到了新地方可以快乐生活。”

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到芽衣面前。

“那...请收下这个！”

芽衣低头看去——那是一个用碎布缝制的晴天娃娃。

针脚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心。娃娃的脸上画着一张调皮的笑脸，仿佛在对她做着鬼脸。

“这是我做的，”空说，“我每天都向它许愿，希望有一天能离开长空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真的要来临了。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我希望芽衣的心愿也能实现。”

芽衣接过那个小小的晴天娃娃，布料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是刚从手心取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眼前这个孩子的未来才刚刚打开，而自己却被困在一个人的阴影里。

“那我就先回去了，”空挥了挥手，“再见了，芽衣。”

“等一下，”芽衣叫住她，“城市里还很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

当芽衣和空回到巢时，发现棚屋区比往常热闹得多。

孩子们正忙着把打包好的行李搬上停在空地中央的运输舰，周围满是说话声、笑声和偶尔的争执声。

芽衣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这里原本是一个藏在废墟里的避难所，此刻却像一个即将搬迁的普通人家。

“去吧，”她对空说，“大家一定都在等你。”

空点点头，跑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迟疑地回过头。

“怎么了？”

空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总觉得，芽衣好像有心事。明明已经找到琪亚娜了，为什么还是闷闷不乐的呢...难道，是吵架了？”

芽衣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我们只是有一些小麻烦。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的。”

“嗯，那就好！”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啊，对了！如果琪亚娜不开心，芽衣就做咖喱给她吃吧。”

“你的咖喱能让大家都绽露笑容，给琪亚娜吃了，那些不开心的事一定也都会烟消云散的。”

芽衣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认真的神情，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谢谢你，我会试试看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棚屋方向传来。

“空，你在这里做什么？”

渡鸦大步走来。她的目光扫过芽衣，随即落在空身上。

“快去和大家集合吧，马上要出发了。”

“啊，好的！”空朝芽衣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跑向棚屋深处。

渡鸦目送着她远去，然后转向芽衣。

“她可真是喜欢你。那孩子一直念叨着要和你说声再见，我一不留神就被她溜了出去。”

“你要把孩子们送去哪里？”芽衣问。

渡鸦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别露出那种怀疑的表情。”

“放心，是很安全的地方。我一直想把她们带出去，这次终于抓住了机会。”

“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你。她们以前还有些害怕外面的世界。但你改变了她们的想法。”

“你让孩子们知道了，这世上也有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和善意。真是意外之喜啊，雷电家的大小姐。”

芽衣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渡鸦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锐利的眼神。

“回到正题。看你那副消沉的样子，想必你也充分了解琪亚娜的现状了。”

“我没有说谎吧？逆熵的确会想尽办法为她治疗，但最终都是徒劳。”

“你们打算用什么救她——理想？希望？还是故事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住口！”芽衣的声音骤然拔高，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

但渡鸦并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啊，失礼了。别误会，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或许会想知道。”

她凑到芽衣耳边，声音轻柔却锋利如刀锋——

“雷电芽衣，世界蛇想和你做一场交易。你不是想救那个女孩吗？天命做不到，逆熵也做不到——但世界蛇可以。”

芽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什么？”

“如果你对我的提议感兴趣，”渡鸦直起身，转身朝棚屋走去，“两个小时之后，再一个人回来这里吧。”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等一下！把话说清楚！”

芽衣的声音被冰冷的铁门阻隔在外。门缝里传来渡鸦最后的话语：

“把这件事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可别告诉别人。”

“——世界蛇的尊主，会在此等待你的到来。”

......

......

十几分钟后，棚户区内，孩子们已经陆续登上了运输舰。

空站在舷梯旁，怀里抱着一个小背包，回头看了看渡鸦。

“老师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渡鸦蹲下身，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我还有些事要做，稍微晚点出发。放心，马上就会追上你们的。”

空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小声说：“嗯...”

渡鸦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这里最乖的孩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带领好大家。”

“打起精神来——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外面看看吗？新家很宽敞，还有许多你们喜欢的东西，好好期待吧。”

空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做到的，老师。”

她转身爬上舷梯，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舱门后。

引擎轰鸣声响起，运输舰缓缓升空。

渡鸦站在空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那架飞行器逐渐缩小成一个光点，融入了暮色渐浓的天空。

直到光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中，她低下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巢。

数十秒前，这里还是她漂泊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家”。可现在，它却与脚下的废墟别无二致。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赫利俄斯号所在的方向。

“那女孩会来的——”

她低声说道，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