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荔枝园
倾盆等大雨 · 5261 字 · 约 13 分钟
村里的晒谷场被临时改成了放映地,竹竿支起的白布上,武打片里的拳脚“砰砰”作响,混着发电机的轰鸣,在黑沉沉的夜里炸开一片热闹。我抱着怀里的弟弟小远,他的脸贴在我脖子上,呼吸热乎乎的,小手攥着我衣角,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白布上飞檐走壁的侠客。
“姐,他会飞。”小远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崇拜。
“是吊了威亚。”我嘴里应着,眼睛却瞟向晒谷场边缘的黑影。那是片荔枝园,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风从果园里钻出来,带着股甜腻的荔枝香,却吹得人后颈发凉。
快九点时,电影放到一半,小远打了个哈欠,往我怀里缩了缩:“姐,困。”
“咱回家。”我把他往上颠了颠,他才两岁多,腿还没晒谷场的石碾子高,走夜路得背着。
离场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往各个方向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萤火虫。我背着小远,沿着田埂往家走,脚下的泥土湿软,混着稻草的碎末,踩上去“噗嗤”响。
路过荔枝园时,风突然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拍手。荔枝的甜香浓得发腻,呛得人有点恶心。
“姐,姐。”小远突然用小手拍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咋了?”我腾出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再拐两个弯就到村口了。
“那是什么?”小远的手指向荔枝园深处,声音拔高了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村里老人说,荔枝园深处不能去,几十年前有个女人在里面上吊了,怨气重得很。我小时候不听话,我妈就拿这个吓我:“再闹就让荔枝园里的白衣服把你牵走。”
“没啥,树影子。”我加快脚步,不想跟他多提。
“不是影子。”小远不依不饶,小手更用力地指,“姐姐你看,那是什么?白的。”
他的声音太急,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我背着他,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好奇,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别指!”我压低声音,有点发慌,“小孩子别乱指东西。”
“要看!姐姐快看!”小远开始蹬腿,在我背上扭来扭去,差点把我掀翻。他的哭声快憋不住了,再闹起来,指不定会引来什么。
我咬咬牙,心里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猛地转过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荔枝园深处,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有棵老荔枝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月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在树干中间——
一个东西吊在那里。
黑头发很长,像湿漉漉的水草,垂下来盖住了脸,一直拖到胸口。身上穿的是件白上衣,洗得发旧,在风里轻轻晃,像片被吹起来的纸。下面是条墨绿色的裤子,裤脚空荡荡的,也跟着风摆。
她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正面朝着我们,可被头发盖着,啥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像个被人遗弃的布娃娃。
我的头皮“嗡”地一下炸了,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褂子。是真的!老人说的是真的!
“别指了!不准指!”我抓住小远的手,用力攥着,他的手指细得像根葱,被我捏得发白。
“姐姐……”小远被我吓住了,哭声咽了回去,只剩下抽噎,“她……她动了……”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跑。脚下的田埂坑坑洼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后背的小远吓得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头发里,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
荔枝园里的风更急了,树叶“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后面追,脚步声“沓沓”的,和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我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直到看见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看见我家土坯房的轮廓,才感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远“哇”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那晚之后,小远病了。
发低烧,不吃饭,总是盯着墙角发呆,问他看什么,就说“白衣服”。我妈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块烙铁,给他喂药,他就吐出来,小嘴里念叨着:“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我爸急得团团转,背着小远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医生查来查去,说没什么毛病,就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
药吃了没用,小远的烧还是没退。我妈偷偷找了村里的神婆,神婆颠着小脚来看了看,捏着小远的手闭着眼念叨了半天,最后叹口气:“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那东西跟着回来了。”
“是荔枝园里的?”我妈声音发颤,往门外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神婆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在小远枕头底下:“这是朱砂混了糯米,能挡挡。但那东西怨气重,怕是没那么容易走。”
她临走前瞪了我一眼:“让你别带孩子往那边去,偏不听!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几十年了,阴气重得很!”
