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缅人信使
自律的孤猫 · 4915 字 · 约 12 分钟
为首的缅人猛地勒住马。
他一身深青色缅式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袖口宽大。
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文官特有的从容。
他身后的七名护卫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个个劲装短打,腰佩长刀,皮甲裹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一行人原本带着紧急军务沿江策马而行。
半路上差点撞上一个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缅人村民。
那村民于是连忙报告,说前面有一队清兵正在林子里歇脚,似乎在找什么奸细探子。
为首的缅人心中觉得奇怪,于是便顺着那村民指的方向策马过来查看,果然在林间看到了人影。
他在林外勒住马,接连用生硬的汉话朝林子里喊了几声,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喊到第三声时,林子里果然走出一队清军。
他勒马的动作带着一种惯常的文官式的谨慎。
看到这行人的清军装扮。
他脸上警惕的神色在看清对方装束后松弛了几分,拱手继续用生硬的汉语道:
“敢问大清国的勇士在此地所为何事?”
赵铁柱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叉着腰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见他穿得文绉绉的,腰间还挂着象牙牌,似乎应该是一个文官,而且还会说汉话。
他拿出之前缴获的腰牌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随后拱手道:
“我等是平西王吴三桂麾下的士卒,昨晚有一伙贼人炸了王爷的火药库。”
“咱们奉命沿江搜捕,一路追到这边来。”
“倒是你们...你们又是何人?”
那人犹豫了片刻,才道:
“我是白古土司大人麾下的使者。正有紧急军情,要渡江见江对岸的莽白大王。”
赵铁柱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腰间一侧的布包上,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白古土司?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耳熟,像是之前在什么地方听人提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来路。
他正暗自揣度,济雷已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这个白古土司是缅甸勃固省的土司,我在孟人那边听人提起过。”
“听说此人举棋不定,对莽白那边投靠还是观望,还没拿定主意。”
赵铁柱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面上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跟着松了几分:
“哦...原来是白古土司麾下的信使。”
“眼下我大清国平西王与莽白大王是盟友,两军合力对付阿瓦城的孟人,军情互通本是应当的。”
他语气放缓。
“不知是何紧急军情?若是事关战局,我们也可紧急转告王爷。”
那缅人面露犹豫,侧过头,用缅语朝身后几个侍卫低声说了几句。
几人迅速交换了几句,语速不快,但语气之间明显有商量的意味。
有其中一个侍卫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那信使又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像是在说服他们。
片刻后,他转回身来,看了看赵铁柱身后的义勇们。
又看了看自己那几个护卫,斟酌了一下,才压低声音用汉语道。
“那好吧,既然大家都是友军,那我就便说了。”
“据我方探子回报,今日凌晨发现一伙明军正在偷偷南下,人数约莫数千人,似乎是那明国李定国的部队。”
“土司大人兵少将寡,不敢阻拦,思虑再三,决定将马不停蹄这消息告知莽白大王,让他们警惕。”
赵铁柱心头猛地一震,是李定国的军情?
“明军?竟有此事?”
这个消息确实让他万分惊讶。
那信使点头:
“正是。这李定国麾下的大军故意行动隐秘,匆匆绕过我方的防区后便不知所踪。”
“土司大人担心他们绕道南下,再渡江突袭莽白大人后方,因此急命在下送信。”
赵铁柱与济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定国的部队果然绕道南下了,他们不打算跟吴三桂正面硬碰,而是准备从南面迂回。
若这消息传到莽白耳中,李定国的计划便会提前暴露,围城之势也会变得更加棘手。
但真正让赵铁柱在意的,是那封油布裹着的信。
白古土司的立场一直暧昧不明,始终在观望,既不倒向莽白也不倒向孟人。
但这封信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那选择的方向,他多半是准备投向莽白的。
绝不能让他把信送到!
赵铁柱压住翻涌的念头,语气平静地道:
“原来如此。军情紧急,那便不便打扰了,就是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渡江?”
