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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起床别开灯》

第8章 胎心监护室的小手

倾盆等大雨 · 4611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我第一次在医院撞见“东西”,是在胎心监护室。

那天值夜班,凌晨两点多,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来荡去,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胎心监护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住院部的后院,那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夜里看像张网。

3床的孕妇刚做完监护,我收拾着仪器,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奶腥味。孕妇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肚子隆起得像座小山,里面的小生命偶尔踢一下,在肚皮上鼓起个小包。

“麻烦再帮我测一次吧,刚才好像有点快。”孕妇突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点点头,重新打开监护仪,冰凉的探头贴上她的肚皮,她瑟缩了一下。仪器发出“滴滴”的轻响,绿色的波纹在屏幕上慢慢爬。

就在这时,我右边的空气突然沉了一下。

不是幻觉。像有个东西轻轻靠了过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扫过我的胳膊。我没敢转头,眼睛盯着监护仪的屏幕,手指攥着探头线,指节泛白。

“滴——滴——滴——”仪器的声音很规律,衬得屋里格外静。

那股沉意又涌了上来,这次更明显,像个小孩趴在我右肩上,脑袋搁在我的颈窝里,头发蹭得我皮肤发痒。我能感觉到重量,不重,像抱了只小猫,可那股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我指尖发麻。

孕妇在看我,眼神有点异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僵得像块板。就在我说话的瞬间,那重量突然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

我松了口气,刚要转头看看右边,肩膀又被压住了。

这次重得多,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整个人扑了上来,胳膊圈着我的脖子,下巴磕在我肩膀上,硬邦邦的。我被压得往左边歪,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吱呀——”

“啊!”孕妇低呼一声,往床里缩了缩,“什么东西?”

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往右看。那重量还在增加,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响,左边的胳膊撑在桌子上,指尖抖得握不住探头。监护仪的波纹乱了,“滴滴滴”地急促响起来,像在报警。

“走开……”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上的重量突然轻了,像潮水一样退去。我猛地坐直身体,椅子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右边空荡荡的,只有窗户开着道缝,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像小孩的裙摆扫过地面。

“刚才……刚才有个小孩……”孕妇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我右边的位置,“就站在那儿,穿件白衣服,头发短短的……”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右边的白大褂肩膀处,有块地方比别处更凉,像被什么东西捂过。

那天晚上,3床的孕妇早产了,生了个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可我总觉得,那个趴在我身上的小孩,还在胎心监护室里,在某个仪器后面,或者某个孕妇的床边,等着被人看见。

在IcU实习时,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白色的床单,绿色的监护仪,还有家属捂着脸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每天都在病房里涨涨跌跌。

8床的老爷爷住了半个月,肺癌晚期,一直靠呼吸机维持着。他的儿女很孝顺,轮流守在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眼睛总是红的。

那天早上,我刚交完班,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哭声。老爷爷走了,凌晨五点多,很平静,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时,监护仪的长鸣声像根针,刺破了IcU的寂静。

家属进来送别时,我站在角落,看着他们围着病床,摸着老爷爷的手,眼泪掉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爷爷的手很凉,指甲盖泛着青,像冬天冻坏的树枝。

“麻烦你们了。”大儿子红着眼睛跟我们道谢,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没说话。等家属都走了,护士长让我去收拾8床的卫生,换床单,消毒仪器。

IcU的消毒水味比别的病房浓,还混着点药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我拉开床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长方形的光,里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老爷爷躺过的地方,床单有点陷下去,像还留着他的形状。我伸手去扯床单,指尖刚碰到布料,头顶突然被摸了一下。

很轻,像根羽毛扫过,带着点凉意,从额头一直摸到后脑勺。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猛地抬头。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只有一盏无影灯,灯口对着病床,像只巨大的眼睛。旁边的监护仪已经关掉了,屏幕黑沉沉的,映出我惊恐的脸。

“谁?”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有点发飘。

没人回答。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头顶的凉意还在,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弯着腰,手掌贴在我的头皮上,慢慢摩挲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想起老爷爷的手,也是这么凉,这么瘦,骨节突出,摸人的时候总是轻轻的,怕弄疼了对方。他清醒的时候,总爱拉着我的手,问我多大了,家在哪里,说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孙女。

“李爷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头顶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顺着白大褂往下流,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我赶紧扯下床单,塞进污物袋里,动作快得像在逃。

换床单的时候,我发现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是颗糖,水果糖,用透明纸包着,上面印着个笑脸。我认得,是昨天下午,老爷爷的小孙女来看他,塞给他的,他攥在手里,说要留着给“像孙女的小护士”吃。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被攥得发皱。透明纸反射着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中午,我把糖吃了,橘子味的,有点甜,又有点涩。吃到最后,舌尖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凉丝丝的,像老爷爷的手指。

医学院的解剖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见光,即使夏天也得穿外套。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衣服里,头发里,洗都洗不掉。

第一次进解剖室时,我吐了三次,胃里翻江倒海的。教授拍着我的背说:“习惯就好,这些都是我们的老师。”