我缩在墙角,不敢说话。那晚的画面总在脑子里转:白衣服,绿裤子,还有那垂下来的、盖着脸的黑头发,像一条条蛇。
小远睡着的时候,总说胡话,喊“别抓我”,小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推开什么。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蜡黄的小脸,心里又悔又怕。如果我没回头,如果我早点捂住他的眼睛,是不是就没事了?
更吓人的是,我开始在夜里看到头发。
不是小远的胎发,是很长很长的黑头发,缠在床脚,绕在门把手上,甚至有一次,我醒来发现一根头发缠在我的手指上,滑溜溜的,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更担心,只能趁他们不注意,把头发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烧。火苗舔舐头发的瞬间,会发出“滋滋”的响,像有人在小声哭。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摸着黑去院子里的茅房。路过堂屋时,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照出个长条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我的。
它很长,瘦得像根竹竿,头上飘着一团模糊的黑,像……像那垂下来的头发。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往茅房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它没动,就那么立在堂屋中间,像个纸剪的人。
上完茅房回来,影子还在。我咬着牙往房间冲,快到门口时,影子突然动了——它的“手”伸了过来,细长的,像根线,朝着我的脚脖子缠过来。
我“啊”地一声跳起来,冲进房间“哐当”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门外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它就在外面,就在门板的另一边,静静地站着。
小远的病拖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像个小老头。我妈整日以泪洗面,我爸唉声叹气,烟抽得更凶了。
神婆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把桃木梳,说是要给小远“梳惊”。她拿着梳子在小远头顶梳了三下,梳子齿上突然缠上几根黑头发,细得像蛛丝,却韧得扯不断。
“她不肯走。”神婆的脸色很难看,把梳子扔在地上用脚碾,“这是跟你们家杠上了。”
“那咋办啊?”我妈抓住神婆的手,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神婆看了我一眼,“让你家丫头去跟她说,别缠着孩子了。”
“不行!”我爸立刻反对,“她一个小姑娘家,去那地方干啥?要去我去!”
“你去没用。”神婆摇摇头,“那东西是她俩看见的,得她去才管用。带上点纸钱,在树下烧了,多说点好话。”
我吓得脸都白了:“我不去!那里有……有她!”
“不去小远咋办?”我妈红着眼睛看我,“你是姐姐,你不救他谁救他?”
我看着床上昏睡的小远,他的小手还在轻轻抽搐,嘴里哼唧着“白衣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傍晚,我爸给我准备了个布包,里面装着纸钱和三根香。他把我送到荔枝园路口,蹲下来看着我:“别往里走太深,烧了纸就赶紧回来,爸在这等你。”
他的手在抖,眼里全是担心,可还是把布包塞给了我:“别怕,爸在。”
夕阳把荔枝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张巨大的网。我攥着布包,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跟我说话。
空气里全是荔枝熟透的甜香,浓得发腻,甚至有点腥气。树枝上挂着没摘的荔枝,红得像血珠子,风一吹,“啪嗒”掉下来一个,砸在地上,裂开的果肉像张开的嘴。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个人站在那里。我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路,直到看见那棵老荔枝树。
它比我那晚看到的更粗,树皮裂开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中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也许……也许那晚真的是我看错了。
可当我拿出纸钱,想找个地方点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树后面——
有团白影缩在那里。
我猛地转过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她。
还是那件白上衣,墨绿色裤子,头发垂下来盖住脸。她没吊在树上,而是蹲在树根旁,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地上落了一地荔枝,都烂了,流出暗红色的汁水,像一滩滩血。
我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可想起小远那张蜡黄的脸,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我……我弟弟病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牙齿在打架,“你别缠着他了……我给你烧纸……你要啥我都给你……”
她没动,还是蹲在那里哭,哭声很轻,像蚊子哼哼,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机,点燃纸钱。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周围的树影晃动,像在跳舞。纸钱烧得很快,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吹得飘起来,有的粘在我的裤脚上,有的……飘向了她。
她突然停住了哭声。
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头发还是垂着,盖住脸,可我看到她的手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朝着我这边指了指。
