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在说什么
倾盆等大雨 · 6082 字 · 约 15 分钟
我住的老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墙皮掉得像牛皮癣,水管子总在夜里“滴答”响,像谁在暗处数着秒。最让人头疼的是浴室,瓷砖缝里渗着黑霉,热水器时好时坏,每次洗澡都得提前半小时插电,不然水永远是温吞的,浇在身上像贴了层湿棉花。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时整个人累得像摊泥。脱鞋的时候踢到了门口的猫抓板,橘猫“煤球”从沙发上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瞪了我一眼,又缩成个毛球睡了。我踢掉拖鞋,径直冲进浴室——累到极致时,只有热水能救命。
凌晨两点的老楼静得可怕。我拧开热水器,“嗡”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浴室的窗户对着楼道的天井,玻璃上蒙着层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照进来,在瓷砖上投下片模糊的黄,像块没化透的黄油。
我喜欢洗澡时自言自语,尤其爱复盘当天看过的电视剧。那天中午趁午休刷了两集悬疑剧,女主的反转看得我一肚子火,这会儿站在热水里,嘴里就没停过:“你说她是不是傻?明明看见钥匙在茶几上,非说没看见,这不就是故意给反派留机会吗?还有那个男二,前两集还跟女主甜甜蜜蜜,转头就给人捅刀子,编剧怕不是喝多了写的……”
热水哗哗地浇在头上,泡沫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嘴里的碎碎念,倒也成了种放松。我抓过洗发水,挤在手心搓出泡沫,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白眼——模仿剧里反派得逞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镜子上的水汽太多,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像团打湿的棉花。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影子好像比平时宽了点,肩膀的位置往外鼓了鼓,像是……后面还站着个人。
“煤球?”我回头看了眼浴室门。门虚掩着,能看见客厅的沙发,煤球还在那儿睡,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大概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摇摇头,转回去继续搓头发,嘴里的吐槽也没停:“最气人的是结局,说是开放式,我看就是烂尾!凶手到最后都没明说,留个背影算什么本事?要是我写,肯定让女主亲手把反派送进去,再补句‘早看你不顺眼了’……”
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时,我扯过毛巾擦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就在我转身去挂浴巾的瞬间,一个声音钻进了耳朵。
很轻,像根羽毛扫过鼓膜,带着点潮湿的气音:“她在说什么……”
浴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僵在原地,热水还在哗哗地流,溅在瓷砖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像无数根针在扎耳朵。刚才那声音……是女的,气若游丝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说话时带着股湿漉漉的黏意。
浴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慢慢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镜子。水汽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点,能看清大半张脸了——我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滚圆,像剧里被吓到的配角。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影。
“煤球?”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次煤球没动静,大概是睡沉了。
也许是楼道里的声音?老楼的隔音差得要命,谁家夫妻吵架、孩子哭闹,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可这浴室的窗户对着天井,楼下是锁着的杂物间,平时连只猫都不会去,谁会大半夜在那儿说话?
我捡起地上的浴巾,手抖得差点抓不住。浴巾是纯棉的,吸了地上的水,沉甸甸的,像块浸了血的布。我胡乱地把浴巾挂回架上,金属挂钩碰撞的“叮当”声,在浴室里荡来荡去。
“她在说什么……”
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清楚了点。这次我听得真切,就在浴室里,好像贴着我的后颈,说话时的热气混着洗澡水的蒸汽,凉丝丝地钻进衣领。
我“啊”地一声尖叫,猛地往前窜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热水还在流,可我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心。我盯着浴室门,虚掩的门缝里,客厅的灯光像条细长的蛇,蜿蜒着爬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阴影——那阴影的尽头,好像有个东西正趴在门后,一动不动地往里看。
“谁?”我嗓子发紧,声音劈得像被砂纸磨过,“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只有水流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要撞碎肋骨。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喵”的一声,煤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门口,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浴室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在警告什么。
猫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小时候听奶奶说,黑猫能辟邪,可遇见脏东西时,它们会比人先察觉,喉咙里的低吼不是生气,是害怕。
煤球是橘猫,可它此刻的样子,比任何黑猫都吓人。
我猛地拉开门,煤球“嗖”地一下窜进客厅,沙发上的毛球瞬间散了架。我顾不上穿拖鞋,光着脚冲进客厅,反手“砰”地一声关上浴室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亮线。我看见煤球蹲在亮线旁边,身体弓得像张拉满的弓,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眼睛死死盯着浴室门,嘴里的低吼就没停过。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
我明明没关热水器。
那天晚上我开着客厅的灯坐到天亮。煤球缩在我腿边,一整夜没合眼,只要浴室那边有半点动静——哪怕是水管的“滴答”声,它都会炸毛低吼。
天亮时,我鼓起勇气打开浴室门。热水早就停了,大概是热水器自动断电了。瓷砖上的水迹干了大半,留下些深色的印子,像地图上的河流。浴巾还挂在架上,只是边角有点歪,像被人碰过。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窗户。
我明明记得洗澡时关了窗——老楼的天井里总飘着垃圾,不关门洗澡能落一头发灰。可此刻,窗户开了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着窗帘的边角,“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我走过去关窗,手指刚碰到窗框,就看见窗台上有个东西——不是灰尘,不是垃圾,是根长头发,黑黢黢的,缠在窗台的裂缝里,像条小蛇。
我的头发是齐肩短发。
我“噌”地一下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转身冲出浴室,抓起手机就给闺蜜林薇打电话。林薇是做护士的,胆子比我大,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
“不是幻听!我听得清清楚楚!两次!”我对着电话喊,声音都劈了,“还有那根头发,绝对不是我的!”