那信使指了一下前方道:
“前面二里处有个渡口驿站,停着一艘渡船。”
“阿瓦城以西的江面已经被莽白大王的人封锁了,只要我们渡船到了江心,到时候应该会有莽白大王的船接应。”
赵铁柱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他暗中观察那信使身旁的几个护卫,个个腰刀在身,目光警惕,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他换了个语气,随意地道:
“太巧了,我们刚好也打算回去复命,不如一起走?”
那信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赵铁柱一行人,最终还是点了头:
“如此甚好。”
两拨人汇合后,沿着江岸往南面的渡口走去。
赵铁柱走在前头,济雷跟在他身侧。
两人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无声地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
济雷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义勇,示意众人放平心态,一切如常。
义勇们会意,各自压着步子,有人低头走路,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看起来和寻常行军的清兵没什么两样。
降兵张二狗被夹在队伍中间,也跟着他们佯装轻松。
七个缅人侍卫骑在马上,速度放慢,与步行的赵铁柱等人的速度保持一致。
信使走在最前面,牵着马缰,神色从容。
走出大约一里路时,信使身旁那个侍卫长忽然放慢马速。
侧头朝身后的义勇们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用缅语对信使说了几句,语速不快,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
信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也用缅语回了一句,声音更轻,像是在安抚。
侍卫长皱了皱眉,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但最后似乎被信使说服了,没有再开口,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把视线转向路面。
两人交谈的语速很轻,赵铁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那个侍卫长扫过义勇们的时候,视线在他们攥刀的姿势上停了片刻。
又在其中两个义勇的步伐上多留了一瞬。
赵铁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沉了一沉。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这些义勇们终究不是真正的清兵。
短时间内能装得像,时间一长,细微的破绽就会露出来。
他不知道信使对侍卫长说了什么才压住对方的疑虑。
但他知道,这样的疑心积累下去,迟早会再次冒出来。
而他们能在这条路上相安无事的时间,不会太久。
他收回目光,脚步节奏不变,继续朝前走。
但脑子里已经在重新估算到底该何时动手。
...
众人沿着江岸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座简陋的驿站。
几间茅草搭顶的棚屋,檐下挂着竹编的匾额,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缅文。
棚屋一侧搭着草棚,几根粗木桩圈出一片空地。
草料散落其间,地面被马蹄踩得泥泞,显然是供来往行人寄放牲口的地方。
但是这个驿站却空无一人。
信使和护卫们纷纷下马,信使将马匹的缰绳递给其中一个护卫。
用缅语交代了几句,又指了他们的马。
那个护卫点了点头,将他们的八匹马依次牵进草棚,在木桩上拴好,随后开始开始给马喂草料。
信使转身朝赵铁柱解释了一句:
“我们马匹太多上不去船,我们先放在这里寄养,回程时再来取。”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却扫过那间棚屋。
屋角堆着几捆干草,墙上挂着几副旧马鞍,除了那护卫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影。
他收回视线,跟着信使沿坡道往下走。
...