不是指我,是指她自己的脚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树根底下,有块土是新翻的,比周围的土更黑,上面还扔着个破掉的瓷碗,碗沿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你……你要我挖这个?”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她没说话,只是又指了指那片新土,然后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隐进了树影里,只剩下那件白上衣的一角,在风里轻轻晃。
我看着那片新土,心里发毛。这里面埋着什么?是她的东西?还是……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我咬咬牙,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蹲下去开始挖。
土很松,一挖就开。挖了没几下,石头碰到个硬东西,“哐当”一声。
我心里一紧,用手扒开土——是个木盒子,很小,也就巴掌大,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朵桃花。
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绺用红绳捆着的头发,黑得发亮,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很灿烂。
她的眼睛很大,嘴角有个梨涡,和我妈年轻时有点像。
就在我拿起照片的瞬间,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
我猛地回头,树影里的白衣服不见了。
风停了,荔枝园里静得可怕,只有熟透的荔枝“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把木盒子带回了家。
我爸看到盒子,脸色突然变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我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突然“哇”地哭了出来:“是她……真的是她……”
原来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爸的堂姐,也就是我的堂姑。几十年前,她和村里的一个男人好上了,可那男人家里不同意,说她名声不好。有天晚上,她就穿着新买的白上衣和墨绿色裤子,吊死在了荔枝园的老树上。
“那时候你堂姑才十九岁啊……”我妈抹着眼泪,“你爷爷觉得丢人,连夜把她解下来埋了,连个碑都没立,就埋在那棵树下。这盒子……怕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被一起埋了。”
“那她为啥缠着小远?”我不解。
我爸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堂姑当年……怀了孕,快生了。”
我愣住了。
所以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她的怨气,不光是因为自己死得冤,还因为那个没见过世界的孩子。
小远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两岁多,正是惹人疼的年纪。她大概是太想自己的孩子了,才会被小远的哭声吸引,才会跟着他回来。
“那现在咋办?”我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把她好好葬了吧。”我爸抽着烟,眼圈红了,“给她立个碑,告诉她,不丢人了,没人再说她了。”
第二天,我爸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买了副薄棺材,把堂姑的尸骨从荔枝园里迁了出来,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和我爷爷奶奶的坟离得不远。
下葬那天,我把木盒子放进了棺材里,和她的尸骨埋在一起。放照片的时候,我摸了摸照片上她的笑脸,轻声说:“安息吧,没人会忘了你。”
奇怪的是,下葬的那天,小远的烧突然就退了。
他醒过来,喝了一大碗粥,指着窗外的麻雀笑,再也没说过“白衣服”。
从那以后,荔枝园里再也没人见过吊在树上的白衣服。
只是每年荔枝成熟的季节,老荔枝树底下,总会落得满地都是荔枝,红得像血,甜得发腻。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她在给没出世的孩子喂吃的。
我再也没去过荔枝园深处。
但有时路过路口,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夕阳下,老荔枝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瘦高的女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远方,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她在轻轻哼着歌。
小远长大后,不记得这件事了。他只知道自己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是姐姐救了他。每次说起,他都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姐,你真勇敢。”
可他不知道,我一点都不勇敢。
我只是永远记得,那个白衣服的女人,蹲在树根旁哭泣的样子,记得她指给我看木盒子时,那只又尖又长的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恶鬼,只是个太苦、太想孩子的妈妈。
只是偶尔在夜里,我还是会梦到那片荔枝园。梦里的白衣服吊在树上,头发垂下来,盖住脸。我背着小远跑,她就在后面追,脚步声“沓沓”的,像踩在落满荔枝的地上。
可这次,她没追上来。
她停在老荔枝树下,抬起头,头发被风吹开一点点,露出半张脸,眼角有泪,像熟透的荔枝,红得发亮。
然后,她对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醒过来,摸了摸枕头,上面没有头发,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荔枝香,像她在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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