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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起床别开灯》

第1章 吊窗的老太

倾盆等大雨 · 4527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我同事林小满第一次跟我讲这事时,正攥着个保温杯,指节都泛白了。她说那是她六岁那年的夏天,在乡下姥姥家发生的事,可到现在,她一看见老式木窗,后背还会冒冷汗。

姥姥家在山坳里,三间土坯房,屋顶盖着黑瓦,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皲裂的皮肤。小满住的那间屋在最东头,后窗对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走路。

窗户是老式的,木头框子,糊着层纸,纸早就黄了,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姥姥总说:“别扒着窗户看,夜里有山猫子,专叼小孩的眼睛。”

小满那时候皮,哪听得进去。尤其喜欢在晚上,趴在窗台上,透过纸缝往外瞅。竹林里的月光碎成一片,像撒了把白米粒,偶尔有萤火虫飞过去,亮一下就灭了,像谁的眼睛在眨。

出事那天,是七月半。乡下过鬼节,姥姥一早就烧了纸,在门口摆了碗白米饭,上面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的,在门框上绕来绕去。

“夜里别出门,也别扒窗户。”姥姥一边用线穿纸钱,一边跟小满说,“今儿个不干净的东西多。”

小满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她惦记着白天在竹林里看见的鸟窝,想等姥姥睡熟了,再扒着窗户看看鸟窝里的蛋孵出来没。

后半夜,小满被尿憋醒了。屋里黑漆漆的,姥姥的呼噜声在隔壁屋响,“呼哧呼哧”的,像头老黄牛。她摸着黑爬起来,刚要穿鞋,眼角的余光瞥见后窗那里,有个东西在动。

起初,小满以为是山猫子。姥姥说过山猫子夜里会爬窗户,眼睛绿油油的,能在黑地里看清东西。她屏住呼吸,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想看看山猫子长啥样。

窗户纸上的补丁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只手在外面推。接着,一个影子慢慢映了上来,很大,把半扇窗户都挡住了。

不是山猫子。

那影子是个人形,头很大,肩膀窄窄的,像是个老太太。可奇怪的是,影子是倒着的——脚朝上,头朝下,头发垂下来,像一挂湿漉漉的黑绳子,在窗纸上扫来扫去。

小满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想起姥姥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后背“唰”地一下就凉了,像泼了盆冰水。

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慢慢往下沉。接着,窗户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噗”地一声,破了个小洞。

一只眼睛从洞里凑了过来。

那是只老太太的眼睛,眼皮松垮垮的,像挂着两块肉,眼白浑浊,黄澄澄的,像蒙了层土。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盯着小满站的位置。

小满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想喊姥姥,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窗外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点湿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挂着的泪。

然后,影子又往下沉了沉,头的位置对准了那个小洞。小满看见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还有几根枯黄的竹叶缠在上面。

“嘻嘻。”

窗外传来一声笑,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玻璃,听得小满头皮发麻。那老太太的脸往小洞上凑得更近了,鼻子都快贴在纸上了,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味,从洞里钻进来,呛得小满直咳嗽。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老太太是倒吊着的——脚勾在窗棂上,头朝下,扒着窗户往里看。

乡下的窗户都有窗棂,木头做的,像个格子架。小满仿佛能看见,老太太枯瘦的脚踝勾在最上面的窗棂上,骨头凸出来,像两节老树枝。

“小丫头……”窗外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意,“陪我玩会儿啊……”

小满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上炕,钻进被窝,把头埋得严严实实,连气都不敢喘。

窗外的笑声还在响,“嘻嘻嘻嘻”的,接着是指甲刮窗户纸的声音,“沙沙沙”的,像在找更大的洞。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小满躲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把枕巾都湿透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隔壁屋的姥姥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是下地的脚步声,慢慢朝她的屋走来。

“姥姥!”小满终于喊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姥姥!窗外有东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姥姥举着煤油灯走进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个怪物。“咋了?大半夜的叫啥?”姥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窗……窗户外面……”小满指着后窗,牙齿打颤,“有个老太太……倒着扒窗户……”

姥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举着煤油灯的手猛地一抖,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地上。她没说话,快步走到后窗,伸手“唰”地一下拉严了窗帘。

窗帘是粗布做的,深蓝色,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拉上后,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睡吧。”姥姥的声音有点发紧,走到炕边,替小满掖了掖被角,“啥也没有,是你看花眼了。”

“不是花眼!”小满急得快哭了,“我看见她的眼睛了!还有头发!她还笑了!”

姥姥没接话,只是坐在炕边,眼睛盯着窗帘,一动不动,手里的煤油灯明明灭灭,映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刻上去的一样。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小满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那是……老林家的二奶奶。”

“二奶奶?”小满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早年间没的了。”姥姥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小满的头,“死的时候……就吊在这后窗的窗棂上。”

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姥姥说,二奶奶是三十多年前没的。那时候日子苦,二奶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没了音讯,她就疯了,整天坐在后窗根下,对着竹林喊儿子的名字。有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她吊在后窗的窗棂上,脚朝上,头朝下,跟小满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为啥要扒窗户?”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冷。

“想儿子想疯了呗。”姥姥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总觉得儿子藏在屋里,夜里就扒着窗户看……后来村里的老人说,她死得冤,魂魄离不开这窗户,每年七月半,都会回来看看。”

小满吓得往姥姥怀里钻,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她……她还会来吗?”