“行了行了,别喊了。”林薇叹了口气,“我今天下夜班,过去陪你。你先把浴室门锁好,别进去,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我把浴室门从外面反锁,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什么。煤球蹲在椅子旁边,眼睛还是盯着浴室门,只是低吼变成了呜咽,像在哭。
林薇中午才到,带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十字架,甚至还有瓶医用酒精——她说酒精消毒,啥邪祟都怕。她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尤其在浴室门口站了半天,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你这房子……以前死过人吗?”她突然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租房的时候房东没说过,只说以前住的是个老太太,去年搬走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房东没说。”
林薇没再说话,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罗盘,放在浴室门口。罗盘的指针转得飞快,像个失控的陀螺,最后“啪”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对劲。”林薇的脸色有点白,“这地方阴气太重了。”
她把桃木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在浴室门口撒了点糯米,说这是她奶奶教的土办法,能挡挡。“今晚我在这儿陪你。”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再出事,咱就报警,不行就搬家。”
有林薇在,我踏实了点。晚上我们点了外卖,边吃边吐槽我昨天看的剧,煤球蹲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猫条,绿眼睛偶尔瞟向浴室门,还是带着点警惕。
大概是白天太紧张,晚上不到十点我就困得睁不开眼。林薇让我去卧室睡,她在客厅沙发守着,说有事随时叫她。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林薇翻书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寒意冻醒了。卧室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我起身去关窗,刚走到窗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从客厅的方向传来,穿过门缝,像根线一样钻进耳朵:“她在说什么……”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林薇还在客厅,她听见了吗?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客厅的灯还亮着,林薇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头歪在胳膊肘里,桃木剑掉在地上。煤球蹲在她脚边,身体弓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浴室门。
浴室门的锁是从外面反锁的,椅子还抵在门把手上。可不知什么时候,门缝里透出了点光,不是客厅的灯,是种惨白的光,像月光,又比月光冷。
“她在说什么……”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像就在客厅里,贴着林薇的耳朵。林薇的身体抖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浴室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椅子腿开始轻轻晃动,“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推。
煤球突然“喵”地一声尖叫,从林薇脚边窜开,撞在客厅的柜子上,掉下来个玻璃杯,“啪”地一声摔碎了。
林薇一下子醒了,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晃动的椅子,脸色瞬间白了:“怎么回事?”
“她……她在里面……”我指着浴室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薇反应很快,抓起地上的桃木剑,又捡起个没碎的玻璃杯,冲到厨房接了杯自来水。“别怕。”她递给我,“拿着,水是阳刚的,能镇住。”
她自己则举着桃木剑,一步步走向浴室门。椅子还在晃,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影子,贴在门后,像张被水泡过的纸。
“谁在里面?”林薇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里面没声音了。白光慢慢暗下去,椅子也不晃了,浴室又恢复了死寂。
林薇盯着浴室门看了半天,确定没动静了,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妈的,吓死我了。”
第二天我们没敢再待,收拾了东西就搬到了林薇家。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只有煤球,抱着它的猫抓板不肯撒手,最后被林薇硬塞进了猫包。
搬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那间浴室。门还关着,椅子还抵在上面,门缝里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洞。我突然想起件事——昨晚在卧室听见的声音,和洗澡时听见的不一样。洗澡时的声音带着疑惑,像在问旁边的人;可昨晚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点茫然,像没睡醒的人在嘟囔。
她到底在问谁?又在说什么?