可我总觉得,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老师”,没那么安静。

有次课后,我被留下来整理标本,同学都走了,解剖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排气扇嗡嗡地响,灯光惨白,照在不锈钢的解剖台上,泛着冷光。

角落里的标本缸里,泡着个胎儿,很小,蜷缩着,像只虾米。我每次整理到那里,都忍不住加快速度,总觉得那胎儿的眼睛在动,隔着浑浊的液体,盯着我。

那天我蹲在地上,给标本缸贴标签,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像有人对着我的后颈吹气,一下,又一下,带着福尔马林的味,还有点腥甜,像血的味道。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看——解剖室空荡荡的,标本缸整齐地排列着,福尔马林在里面轻轻晃,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脸色白得像纸。

“别吓我……”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排气扇的噪音里显得很微弱。

蹲下去继续贴标签时,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标本缸,是只手,很小,冰凉的,指尖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嗷”地一声跳起来,摔在地上,后腰磕在解剖台的棱角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手背上,还留着四个小小的指印,凉得像冰,半天都没消。

我连标签都没贴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出解剖室,跑出地下室,直到站在阳光下,感觉阳光晒在身上,才敢大口喘气。

后来跟同学说起来,他们都笑我胆小,说我是福尔马林闻多了,产生幻觉了。只有带我的师姐没笑,她皱着眉,说:“那间解剖室以前出过事,二十多年前,有个女学生在里面自杀了,怀着孕,就在那个角落……”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师姐说,那个女学生是因为被导师骚扰,想不开,半夜溜进解剖室,用解剖刀割了腕。发现的时候,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那个角落的地板,她怀里还抱着个用布缝的小娃娃,脸是用红布绣的,笑眯眯的。

“后来每次有人单独留在解剖室,都说那个角落凉,”师姐往解剖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有个小孩在那儿哭,还说……有人拉他们的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单独留在解剖室。即使和同学一起,也离那个角落远远的,总觉得那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抱着布娃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伸在半空,等着有人来拉。

医院的宿舍在住院部后面,老式的筒子楼,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我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医院的太平间,中间隔了片小树林。

同事都说我胆子大,敢住这间房。其实我是没得选,其他房间都满了,只能硬着头皮住进来。

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没什么异常。直到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房间里没开灯,我摸黑往床边走,路过窗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个东西。

是个人影,站在小树林里,背对着我,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白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平间的门是关着的,小树林里没人会去,尤其是这么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窗户上,我凑近玻璃,往外看。

人影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小树林的风吹过,他的白衣服被吹得飘起来,像面旗子。

“谁在那儿?”我对着窗户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很突兀。

人影没动。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过去——人影突然不见了。

不是走开了,是凭空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窗外的小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拉着窗帘睡觉,可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人,贴着玻璃,往里看。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窗帘被拉开了道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手指,指着我的床。

我不敢去拉窗帘,蒙着被子,直到天亮才敢掀开。窗帘缝里,夹着根头发,很长,黑沉沉的,不是我的。

有天跟太平间的看守大爷聊天,说起这事。大爷抽着烟,吐出个烟圈:“那片树林里,以前是片坟地,建医院的时候迁走了,有几座没迁干净……”

“穿白衣服的?”我追问。

大爷点点头,烟蒂在地上摁灭:“前几年,有个医生在那上吊了,也是穿白大褂,因为医疗事故,赔了不少钱,想不开……”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总在夜里出来晃,”大爷叹了口气,“有人说,他是在找那个让他出事的病人,也有人说,他是在等替死鬼……”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手指,慢慢往我脚边爬。

在医院待久了,我好像慢慢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胎心监护室里,偶尔会感觉到肩膀一沉,我知道是那个没出世的小孩,在跟我打招呼,我会轻声说:“别怕,妈妈在呢。”

IcU里收拾卫生时,头顶偶尔会掠过一丝凉意,我知道是李爷爷,还在惦记着他的小孙女,我会对着空气笑一笑:“我挺好的,您放心吧。”

解剖室的那个角落,我还是不敢靠近,但每次路过,都会放颗糖在那里,橘子味的,像那个女学生没出世的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味道。

宿舍窗户上的人影,我没再见过。但我总在窗台上放盆仙人掌,带刺的,听说能挡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同事说我越来越“佛系”,不管遇到多紧急的情况,都能沉得住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教会了我敬畏。

敬畏生命,也敬畏死亡。

前几天,我值夜班,路过胎心监护室,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像个小孩。我探头进去看,3床的那个孕妇抱着孩子,正对着空气笑,说:“你看你这孩子,刚生下来就不老实,总往护士姐姐身上扑。”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右边的肩膀又沉了一下,很轻,很暖,像个小小的拥抱。

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脚步声荡来荡去,可我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在医院里徘徊的影,或许只是没来得及说再见,没来得及放下牵挂。他们像风,像光,像空气里的尘埃,用自己的方式,留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别的地方,提醒着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告别。

只是偶尔,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我还是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奶腥味,还有福尔马林的冷,和太平间旁边的风。

它们都在,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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