“拉了窗帘,她就看不见了。”姥姥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睡觉,“别怕,姥姥在呢。”

那天晚上,姥姥没回自己屋,就坐在小满的炕边,守了一夜。煤油灯燃到天亮,灯芯烧成了灰。小满迷迷糊糊睡着时,总觉得窗帘外面有双眼睛,透过粗布的纹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第二天早上,姥姥找了几张黄纸,用浆糊贴在破了的窗户纸上,又在窗台上摆了个香炉,插了三炷香。烟气袅袅地飘向窗户,像在跟外面的什么东西说话。

“跟她说了,别吓着孩子。”姥姥对着窗户念叨,“孩子还小,不懂事……”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黄纸补丁,总觉得那下面有只眼睛在眨。

从那以后,小满再也不敢扒着窗户看了。即使是白天,只要一靠近后窗,就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对着那里吹气。

可怪事并没有结束。

有天夜里,小满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吵醒了。声音是从后窗传来的,像有人在掰窗棂。她吓得不敢出声,蒙着被子,听见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屋里。

接着,她感觉到炕沿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坐了上来。

一股熟悉的土腥味飘过来,混着腐烂的草味。小满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小丫头……”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小满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回答。

“他穿件蓝布褂子,”那声音继续说,带着点哭腔,“比你高半个头,左耳朵后面有颗痣……”

炕沿又晃了一下,像有人站了起来。小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她的头发,冰凉的,像枯枝扫过头皮。

“你说呀……”那声音变得有点急,“你看见他了吗?”

就在这时,隔壁屋的姥姥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大。屋里的土腥味一下子就散了,那只摸头发的手也不见了。接着是窗户“吱呀”一声响,像有人从外面跳了下去,落在竹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

小满抱着被子哭到天亮,眼睛肿得像核桃。姥姥进来时,看见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后窗看了看。

窗棂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深深的,像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咱走。”姥姥突然说,声音很坚决,“回你家去,不在这儿住了。”

小满的爸妈在县城打工,平时很少回乡下。姥姥当天就给小满的爸妈打了电话,说啥也要让他们来接人。

小满的爸妈赶过来时,是第二天中午。他们听姥姥说了这事,一开始还不信,觉得是老太太迷信,孩子吓着了。可当他们看到窗棂上的抓痕,还有黄纸补丁上那个小小的洞时,脸色都变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满看见姥姥对着后窗烧了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二嫂子,别留了,孩子要走了……你也该走了,去找你儿子吧……”

纸钱的灰被风吹向窗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贴在玻璃上,久久不散。

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后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可她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个倒吊的影子,正扒着窗棂,看着她们离开。

后来,小满很少再去姥姥家。她爸妈在县城买了房,把姥姥也接了过来。可姥姥总念叨乡下的老房子,说住不惯城里的高楼,听不见竹林的声音,睡不着觉。

直到小满上初中那年,姥姥查出了重病,临终前,拉着小满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那窗户……没换……你二奶奶……还在那儿……”

姥姥说,她回乡下看过一次,老房子还在,后窗的窗棂没换,还是当年的木头,上面的抓痕一年比一年深,像有人天天在那儿抓。有天夜里,她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是二奶奶的声音,在跟谁吵架,好像在说“这是我儿子的屋”。

“她没走……”姥姥的声音越来越弱,“她还在等……”

姥姥走后,小满的爸妈回了趟乡下,把老房子卖了。买主是对年轻夫妻,打算拆了重盖。小满的爸爸特意嘱咐他们,把后窗的窗棂换了,别用原来的木头。

可据买主后来讲,他们拆房子的时候,发现后窗的窗棂死死地嵌在墙里,怎么也拆不下来,像长在了一起。窗棂上的抓痕密密麻麻的,深得能塞进手指,里面还缠着几根花白的头发。

更吓人的是,窗户纸后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的黑白照,穿着蓝布褂子,左耳朵后面,确实有颗痣。

小满听完这些,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她终于明白,那个倒吊的老太太,不是想吓她,只是太想念儿子了,把每个扒窗户的小孩,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去年,小满去乡下办事,特意绕到姥姥家的老地方看了看。新房子盖得很漂亮,红砖墙,亮窗户,再也看不见当年的土坯房了。

可她站在新房子的后窗外面,看着那片依旧茂密的竹林,突然听见一阵“沙沙”的声,像有人在窗后扒着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见窗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脚朝上,头朝下,头发垂下来,像一挂湿漉漉的黑绳子。

影子晃了晃,慢慢消失了。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味,像很多年前那个七月半的夜晚。

小满站在那里,突然轻声说:“二奶奶,他不会回来了。你别等了。”

风又吹了过来,竹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点头。

回去的路上,小满买了些纸钱,在路边烧了。火光里,她好像看见一个老太太的影子,慢慢站起来,不再倒吊,朝着竹林深处走去,背影佝偻着,像在寻找什么。

也许,她终于想通了,要去别的地方找儿子了。

也许,她还在那片竹林里,只是不再扒窗户了。

只是每当夏天的夜里,风吹过窗户,发出“沙沙”的声时,小满还是会下意识地拉严窗帘,像当年姥姥做的那样。

因为她总觉得,在某个没换的窗棂上,还挂着个倒吊的影子,正透过纸缝,静静地看着屋里,等着有人喊她一声“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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