林薇家是电梯房,新得很,墙是白的,地板是亮的,夜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再也没有水管的“滴答”响。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那个气音,在耳边问“她在说什么”。
林薇的奶奶懂点这些事,周末被林薇请来家里。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问我:“你那房子,以前住的老太太,是怎么搬走的?”
“房东说是年纪大了,儿女接去养老了。”
“撒谎。”老太太放下茶杯,声音很肯定,“那老太太是死在屋里的,就在浴室,洗澡时滑倒了,头磕在瓷砖上,等发现的时候,水都凉透了。”
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林薇赶紧扶着我,给我递了张纸巾。
“老太太走的时候八十多了,儿女不常来,就她一个人住。”老太太叹了口气,“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老师,最爱跟人聊天,退休后没人说话,就自己跟自己说,对着镜子说,对着电视说。走的那天,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
我突然想起自己洗澡时的自言自语,想起镜子里的影子,想起那句“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问别人,她是在问她自己。她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或者说,她听不清,只能听见个模糊的声音,像当年开着的戏曲频道,像她自己对着镜子说的话。
她被困在浴室里了,困在那个凌晨两点的热水里,困在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习惯里。
“那怎么办?”林薇急了,“总不能让她一直困在那儿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太太说,“她是想听清楚,想有人跟她好好说说话。你们得回去,跟她讲明白,说你听见了,说你在跟她聊天呢。”
我吓得直摇头:“我不敢……”
“别怕。”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像奶奶的手,“她没恶意,就是太孤单了。你跟她好好说,说你要搬走了,说以后会有人来住,会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放你走了。”
当天下午,我和林薇又回了那间老楼。打开浴室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瓷砖上的水印还在,像张没干的地图。窗户还是开着道缝,风一吹,窗帘“沙沙”地响。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自己发白的脸,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婆婆,我那天在说电视剧呢,就是演坏人的那个,可气人了……我知道您听见了,对不起啊,我说话太快了,您没听清吧?”
浴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我要搬走了,”我继续说,“以后会有新的人来住,他们肯定也会跟您说话的,说的比我清楚,比我好听……您别再困在这儿了,出去走走吧,看看天,看看树,跟别的老太太聊聊天……”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好像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动了动,不再是宽宽的肩膀,而是个佝偻的背影,头发花白,正对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她听见了。”林薇在我身后说,声音有点抖,“你看窗户。”
我回头看,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间老楼。房租到期后,我让房东自己去收拾,东西都不要了,包括煤球的猫抓板——林薇说,留着点东西,也算个念想。
煤球在林薇家过得很好,只是偶尔会对着窗户低吼,尤其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林薇说它是记着那间浴室,记着那个总在问“她在说什么”的声音。
我换了份不怎么加班的工作,再也不在凌晨两点洗澡了。新家的浴室很大,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晚上能看见路灯和树影,再也没有天井里的垃圾味。
有天晚上洗澡,我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吐槽新看的剧。说的时候心里有点发慌,总觉得会听见那个气音。可直到洗完澡,挂好浴巾,什么声音都没有。
镜子里只有我自己,头发湿漉漉的,嘴角带着笑。
大概是真的走了吧。
上个月,我在小区里遇见个遛弯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拐杖,正跟旁边的老姐妹说电视剧,说得眉飞色舞:“……那女主角傻不傻?明知道反派不安好心,还往上凑!我要是她,一早就把那家伙的底给掀了!”
老太太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含着块冰糖,听得我心里一动。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突然想起那间老楼的浴室,想起那句带着茫然的气音——“她在说什么……”
也许,她真的走了,走到了阳光里,走到了能听清别人说话、能和人好好聊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老楼的浴室,热水哗哗地流着,镜子上蒙着水汽。我站在喷头下,听见身后传来个声音,不再是气音,而是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你说的那剧,我也看过,是挺气人的。”
我回头,看见个老太太站在那里,头发花白,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眼睛笑眯眯的,像藏着两颗星星。她手里拿着块浴巾,正往我身上递:“快擦擦,别着凉了。”
水汽慢慢散去,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挨得很近,像祖孙俩在说悄悄话。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煤球正趴在光斑里打盹,尾巴尖轻轻晃着。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已经在晨练了,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像一串银铃。
我突然笑了,对着窗外轻声说:“是啊,是挺气人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花香,拂过我的脸颊,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从那以后,我偶尔还是会自言自语,尤其是在洗澡的时候。只是再也没听见那个气音。但我总觉得,有双耳朵在听着,在某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笑眯眯的,等着我把没说完的剧情,慢慢讲完。
就像那些在小区里聊天的老太太一样,有人听,有人应,再也不会孤单。
《半夜起床别开灯》第 867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倾盆等大雨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