坡道约百步长,不算陡,但沙土松散,脚步踏上去扬起细碎的尘土。
信使没有再回头,带着余下的六个护卫转身朝栈桥走去。
栈桥就位于坡道尽头,木板铺在粗木桩上,边缘伸向水面。
而栈桥旁边有一艘木船,船身约莫两丈有余,比他们之前那条小船大了不少。
船板厚实,看着这船舱能载数十余人。
但甲板不算宽敞,船舷边搭着一块窄木板,供人上下,马匹显然是上不去的。
岸边站着一个穿短褂的缅人船夫,正来回踱步,看到众人过来,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信使看到来人,也加快了几步。
两人在几步外站定,用缅语交谈了几句。
赵铁柱听不懂,但余光早已锁定了那两人的身形和站位,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刘力壮站在队伍中间,神色如常,听到那几句对话时。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赵铁柱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
他们的对话没问题。
赵铁柱稍稍放心,但另一层担忧却浮了上来。
这一路上义勇们的清兵伪装虽然大致过关,但神色破绽太多。
但是这行人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他们偶尔回望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一丝疑惑。
再拖下去只会让对方更加起疑。
信使侧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又回头望了一眼栈桥方向,朝那个侍卫长点了点头。
侍卫长没有立刻让信使登船,而是先抬手示意两名侍卫上船查看。
那两人踩上船板走进船舱,弯腰扫了一眼舱底,又检查了船舷两侧,确认无人埋伏。
才退出来朝侍卫长点头示意。
侍卫长这才侧身让开路,朝信使微微颔首。
信使整了整衣袍,率先踏上船板。
侍卫长依次上船,船夫则跟在最后面,他一上船就奔向船头准备解缆。
赵铁柱则紧跟在船夫身后上船,一上去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船舱和甲板的布局,将船上三个侍卫的站位记了个大概。
栈桥上的张二狗和其余义勇开始依次登船。
船身随着不断增加的重量微微晃动,船沿与水面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江水拍打船底发出细碎的水声。
但是,变故发生在张二狗身后那个义勇登船的时候。
就在他抬脚跨过船舷的那一瞬,江面忽然刮来一阵风。
船身猛地向一侧晃了一下,那人脚下一滑。
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前扑去,手忙脚乱中,头上的清兵缨盔歪了一下。
缨盔系绳不够紧,帽子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露出一头束起的黑发——发髻完整,没有剃发,没有辫子。
甲板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靠在舱门口的那个侍卫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江面,余光扫过那人的头顶时猛地定住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赵铁柱,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用缅语厉声喊了一句。
信使也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名义勇的头上,脸上的从容在一瞬间碎裂:
“你们…不是清军!”
赵铁柱知道露陷了。
此时他距离那个信使并不算远,他动作很快,骤然暴起猛地冲过来。
拽住信使的后领往后一扯过来,右手的短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他身旁那三名侍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只回头看到信使已被制住,动作纷纷顿住。
那船夫吓得一哆嗦,竹篙“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船板上,连滚带爬地缩向船尾。
赵铁柱没有管他。
他架着信使后退了几步,与那三名侍卫拉开了距离,短刀始终贴在信使的皮肉上。
既不松力也不下压,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信使被刀锋抵着颈侧,脸色煞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们……要干什么?!”
众义勇与济雷眼见身份败露,再无退路,纷纷拔出兵器。
栈桥上还有三名侍卫,与未及登船的义勇和济雷一共九人形成对峙。
甲板上另有三名侍卫,则与赵铁柱和先登船的刘力壮,张二狗和其他义勇一共也是九人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刀尖对着刀尖,呼吸声压得极低,甲板上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赵铁柱朝离他最近的两名义勇侧头示意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们去把船夫绑了,别让他跑了。”
两名义勇应声转身朝船尾快步走去。
船上那三名侍卫对视一眼,侍卫长的脚步微动,试图朝信使方向靠近。
赵铁柱刀锋一紧,信使的脖颈上立刻压出一道白痕,声音不高不低地喝了一声:
“别过来!”
那侍卫长脚步一顿,僵在原地,目光在信使和赵铁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没有继续迈出那一步。
船夫原本跑到了船尾,目光在栈桥和江面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显然正盘算着趁机跳江,被那两个义勇快步一左一右按住肩膀。
整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按倒在甲板上,腰带被抽出来反绑了双手。
一块破布塞进嘴里勒紧,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随即被拖到船舱角落捆在柱子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留下。
...
赵铁柱没有回头看他们,刀锋依然稳稳压在信使喉侧,声音压低了些:
“你,让你的侍卫们放下刀,我不会伤害你。”
信使身体一僵,刀锋紧贴皮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喉结上下滚动,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缅语:
“你们…先把刀放下。”
船上的那三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间似有犹豫,却没有一个人松手。
栈桥上那三个侍卫也没有放下武器的打算。
赵铁柱瞟了一眼那信使腰间的布包,他忍不住好奇,一把扯过来:
“藏着什么东西?”
那信使顿时惊呼一声,想要扑上去抢回,刀锋一侧,他整个人僵住了。
布包被赵铁柱拿到,栈桥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船上为首那个侍卫长眼中掠过一丝急色,用缅语厉声道:
“大人的信绝不能落到外人手上!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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